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他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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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山離開唐海的時候沒有和唐海說再見,是悄無聲息離開的。

那天,唐海照常打了病號飯回家,這回阿山卻不在房間裏,不大的房間裏空空蕩蕩的。

唐海眼皮跳了一下,他已經習慣了中午回家開門就是阿山,他推開衛生間的門,裏面也沒有人。

他反應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阿山走了。

再仔細看,屋內確實有了告別的痕跡,床上的被子疊得齊齊整整的,昨晚放在水池裏沒洗的碗也被洗幹凈收起來了,門口的垃圾被人倒了,就連墻角發黴的菌菇都被鏟掉了。

唐海這才在枕頭上找到一張字條,上面是兩個字,“謝謝”,字跡清雋,不像一個黑/道盲流的字,反而像大學生的字。

他突然覺得有點空,很長時間,都沒有人唐海說話,唐海空蕩蕩習慣了,阿山從天而降,每天逼他喝湯,和他貧,唐海就覺得熱鬧了許多,每天的日子沒有那麽空了。

現在阿山走了,可是卻比原來更加空了,是那種抽離感的空。

其實唐海知道他和阿山從道理上就不該是一路人,就應該萍水相逢,然後後會無期。

他是名校畢業的知識分子,阿山是賣命的黑/道。

他們永遠都不該是一路人。

唐海沈默地坐在八仙桌上,拿出他打的雞湯喝了起來,湯還熱乎乎的,食堂阿姨為他一連燉了好幾天的湯,手藝精細了不少,今天是味道最好的一份。

可惜,阿山沒有喝到。

這段表演是翁道衡一個人的獨角戲,不需要他說一句臺詞,唐海的內心世界需要他用肢體和眼神去表達。

翁道衡演唐海演久了,這段表演完全憑著本能演出來的,沒有思考怎麽反應,唐海對他是有一定侵蝕的。尤其他仔細分析了完整版的劇本,對唐海的理解更加深刻。

時間久了,唐海不是他塑造的一個角色,而是他虛擬的一個朋友,好像真的存在一樣,他瞬時能夠體驗唐海的喜怒哀樂和掙紮。

可是大多數時候,唐海都是孤獨的。

有意識和無意識的孤獨,那種孤獨翁道衡感同身受。

翁道衡抱著唐海的碗眼神喝掉了兩人份的雞湯,喝完了,他若無其事地出門騎上自行車出門。

唐海沒有騎車去單位,而是繞著家周圍繞了好幾圈,車輪轉得飛快,唐海只顧著往前騎,他好像在找什麽,卻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

最後他氣喘籲籲地停下,額頭和鼻尖都因為騎車冒了一層汗,汗水黏著他的劉海耷拉在額頭上,他站在空蕩蕩的巷道裏,停在當初撿到阿山的垃圾桶旁,空氣裏是居民區潮濕酸脹的味道和嘈雜,那是窮的動靜。

唐海擦了擦汗,眼睛掃了一眼垃圾桶後,然後意識到他在找阿山。

他的心漏了一拍,然後心裏愈加煩躁起來,他情緒莫名低落下來,他的潛意識告訴他:他完了。

他本可以忍受孤獨,如果沒有遇到阿山。

“哢。”梁羽滿意地喊了停,其實騎車這一段來來回回拍了好幾段,翁道衡騎車騎得腿都有點抽筋。

聽到導演喊停,他的情緒卻還在戲裏面沒有抽離,鏡頭裏的特寫鏡頭還是茫然和落寞的。

他走出了取景框,慢慢緩和著情緒,差不多找回了翁道衡的感覺,他才到導演身旁看自己的特寫和鏡頭。

梁羽看著鏡頭裏的翁道衡,突然說:“你很像他。”

