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往事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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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的傍晚時分,白玉堂和江冬飛回了北方。晚上躺在大床上,白玉堂拿著手機給展昭發了條短信說明天去找他,有空的話,順便來他的公寓看看。展昭簡短了回了一句,見面聊。將手機放到床頭櫃上,白玉堂打開星光投影機,望著滿屋頂閃爍的繁星,笑著閉上眼,翻個身去會周公了。

轉天一早,白玉堂先出去晨跑,回來沖了個澡,吃了早餐,打開電腦瀏覽了一會兒網頁,九點左右的時候,拿上鑰匙出了家門。不到四十分鐘,他已經到了目的地。在小區裏泊好車,擡頭看看炫目的陽光,他晃了晃手裏的鑰匙,心情就像這美好的天氣一樣清爽明媚。路過小區報刊亭的時候,他掃了一眼,前陣子他為《芭莎男士》雜志拍了封皮,好像就是最近發行的這一期。

“《電視劇》,還有這個,凡是帶白玉堂的都給我來本。”這人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卻清晰地傳進了白玉堂的耳朵。說話的是個男人,年齡大概在五十中旬,一米八零左右的個頭,灰色尼龍西褲的褲線熨得筆直,看上去精神又利落。

他出道剛剛三年,雖不說大紅大紫,卻也是經過了一番努力才有了今天這種成績,像剛才那位老人,這般年齡還在關註他的消息,這說明他的努力正在漸漸地被大眾認可、熟悉與接受。白玉堂笑笑,心裏湧起一股成就感,腳下的步子也更加輕快起來。

爬上三樓,按下門鈴,一開門,白玉堂見到展昭微笑又有些錯愕的臉。“這麽早,今天不用去公司?”

“嗯,這陣子空檔多。”為了保證《值得》的演出,他推掉了幾部劇的邀請,倒是難得清閑一把。左右望望,不見舅父舅媽二老,白玉堂問道:“家裏就你自己?”

“嗯,他們出門買東西去了。”

兩人說著走進展昭的房間,才剛坐定,又一陣門鈴想起來。展昭站起身來說了聲你先坐,然後小跑著去開門。白玉堂來了這麽多回了,也不見外,身子往後一倒,仰躺在床上。

“爸,怎麽這麽快就回來啦。”門外傳來展昭的聲音。白玉堂一聽,噌的一下坐起來。“還沒去呢,剛在樓下買了幾本雜志,拿著不方便。”他爸不是昨天就應該回去了麽?白玉堂趕緊迎出去,畢恭畢敬站好,滿面笑容地向門口行起註目禮。

展昭見白玉堂從房間裏走出來,臉上竟是難得的一本正經,不覺有些發笑。“爸,這是我高中同學白玉堂。”

“伯父好。”此時白玉堂腦袋裏裝載著許多問號和猜想,一雙眼睛盯著展懷義的尼龍西褲褲線一個勁兒的瞧。這不是剛才報刊亭那老頭麽?他是怎麽知道自己的?雜志是買給貓兒的?可是貓兒自己隨時都能買啊,難道貓兒他爹喜歡看自己演的劇?

“白玉堂?...”展懷義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和兒子一般的年紀,但是兩人散發的氣質卻截然不同。“豐玉高是你演的吧?很棒。”

“您看過我演的劇?”

“嗯,看過。”展懷義說著,將手裏裝著雜志的袋子遞給展昭,見他從剛才就一直有意無意地動著左腿,輕聲問道:“腿沒事兒吧。”

“沒事兒。”展昭趕緊答,轉身就往客廳裏走。

“你腿怎麽了?”白玉堂追上去問。

“沒什麽,昨晚上睡覺時有點抽筋兒。”展昭說著,活動了一下大腿。“這不還長身上呢麽。”

展懷義在後面聽著兒子如此笨拙的回答,輕嘆著搖了搖頭。白玉堂看看展昭的腿,見他走路如常,剛才那一踢也挺靈活,確實不像有什麽問題,也就放下心來。展昭拽拽他,對著父親說:“爸,我和他進屋聊。”

“嗯,去吧。我還得出去給同事買點東西,你們聊。”展懷義說著又要出門。

“嗯,您路上小心。”展昭說。

“回頭見,伯父。”白玉堂也跟著打了個招呼。

哐當一聲,大門一關,白玉堂頓覺輕松下來。“貓兒,你爸不是應該昨天就回去了麽?”

“哦,他啊...”展昭走進房間往床上一坐,撓了撓脖子。“工作上的事兒還沒辦完,就把行程推後了幾天。”

“你爸是怎麽知道我的?”白玉堂往床上一歪,見展昭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忙道:“我的意思是,你爸是看電視劇知道的我,還是以前你就和他提過我的名字?”

