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千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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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過後,展昭的腿疼終於緩解了,就是仍然低燒,拉肚子,瀉得整個人渾身發軟,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了。白玉堂天天登門拜訪,看在眼裏,急在心上。

這天江冬一進家門,就跑進展昭的臥室。急於將自己的發現告訴表弟。“醒著呢”

“嗯。”展昭明顯沒什麽精神,聲音聽上去有氣無力。

“告訴你個事兒,我這兩天上網查了查,沒想到那個韓大夫還挺有名,他剛轉來咱這邊不久,以前在杭州桐君堂給人看病,現在除了在醫院坐診,每周六在瑞草堂也有定點門診,而且還有自己的固定論壇。我上去發帖子問了下,他說最初給你開的這幾幅中藥主要就是用來排毒的,現在拉肚子是正常反應,過幾天就好。”江冬越說越高興,當他看到論壇上,那些曾經徘徊在生死線上的重癥患者的經歷,那些發自肺腑的鳴謝感言,他的內心也一陣激動澎湃,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曙光。“哥覺著,咱這回說不定真碰上好大夫了。”

“我也想跟著韓大夫繼續治療,試試中西醫結合的法子。”

這些年來,展昭經歷了許多,承受了太多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不論是精神上的折磨,還是肉體上的痛楚。但是讓江冬感到無比欣慰的是,他始終沒有放棄過。緊緊地握了握表弟的手,江冬覺得此時他能做的,便是默默地,在他最需要鼓勵的時候給予他力量和支持。

“你歇著,有什麽事情,撥我手機,我聽見響就過來。”

“謝謝你,表哥。”

“又來了......”江冬無奈地搖搖頭,站起身走出臥室。

客廳裏,劉蓉正一個人無聊地看著電視劇。江冬走進去挨著老媽坐下。“媽,下次再去抓藥,您告訴藥房把女貞子剔除,生地減一半。”

劉蓉皺著眉疑惑地看了看兒子。“你什麽時候懂這些了?打哪瞎聽來的?”

“我去問的韓大夫,他說如果病人腹瀉太頻繁,就把這兩味藥改下。”

“真的?”

“媽,這麽大事兒,我能和您打馬虎眼麽。我特意上網問的老頭。”

“那明兒一早我就去重新抓藥。”劉蓉就看不得外甥受苦,看著展昭蠟黃的臉,她這心裏就揪得慌。“小冬啊,我看小白這幾天跑前跑後的,他對咱家小昭那真是沒得說,你可得好好跟著人家幹,別怠慢了人家。”

“我知道。”江冬有點不耐煩,老媽又開始叨叨了。

“哎?小白今兒個怎麽還沒來?”

“我說媽,人家也有正事兒,哪能天天來。再說了,他不來您還想他不成?”

“你這死小子,這是怎麽說話呢?”劉蓉伸手擰了兒子的耳朵一下,江冬一聲痛呼。“你看看人家小白,多會說話,怎麽到了你這,就這副德行。”

“您是我媽,我當然不用像他那樣拍您馬屁了。”江冬回嘴。

“人家小白是你的上司,還用拍咱們的馬屁?要拍也是你拍人家的馬屁!”

江冬被說得沒了詞,想想母上說得,確實是真理啊。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白玉堂再次登門造訪。

“白小子,怎麽這麽晚了還跑。”這幾天白玉堂天天來,和老兩口早就熟絡了。

“我來看看展昭,他今天好點沒?”

“胃口好點了,就是人還是沒什麽精神。”

“他睡了?”

“還沒有,在客廳呆著呢。”江夜萬邊走邊低聲說:“你等會兒和他說說,讓他回房歇著。外邊冷,你伯母怕他再著涼。”

“行,等會兒我勸勸他。”

“你們聊,我和你伯母下樓遛彎去。”江夜萬拍拍白玉堂的胳膊,轉身回房找老伴去了。

來到客廳,白玉堂往裏一瞅,人就樂了。展昭裹得跟個五芳齋的大粽子似的,擁著被子窩在沙發上。

白玉堂走到沙發前,把展昭的被子緊了緊,挪出地方坐到他旁邊。“你這又是整哪出呢?人不舒服還不老實呆著。”

“我躺那麽多天了,躺得骨頭都要散了。”展昭整個身子縮在被子裏,就露出個腦袋,顯得有點孩子氣。“這麽晚了,你還跑來做什麽。”

“想你就來了。”白玉堂想都沒想,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說出口了。

“下次別來了。”展昭低著頭悶聲說。

“為什麽?”