翁道衡站在他旁邊,當然聽到了,他睫毛顫動了一下,好像觸動了什麽,他知道梁羽說的像是什麽,即使他的人生軌跡和唐海完全不同,可是他能體會唐海的“孤獨”。

很多時候翁道衡的情緒是平靜無波的,他不知道是自己共情能力差還是喪失了一些情感投入的能力,他大多數能體會的情緒只有孤獨。

他現實生活裏上次掉眼淚還是小時候弟弟淹死的那一天,從那天之後,翁道衡就好像不會哭了。

因為小時候媽媽對他說:“死掉的為什麽不是你?”,從那之後,連那種難過都淡了很多,有時候,翁道衡心想,死掉的是我就好了。

後來,父親受不了喪子的母親神神叨叨,在外面有了外遇和私生子,喪子的痛苦,男人似乎比女人更容易走出。

媽媽去捉奸的那天,全然不顧體面的哭嚎,父親於是說:“你照照鏡子,你每天像個怨婦和潑婦一樣,把家裏搞得那麽瘋,我跟你在一起簡直透不過氣來。”

於是父親毅然離開了媽媽,去和外面的女人過日子。

離婚那天,媽媽開車去的,也帶上了他,他一無所知地坐在後座看著路邊的白楊樹向後倒去,然後車越開越快,翁道衡回過神,發現媽媽車開的方向是一條大河。

她想帶著他一起死。

於是他喊了一句“媽!”,最後那個女人在河道旁停了下來。

她坐在前面突然對著後視鏡看向翁道衡說:“如果我沒有生你就好了。”

翁道衡看見了她空洞的眼神,顫了一下,心卻死了,她只回憶死掉的兒子,卻永遠忽視活著的自己,如果他沒有出生就好了。

看著他臉上沒有情緒波動,冷靜的不像幾歲的孩子,媽媽冷笑了一聲,說:“你這個冷血怪物。”

翁道衡感覺不到難過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從這個女人這裏得到任何母愛了,那一刻他掐滅了對那個女人的任何的期待。

他心裏想,如果剛剛沒有喊住她就好了,就讓她帶著他一起死。

離婚之後,他和媽媽住進了外婆家,外婆的眼睛顏色和他一樣,是純種俄羅斯人,雖然有些發胖,但是還能看出年輕時的美貌。

外婆告訴他,弟弟的死不是他的錯,也不要怪媽媽,她只是生病了而已。

他媽媽確實得了很重的抑郁癥,後來她談了一個男朋友,那個叔叔是個離異人士,人很溫和,因為戀愛,媽媽對他態度都柔和了起來,於是,翁道衡都有一種媽媽回來的錯覺。

她離開那天特意畫了一個溫柔的妝,給翁道衡做了一桌菜,全是他喜歡的。笑得很溫柔地說:“衡衡,吃吧。”

對這個女人放棄期待的翁道衡居然第一反應是她在飯裏放了耗子藥,但他還是帶著最後一絲期待吃了起來。

媽媽坐在一旁笑著看他吃,笑著笑著突然哭了起來,說:“衡衡,對不起。”

翁道衡知道她的“對不起”是什麽,可是傷害已然造成了,他和那個女人之間已經隔了一個可悲的壁障,再也回不去了,他沒有波動地埋頭扒飯,沒有期待就沒有失望和難過,他很早就學會了,他不敢再產生任何期待了。

他說:“姥姥說你只是因為弟弟生病了。”

