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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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二處三十餘名負責人在衢南天主教堂的密點開會被叛徒揭發,三十餘名負責人皆被日本憲兵隊逮捕,嚴刑逼供下他們供出情報二局派出潛伏在衢南、北望、江北等地的特工人員,並繳獲情報秘密電臺、駁殼槍、子彈及全部秘密檔案。衢南是霍彥勳開展情報機構的重要基地,凝聚了他近十年的心血,如此一來,便是前功盡棄。

霍彥勳此去陌桑名義上是例行巡視,陌桑是情報二局的特工訓練中心,實質上是挑選一批特工諜報人員繼續送往全國各地。

百忙之中,間或想到紫衣,他突然非常害怕見到她,在那一夜後無法面對紫衣,甚至無法呆在那幢有她的別墅裏,心猿意馬地來到陌桑處理完事務又是遲遲不歸,直到第三天澤寧寓所打來的電話說紫衣病倒的事,他本是近鄉情怯,瞬間又是歸心似箭連夜坐飛機趕回澤寧。

回到寓所已是深夜,才到門廳侍從官迎上來道:“勳少,您總算回來了。”

霍彥勳風塵仆仆,邊脫外大衣和皮手套邊急切問道:“紫衣怎麽樣了?”

“從昨晚起祝小姐就開始發燒,侍衛發現我連夜打電話叫醫生過來,醫生說病情非常危險,是肺炎。”

看到霍彥勳依舊步履不輟地朝著後院閣樓走,慌忙追上前道:“勳少,你不能進去,醫生說這個病是要過人的!”回答他的只有霍彥勳一聲怒喝:“滾!”

房裏只點著一盞耿耿的燈,房間的汽水管子燒得很熱,兩名女傭側立床邊,輕輕叫了聲:“勳少。”霍彥勳走到她的床邊,只見紫衣躺在床上,手腕上吊著點滴,許久往下一滴,泛起微瀾的漣漪,仿佛疏疏的更漏。她閉著眼睛,兩扇睫毛深深地簇擁著,顴骨上猶如塗了胭脂一般。他握緊她滾燙的手,她在夢裏攏起眉毛,與他在一起她連夢中也不快樂,他突然記起最初與她在舞池相遇,她戴面具遮著臉,卻遮不住她眼底璀璨的幽光,她不知道每當與他提起郁晨述時,她便會不自覺地微微一笑,頃刻間臉上泛起淺淺的紅暈。

當初的她是多麽美麗,而他妄負“勳少”之名,於脂粉叢中行走多年所向披靡從無失手,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而今要得到一個女人難道只能靠這種方式?

紫衣的病漸漸好起來了,霍彥勳讓人拆掉了釘在窗上的木條,拆掉了兩重鎖,撤掉侍衛。她至少能在整幢別墅裏行走自由,自從大病一場後她的體力大不如前,隨便坐著都覺得疲累,每天醒來就是下午兩三點鐘,閣樓外淡淡的日光下是冬日裏的扶桑花,一朵一朵仿佛漫天煙火,日影無聲,這樣好的天氣到了黃昏又是滿城風雨,她就靜靜坐在窗前等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

臨窗桌上她的日記本攤開,字跡流利娟秀:“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她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認命了,連心機深沈的霍彥勳也有點信了,紫衣開始在這種表面的假象下籌劃她的計劃。她時常觀察窗外的環境,她現在知道了她在被□的當晚就被轉移到了霍彥勳的寓所,報上將霍彥勳稱作“隱面人”,據說他總是不定期地更換居住地點,在家時間不多,也從來沒有客人到訪,寓所沒有女傭,只有他的警衛們和一個白發仆人,服侍她的兩個女傭是新來的,四十歲左右做事麻利但相當沈默寡言,從她們口中決計探聽不出什麽消息,紫衣幾次想要拉攏她們都遭失敗,再有進一步的行動遲早霍彥勳會懷疑。

在這樣周密的安排下她想不出還有什麽漏洞,她在寓所裏唯一的習慣就是傍晚會在後花園和花房散步,她開始觀察閣樓周圍的環境,窗外沒有一棵樹,不像偵探片裏總是看到電影的人把被單搓成繩子拉著從臨街的窗子爬下去,這裏也沒有街,荒涼的寓所外只有一條跑馬的瀝青大道,逃跑簡直是癡心妄想!