“不為什麽。”

“貓兒,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白玉堂的聲音中有著明顯的壓抑。

“不是。”

“那為什麽?”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對你......”展昭不知道該怎麽說,可又不能不說。“這樣對你不公平。”

“我不要什麽公平,我也不乞求什麽。”白玉堂說著,眼神始終堅定地看著展昭。“我只希望你能讓我留在你的身邊。做不成愛人,我們還能當朋友、當兄弟。”

展昭始終低著頭,眼睛裏的濕潤越聚越多,他拼命忍著不讓它們滑落。他對自己說,病中的人總是脆弱的,自己也一樣。可心裏的酸楚卻止也止不住。為什麽對他這麽好?這種好,簡直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我知道以前我說的那些話你不愛聽,你就當我沒說過。我發誓,以後我再也不說混話,我們還像以前那樣是鐵哥們。”白玉堂伸出手,隔著棉被將手搭在展昭的肩頭。

如果真的能回到從前就好了,可是他已經回不去了啊......展昭將頭埋在被子上,頭一次覺得面對白玉堂,比他想象中的還要難上千倍、萬倍。

“貓兒,回房吧,這裏冷。”

展昭在被子上蹭了蹭自己的眼睛,他最不願的就是讓白玉堂看到這樣的他。“嗯。”他還能說些什麽,面對這樣的白玉堂他還有資格說些什麽呢。

白玉堂扶著他回到臥室,展昭不躺也不靠,裹著被子盤腿坐在床中間。

“你怎麽來的?”展昭問。

“開車。”

“酒後駕車是違章行為。”

“有那麽大味?我只喝了兩瓶啤酒。”白玉堂說著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哈了口氣,然後聞了聞。“我怎麽聞不出?”

“都說老鼠的鼻子尖,原來是假的?”

“饞貓的鼻子靈,這句絕沒騙人。”白玉堂忍不住還口,看到展昭狠狠地甩過來一個白眼,咧開嘴笑彎了眼。“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今天我二哥從南方過來正式上任,哥幾個給他洗塵接風,我趕著...”白玉堂話到半截又咽了回去。“我和他們說晚上我還有事兒,半路就跑了。”

展昭看看白玉堂,低下頭說:“等會兒讓江冬送你,你喝了酒,這麽晚了還是不要自己開車回去。”

貓兒,你這是在關心我麽?雖然他說了他不乞求什麽,但是聽到展昭這麽說,白玉堂的心裏仍是無法抑制地湧起絲絲感動。“今天好點沒?”

“嗯,好多了。”前幾天的腿疼,著實讓他痛苦不堪,夜不能眠。現在除了身上還沒什麽力氣,展昭覺得真是好太多了。

“貓兒,你不是說年後就去談工作的事兒嗎,現在有著落沒?”

展昭抿著嘴嘆了口氣。“泡湯了。”

想起當初展昭提起這份工作時,眼神裏閃爍的鬥志昂揚和堅定的信心,如今卻與它失之交臂,雖然他輕描淡寫,一句帶過,但那份挫敗與失落感,又豈能像他說得這般簡單。“貓兒,工作的事兒慢慢來,別著急。”頓了頓,白玉堂提醒道:“或許你可以再考慮一下柳嫻的提議。”

“不了,我真不是那塊料。我想自己做點什麽,比如開個小型書店之類的。”

“怎麽突然想起這個?”白玉堂一楞。

“也沒,現在找工作不容易,我想不如自己鼓搗點什麽。”坐久了,腿有點不得勁兒,展昭一下下揉捏著酸脹的肌肉。“這叫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不好麽?”

“沒有,就是你這腦袋瓜兒轉得也太快了,整得我都懵了。”白玉堂見他裹在被子裏動來動去,只覺可愛得不行,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躺會吧,別折騰了。”

“不能再躺了。”展昭說著掀開被子挪下床。“我去倒杯水。”

“我說小祖宗,你真是比三歲小孩兒還難哄。”

“我就是渴了去倒杯水。什麽祖宗、三歲的,你才三歲!”

“行,我三歲,你兩歲。”反正你比我小,我看你怎麽著。白玉堂故意氣展昭,可氣完了還得順毛。“你老實兒會,我去斟水,正好我也渴了。”說完也不等展昭反對,大步走出屋去。

展昭無奈,看著白玉堂的背影消失在門前,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塌下雙肩,閉上眼長舒一口氣,軟綿綿地仰倒在床上。

“貓兒,水來了。”不一會兒白玉堂端了兩杯水走進來。“哎?怎麽躺下了?”