媽媽怔了一下,又說了一句“對不起”,這句對不起帶了一絲不對勁,翁道衡沒意識到這句代表什麽。

過了半天,他知道了,那天她從十七層的高樓上一躍而下,沒有緣由,可是,明明一切都在變好,她看起來像是從過去走了出來,和她戀愛的叔叔已經開始置辦婚禮了。

翁道衡對她的離開其實並沒有感覺到意外,他甚至有點“果然如此”的感覺。

媽媽的葬禮上,她的未婚夫哭得很難受,那是一個很好的男人,真的愛她。翁道衡沒有哭,沒有人註意到他的情緒,他低著頭,所有人都以為他很難過,他不難過,只是孤獨。

從被父母“拋棄”起,翁道衡就成了情感上的葛朗臺,他從小就學會了收回“不合適”的期待,謹慎情感的投入,好像那樣,就不會難受。

自從弟弟死之後,他很少因為什麽事情產生情緒上的大波動了,還好,他有演戲,他所有的情緒和眼淚只會給角色了,只有在戲裏他好像才能完整體驗到正常人的心緒波動了。

他開始沈迷演戲,因為戲裏的角色讓他有那種情緒充沛的錯覺,他不覺得自己病態,因為這讓意外地習得一種天賦,哪怕這種天賦的獲得的代價是慘痛。

第一部 戲的主角夏天也是從高臺上一躍而下,他演的時候站在高臺上突然想起自己的母親,然後一滴眼淚恰到好處地垂落下來,之後的表演全靠本能,他的表演讓觀眾覺得疼,除了他自己。

他曾經去看過心理醫生,非常配合地傾訴了自己的經歷,並且表示“我覺得我沒有什麽原生家庭的苦痛,因為我很早就不期待原生家庭了,我不覺得自己需要治愈。”

結果和他想得一樣,心理醫生告訴他,他心理很健康,確實沒有什麽童年陰影,也沒有因為童年經歷產生任何陰暗的想法。

他唯一的負面情緒只有孤獨。

而完整劇本裏的唐海和他一樣孤獨。

翁道衡心裏想起了過去,卻只是發呆了片刻,並沒有產生什麽酸脹的情緒,他的情緒在戲裏透支了。

他其實很矛盾,他會因為劇本上的角色三言兩語而掉眼淚,可是自己的事情卻異常冷靜和理性,他被切割了,所有的感性都被供給給演戲了。

就好像他會因為Also的文字心顫,卻不會因為現實裏的任野有太大的情緒波動,這很奇怪。

因為拍完喝雞湯的戲之後馬上就拍了騎車戲,翁道衡突然覺得一陣惡心,抱著劇組的垃圾桶吐了起來,好像要吐出自己的靈魂。

任野跑了過來,拍他的背,焦急地問:“你沒事吧,師哥?”

他吐完,任野沈默地掏出紙巾毫不嫌棄地給他擦嘴,然後扶著他在旁邊休息,翁道衡起身去水池旁漱了漱口,整理了一下自己。

回來時,任野依然焦急地看他:“師哥,我剛和導演給你請了假,你下午回酒店歇會吧,下午先拍我的個人戲份。”

他“嗯”了一聲,看了一眼任野,任野回頭看他,眼睛裏是溫和的光,亮亮的,翁道衡頓時有些心虛。

他能感覺到任野堅持靠近他,哪怕他冷漠,任野對他卻很溫暖,他一半敏感地能意會到什麽,另一半卻遲鈍地否決遠離。

忽然間,他腦子裏閃現起聚餐那天晚上黑暗裏任野的蜻蜓點水的吻,想起那次走在路上任野為了他不被車撞到,下意識抱住他,並且情緒失控。

他想起很多很多,從最早的那次電影院看電影,任野離開時把糖塞進他手裏開始。

瞬間,他的敏感打敗了遲鈍,戲裏的唐海還是留了一些情緒給他,他突然想,如果任野不是分不清他和阿山,那麽,任野可能就是喜歡他。

而這個可能,是翁道衡一直下意識忽略的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翁道衡演戲的天賦一半來自於天生,一半付出了代價。

他是感情上的葛朗臺,只會為碰不到的角色和情節感情投入,因為那在安全線以內。

現實裏,他是冷漠的帶著刺的玫瑰,所有企圖靠近和愛他的都有可能會被傷害,任野原生家庭是溫暖的,他是自己星球的小王子,溫暖又獨特,他不懼怕玫瑰的刺,只會心疼玫瑰要長這麽多刺保護自己。

所以小王子和玫瑰是絕配。

元宵節快樂!追文的小夥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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