“你的大名現在可是家喻戶曉,傳遍大街小巷,我提不提還不都一樣。”展昭笑著打趣,避開了重點。

“吃蜜了,嘴巴這麽‘甜’。”

“捧你呢,不愛聽?”

“你這是捧我還是損我呢?”

展昭噗嗤一聲笑了,扭個身也往床上一趴。側身躺在床上,白玉堂單手撐著頭,看著一旁的展昭說:“剛我上樓之前,在小區的報刊亭看見你爸來著。”

“嗯?這麽巧?”

“他還專門點名買報道我消息的雜志。”白玉堂的聲音中帶著點疑惑,又有點興奮。

“你剛不是聽見了,我爸最喜歡你在《無所事事》裏面演的那個豐玉高。從那之後,只要是你演的劇,他都看。”展昭說著,扭臉對著白玉堂一笑。“他可是你的忠實粉絲。”

白玉堂伸出拳頭搗了展昭胳膊一下,也跟著笑了。“那你是不是我粉絲?”

“你粉絲叫什麽?”展昭將腦袋側著擱在交疊的胳膊上,想了想。“糖粉兒?”

“找湊呢你!”白玉堂說著,伸手就去捅展昭腰眼。展昭生來怕癢,還沒等白玉堂碰到他,右腿已經踢出去做自我防衛了。白玉堂回手一擋,抓了他的褲腿不放。展昭一條腿被他提在半空中懸著,掙了半天也沒掙脫。幹脆也不和他較勁兒了,腿一沈,說:“放手。”

“喊聲哥聽聽。”

“多大了啊你?能不能換個新鮮點的把戲?”

“我喜歡。叫不叫?”

換了個姿勢,展昭側著身子對著他,腿上也不用勁兒,仍被白玉堂抓著褲腿懸在空中。“就這樣呆著,別松手啊。”說著閉上眼,撅起下唇吹出口氣,小風打在額前上,頭發也跟著晃了兩晃。“還挺舒服的。”

白玉堂看他這享受樣,氣得牙癢癢,手一松,展昭的右腿砰地掉下來砸在左腿上。展昭閉著眼一笑,伸手揉了揉撞在一起的膝蓋內測。

突然想起早先他腿不得勁兒,白玉堂半是關心半是取笑著問:“腿沒磕抽筋兒吧?”

展昭撇他一眼,爬起來往床頭一靠,伸腳踹踹白玉堂,示意他挪個地兒。白玉堂站起來繞過床尾,走到左邊床沿下坐下,和展昭並排靠在另一側的床頭上。

“貓兒,你猜我去哪出的差?”

“猜不出。”

“哎!你猜都沒猜!”

“猜不出啊,還猜什麽?”

“我真是服了你。”白玉堂說著一嘆。“我回家了,還去咱以前的學校看了看,變化可真大。”見展昭沒搭話,他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我家不在以前的地兒了,兩年前搬的家。不過長虹公園還在。”說著他撐起身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我拍了照片,插手提上看看。”

“好。”展昭說著,接過U盤,爬起來拿了手提,又回到床頭坐下,將手提放在伸平的兩條腿上。開機後插入U盤,點開後第一張照片是市一中的鑲金校牌大字,嵌在大門側的黑色大理石磚墻上,格外顯眼。記憶中的那塊白漆黑字的木匾早已不覆存在。“真的變化很大。”展昭感慨道。

白玉堂見他看得超慢,一張照片半天也不翻頁,催促道:“下面還有。”

展昭點了下右箭頭,是新建的教學樓,然後接著向下看,在看到足球場的時候停了下來。“比咱們以前那個場地寬敞多了。”

“是,還記得以前咱那個蹩腳的破門欄麽?”

“當然記得。”展昭摸摸腦袋,扭頭看了一眼白玉堂。“差點讓你給撞傻了。”

“那次可真把我嚇死了。”

“誰讓你那麽大勁兒啊,而且那是犯規。”

“當時控制不住了,看你撒丫子跑那麽快,想都沒想就撲上去了,然後就聽咚一聲...”白玉堂說著捂著腦袋嗷唔叫了一聲。“好痛。”

伸腿踹了白玉堂一腳,展昭憤憤地說:“撞得又不是你,喊什麽痛?”