展昭慢慢悠悠爬起來嘟囔著說:“不是你說讓我躺會兒的?我就撂倒了。”

“得,反正怎麽說都是你有理,我投降。”

接過杯子,展昭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大口,一杯水立馬見底了。

“你慢點喝,又沒人和你搶。”白玉堂看他喝得急,直怕他嗆著。“怎麽跟到了上甘嶺一樣。”“渴啊我,今天喝好多水了,還是渴。”展昭擦擦嘴角。

白玉堂轉念一想,展昭這幾天身體不適,又一直拉肚子,導致身體水分大量流失,也難怪會渴成這樣。“貓兒,明兒再去醫院看看吧,這都好幾天了,怎麽也不見好?”

“見好了,今天下午就去了一次洗手間。”

“你生病時說的話,可信度幾乎為零。以前你就這樣,一生病總死扛著,不到最後關頭決不去醫院。”

“你別冤枉我,這次我去了,還去了兩次。”

“是你舅媽非拽著你去的吧?”

“我自告奮勇去的。”

“就你?我信嗎?瞎鬼吧。”

“不信拉倒。”展昭撇了白玉堂一眼,把杯子往床頭櫃上一擱,拉了被子仰面咕咚往床上一躺。感覺左下方的被角被某人壓在大腿之下,又狠命拉了拉。可惜這人就愛和他對著幹,拽了半天,被子依然被壓得死死的。“你給我起開點。”手拉不動,直接上腳踹。

“哎呦...”白玉堂慘呼。“真踹啊你...”

“自找的!”

“你也不看著點,踢錯地方怎麽辦?那可是命根子......”

話音剛落,一個枕頭飛過來,正中白五爺腦門。

晚上過了十點半,江冬外出還沒回來。白玉堂看時間不早,也不想在二老家討擾太久,起身告辭。二老將他送至門口,展昭也披著外衣走到門廳。

“記得打車回去。”展昭說。

“不用,都過了兩個多小時了,酒勁兒早沒了。”

“小白,晚上喝酒了?”劉蓉問了句。

“就喝了兩瓶啤酒,不礙事。”白玉堂答道。

“打車回去!”展昭語氣帶著一絲不滿和生氣的味道。“不然下次別來了。”

江夜萬不明白外甥怎麽這麽大的火氣,趕緊打圓場。“白小子,還是打車吧,安全點。”

白玉堂看展昭皺著眉,氣鼓鼓地扭臉不看他。知道他嘴上說得雖狠,其實心裏是擔心他,不由心也軟了。“好,伯父。聽您的,明晚我再過來取車。”

“路上小心著點。”

“知道了,您快回去吧,別送了。”

等到白玉堂出門下了樓,二老關上門,回頭一看展昭還傻楞楞地站在門廳,肩上的衣服歪歪斜斜地往下滑,眼看就要落到地上,劉蓉緊走兩步替外甥把衣服拉好。“小昭啊,天也晚了,回去睡吧。這才剛好點,別再著涼了。”

“舅媽,睡之前能吃點東西麽?餓了我。”展昭摸了摸胃部。

“真的?”劉蓉瞪大了眼睛看外甥,見他笑著點點頭,只覺開心得不得了,忙道:“你進屋等著,舅媽這就給你弄吃的去。”這幾天展昭一直沒什麽胃口,乍一聽他說餓了,劉蓉還以為自己聽走了耳。

看著舅媽忙碌的身影,想起舅父在醫院裏奔前走後,像個孩子般跟在醫生後面不時詢問,那唯唯諾諾、小心翼翼的模樣,讓展昭一陣陣心酸。自從母親去世後,二老對他更是疼愛有加,為了他的病,舅媽不知道哭過多少回,每當看到舅媽紅紅的眼圈和舅父焦急擔憂的眼神,他的心裏就像被破了個大窟窿般泊泊往下滴血,卻無能為力。作為晚輩,他本應盡孝,讓他們安心享受晚年的幸福和快樂,可是他卻讓他們操盡了心,費盡了力。在二老的心中,他這個外甥遠遠比他們自己還要重要。展昭扶著墻慢慢走回房,他現在只想快點好起來,為了自己,為了身邊那些期待的眼神,還有他,他要好好活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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