直到她有個小發現才看到一點希望,她發現那兩個女傭是從南邊逃荒過來被霍彥勳的人救了下來才送到這裏來,霍彥勳每天讓人給紫衣送來的食物說是玉盤珍羞絕不為過,是她們以前絕沒有可能吃到的。紫衣胃口很小,大病後更沒有食欲,她們總是會偷偷把這些東西拿下去自己吃。

紫衣一直在等機會,又一個春天來了,一日漫步至玻璃花房,培育著名貴品種的玫瑰和蘭花,因為知她看著歡喜。葳蕤花木被黃昏淡淡的金光鍍得金碧輝煌,不知怎的,霍彥勳出現在她身後,花團錦簇中開出一種別致的漏鬥形花朵,色澤殷紅,紫衣淡淡問了句:“黃昏時夕顏花也開嗎?”雖是極冷淡的一句話,卻是數月來她第一次與自己說話,霍彥勳心中生出無限狂喜:“那不是夕顏花,那是曼陀羅。”他試探地伸出雙臂一點點地靠近她,她躲避開了,他端詳許久見她沒有厭惡之色再是一點點地靠近她,見她沒有抗拒才一點點收緊手臂抱緊她。

自從遇到她,只有那一刻感覺天與地都是他的。

只因為她喜歡,霍彥勳命人在玻璃花房種滿了紅色曼陀羅,遠遠望去仿佛一片炫目的火光。

紫衣記起曾在書房裏看到一本西洋植物學圖鑒,上面應該有提到曼陀羅的作用,霍彥勳知道她喜歡閱讀,給她安排了一個偌大的書房,在書上找到這種花對照英文字典:“迷幻……譫忘……意識障礙……昏迷……”

那一夜終於來臨了。

傍晚和她散過步,霍彥勳說還有事不能和她吃晚飯了,紫衣親眼看到霍彥勳的黑色轎車從寓所開出去,一般來說他一出去就是數個小時。她讓人把晚飯端到房間裏吃,她支開了兩位女傭在飯菜加了她偷偷用曼陀羅花磨制而成的粉末,飯菜被端出去後紫衣便說自己人不舒服關了燈睡下,她用被單在被子底下紮成一個人的形狀。自從病後只有兩個女傭是貼身跟隨她,警衛們放松了警惕,不會隨時在她房間外走動,大概是半個小時巡視一次,所以他們暫時不會發現。

做完一切後她在走廊荒僻的掃帚間裏藏起來,摸索著穿上女傭的舊衣服,她隨身帶著一個布包,包裏放著食物和她借機私藏的金銀細軟,如果情況危急的話她可能會在這裏待上一兩天,不能沒有食物和水。

黑暗中等了許久聽到有警報的聲音,紛亂的腳步聲,聽到警衛們的對話:“怎麽回事?人怎麽會憑空消失……”“不知道,晚飯時候還在,一定還在別墅裏!就是把整個別墅翻過來也要找到……”“快找!快找!追出去找找看!她一個人跑不了多遠!”

紫衣手心都是冷汗,等人走遠心臟還在狂跳著,如果真要搜查整個別墅,相信掃帚間不會例外,藏在這裏絕對藏不住。確定不會遇到人她才從掃帚間出來,走到小廚房時一片寂靜,兩個女傭倒在餐桌上,人已經昏迷,鍋裏咕嚕咕嚕煮著東西,紫衣費了些工夫把她們拖到隔壁的空閑房間裏,用竈火點燃窗簾,今日好風,她相信很快東廂房間都會燒起來。

紫衣知道這裏還有後門,霍彥勳向來行事詭譎,神出鬼沒,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行蹤,有一次紫衣看到他就是從這個門開車出去。沒有月光,四下黑漆漆的沒有一盞燈,閣樓隱隱的火光卻照亮了夜幕,在大風的作用下,猩紅的火光猶如鮮血四下飛濺。

望著門外蒼冷的天際,她不知為什麽心中生出隱隱不詳的預感。

她毅然向那扇門撲去,奔向門外的世界,她已經看到那扇鐵門外隱在黑夜中的樹影,仿佛一只召喚著她的手,門卻在那一瞬被“哐當”一聲關上了,很多從遠至近的腳步聲,她已經聽不到了,她只是跪在地上狂亂地拍著那扇門。她明知道她是逃不成的,以她一個女子孤身之力怎能對抗情報二局精銳部隊?不過是萬念俱灰的徒勞搏鬥……絕對沒有一絲希望,就算她能逃出別墅也逃不出澤寧,整個澤寧乃至整個中國,無論哪裏都是霍彥勳的眼線。

然而僅僅做到布置如此周密的計劃,迷昏女傭,避開警衛視線,火燒東廂,尤其她不屈服於金錢和權勢不貪圖榮華富貴,這個孱弱女子表現出的勇氣都使她的品格較之其他女子顯得多麽出類拔萃,她的美麗以及霍彥勳對她的癡迷,令人不禁隱隱擔憂。

警衛只是沽滋沽滋地將生了鐵銹的門閂插上,身後冒出一縷吐字如冰的聲音,“祝紫衣,你要去哪裏?”不知過了多久一身戎裝的霍彥勳走到她身邊,他的話音裏沒有任何感情,他蹲下身子兇狠地抓住她的手腕,繼而將她打橫抱起。

閣樓還在救火中,她被他抱近了他的房間,他將她摔在床上,然後反剪著手踱到窗口望著窗外閣樓被熄滅的火光,他的熱情他的希望仿佛也被熄滅了,這麽久了,她依舊一絲一毫都不是自己的。紫衣走到他身旁,乞求道:“放了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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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令·李煜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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