“看著就痛。”白玉堂呲呲牙,吸了口涼氣。“當時你就暈了,我都傻了。幸好沒留下什麽後遺癥,不然我罪過大了。”

兩人說著繼續往下看。“這是我家?”展昭看著那幢熟悉的家居小樓興奮地問。

“嗯,你家那塊地方都沒怎麽變。長虹公園那兩秋千還在呢。”

二樓他家窗戶上的小碎花貼紙竟然還在,不知現在那裏又是誰在居住。展昭晃了晃鼠標,心裏說不出的一股情緒逐漸蔓延開來。無數個夜晚,躺在床上,反覆出現在他腦海中的都是這扇小窗後的情景,快樂的、痛苦的,往事就像在他的心裏紮了根,揮也揮不去。嘆口氣,他不由低聲說道:“我也想回去看看。”

“這有何難,等抽空,咱一起回去。”

展昭笑笑沒說話,繼續往下看,心卻停在了那扇窗戶上。

在他離開那座城市以前的幾天裏,他曾在那扇窗後的房間中度過了一段煎熬的日子。那時候他每天都會看那扇玻璃窗,貼紙上的小碎花,看久了就會覺得一直在變化,那些紋路好似從來不曾重覆過,就像一個萬花筒一般變化萬千,每一朵花瓣中都印著一段往事。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死掉,肉體所遭受的痛苦已經蓋過了一切,當劇痛來襲,靈魂仿佛都已離他遠去。面對死亡,他心裏很害怕,曾在夜裏偷偷地哭過,那種無窮無盡的折磨,已經讓他忘記了什麽叫做堅強。他眷戀人生,因為他熱愛生命,有著想要去完成的人生理想。他不想死,因為他舍不得,舍不得那些疼他愛他的人,舍不得父親把他養大,卻要白發人送黑發人,也舍不得那個人,如果讓他知道...他不敢想下去。對他們來說,這無疑是世間最殘忍的事。人生就是這樣,有的人明明可以活,卻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而他想要好好的活著,上天卻要從他手中奪走這個權利。那段日子,他臉色蒼白,四肢幹瘦,幾次在生死線上徘徊、掙紮,看著父親和舅父舅媽痛苦的眼神,他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每日的垂死掙紮,讓他慢慢學會了接受,哭泣有什麽用?抱怨又有什麽用?這就是現實。當他清醒的時候,他就會看那扇窗,然後找一朵花瓣,開始回想過去的美好。他還活著不是嗎,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想到這裏,展昭扭頭望了望身邊的白玉堂,如果讓他知道...他的心猛地一揪,像被子彈射中了心臟,疼得他無法呼吸。

“你渴麽?我去拿個飲料給你。”展昭說著將手提遞給白玉堂,挪腿下了床。他必須要走開一會兒。

“我要可樂。”

“好。”展昭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可樂。他的手有點抖,關上冰箱,他站了會兒,又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才走回房間。

“噥。”將可樂遞給白玉堂,展昭端著杯子仰頭喝了口水。

“貓兒,有吃的沒,我餓了。”

展昭一聽,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看,已經十一點多了。“應該有,我去廚房看看。”

“我和你一塊去。”白玉堂把手提往床上一擱,也爬起來。

才一進廚房,就聞到了一股中藥味。指指煤氣竈上的藥鍋,白玉堂問:“有人病了?這給誰熬的藥?

“哦,這個啊...給我煎的。”頓了頓,展昭腦子裏正在極力找詞。“我舅媽找她老中醫的朋友要的偏方,治療慢性腸胃炎的。”平時舅媽煎藥時,都會關上廚房的門。煎藥以後也會開窗散味兒,今天早晨估計是被舅父催得急了,竟就連藥鍋也沒來得及清洗就出門了。展昭朝外推了推白玉堂說:“這裏味兒大,你出去吧。找到吃的,我給你拿過去。”

“不用,找著吃食也得我來,就你那兩把刷子,我可信不過。”

“你說找吃的,又不是做吃的。”

“是找吃的啊。”白玉堂說著,打開冰箱拿出些蔬菜。“青椒能吃吧,茄子能吃吧。炒成青椒茄子就更好吃了。”

“強詞奪理。”

白玉堂嘿嘿一笑,將蔬菜放到水槽邊的案臺上。“米在哪?”

“這呢。”展昭打開靠右邊的小櫃櫥,指了指。

“成了,你進去玩電腦吧,這裏交給我了。”

“哦。”展昭呆呆地應了聲,轉身就往外走。

“你就不說給我搭個下手啊?”

“不是你說讓我去玩電腦的麽?”

“那你也表示一下啊。”白玉堂故作痛心疾首狀,搖著頭哭喊道:“太無情了。”

展昭上上下下瞅了白玉堂一遍,托著下巴嚴肅地道:“嗯,演得不錯。”然後二話不說轉身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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