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晨述和紫衣仍在澤寧滯留，前往南洋遇到難以解決的問題，晨述買不到出國的船票，以前的話機票船票雖是價格暴漲，只要有足夠的金條在黑市從還是買到的。但是這次晨述動用一切關系都買不到一張船票，對方說沒有船了。一個禮拜後兩人情緒都很消沈，忙了半天結果還是走不成。最後是琪芳來看她，帶給紫衣一個消息：“墾之打聽到還有一班船，是一班秘密偽裝成運兵船。”實則為運送政府官員和他們的家眷離開中國的船。

知道有船依舊找不到門路買船票又有什麽用，然而沒過幾天琪芳就帶來三張船票給她：“時間是三天後下午三點。”紫衣問：“船票是哪來的？”琪芳支支吾吾地說：“墾之弄的。”紫衣明白一定是霍彥勳，看來欠他的人情永遠還不清了。

晨述知道琪芳弄來了票，起初也非常高興，但是他和紫衣一樣明白這三張船票的由來，他堅持讓琪芳收下價值以前票價數倍的金條。

第三天早晨她在澤寧的房子做最後的檢查，房子已經賣掉了，下午就有人搬進來住。到了九點鐘卻聽到門鈴響，這個時候會有誰來？開門卻是一個陌生女人，陪著她來還有一個老媽子，那女人很瘦，兩個眼眶都凹陷下去，開口嗓音低沈，似乎在哪聽過：“祝小姐。”紫衣沒有說話老媽子便自作主張地扶她進來坐在沙發上，那女人在空空的房子若無其事地四處張望：“你和郁晨述要搬家？”

紫衣質問道：“你是誰？”

那女人笑道：“郁晨述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左安蘭的名字？”

左安蘭！那天就在雙蓮路房間裏電話那頭的女人，她來澤寧幹什麽？

安蘭笑道：“放心，我可不是來衢南來和你來搶郁晨述的，女人也真是傻，只要自己愛上的男人也不管他的心是白是黑就飛蛾撲火往上撲。”

紫衣淡然道：“我的丈夫是怎樣，我做妻子的是再明白不過了，無需他人評判，左小姐。”她雖是吐字柔緩，卻是綿裏藏針。

女人先是悲愴地大笑，虛弱地咳嗽了許久鄙夷地望著她：“知道嗎，我笑是因為我突然想起了，當年有人這麽說郁晨述時我就是這麽對他們說的，連表情也一模一樣！他一定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吧，”她上下打量著紫衣，“可你知道知道我如今弄得這一身病是誰害的，最初我嫁給晨述，我們兩人也曾有過一段好時光，後來他開始拍電影，他有太多應酬了圍著他轉的都是那些女明星，我跟他吵了又吵，他為了擺脫我，後來得了肺癆他竟哄我抽上大煙！”

左安蘭表情詭異，緊緊抓住紫衣的手握住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上：“我恨他，但是我更加恨你，你勾引了別人的丈夫就罷了，祝紫衣，你跟我爭什麽名分！我是個病入膏肓的病人了，我沒幾年好活了，一個女人臨死前還要被丈夫休掉做一個無家之鬼！”旁邊的老媽子也道：“你這女人把我們家小姐害到這步田地，還敢不要臉地站在這裏，樹要皮人還不要臉！”

紫衣聽她的話心中也倍感淒涼：“對不起。”

安蘭道：“我不是來聽你這些廢話的，我只來問你要我女兒。”

陪陪！紫衣驚叫道：“就在三個月前我托了晨述的朋友送她回宴城，她一直沒回家嗎？”左安蘭死死盯著她說完最後一個字，用盡全身力氣給了紫衣一個耳光，憾得紫衣震驚中後退兩部跌倒在地，左安蘭走了，紫衣在太陽映在地上的窗影裏坐了許久，一切都是如此迷惘陌生，左安蘭口中的晨述就是夜夜睡在自己身邊的男人嗎？

陪陪，她到底被斯君帶到哪裏去了？

終於聽到晨述走進房間的聲響，紫衣站起身，晨述問：“東西都收拾了嗎？”

紫衣不說話，晨述過來擁住她：“怎麽了？”

她推開他，他說：“你人不舒服嗎？”

紫衣冷冷道：“我剛剛見過你的前妻。”

晨述愕然道：“左安蘭到澤寧做什麽？”

“陪陪失蹤了，穆斯君根本沒有把她帶回宴城！”

晨述沈默片刻：“我和斯君打過很長時間的交道，這人絕對是正人君子，陪陪不會有事的。”

紫衣怒道：“郁晨述，你真是鐵石心腸，這是亂世！世景荒荒，外面有多亂你知道嗎，斯君和我們非親非故又是個大男人，要是陪陪落到壞人手上……”她扶著額頭哭泣，晨述看見她哭心裏莫名的心疼，紫衣雖是外表柔弱內心卻極為堅韌，這一年來與他生活也有很多艱難的時刻，她有時的勇氣是許多男人都比不過的。

“紫衣別哭了，我答應你我們到了南洋一定好好打聽陪陪的下落。”

紫衣倔強地擡頭望他：“我不會走的。”

晨述望著她許久，突然冷笑：“你就那麽想留下嗎，或者你在慶幸左安蘭的出現讓你有了留下的借口！”

“郁晨述！我與霍彥勳一直是清白的，請你不要用你那些齷齪的思路去想我和他的關系。”

“你和他是清白的，為什麽那天他強吻你的事你不告訴我，為什麽你私下與他見面卻在我面前只字不提，祝紫衣你到底當我郁晨述是什麽東西！”郁晨述氣極了，他的憤怒是他數年來事業上的失意，因為生活困頓對紫衣的愧疚以及入獄後發現自己的無能堆積而成的，使得他不顧一切地把心頭所想脫口而出。

原來他看到了！紫衣頓覺百口莫辯，兩人相對沈默著。

他微笑著點頭：“你現在留下剛好稱了他霍某人的心意，你以為左安蘭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又偏偏不早不晚趕在這個時間出現，我當真小瞧了他對你的居心！以他那樣的手段幫你找到陪陪也不過是易如反掌的事。”當然他並不認為紫衣是個貪圖榮華富貴的女子，她在他心中是那樣的高貴，她也不是找機會跟他吵，只是因為戰爭的爆發因為時局他的社會地位突變使得兩人產生原本就有很多癥結，累計到一個點上就會爆炸，霍彥勳和左安蘭都不過是導火索。

晨述轉身離去，走到門口卻是無法壓抑自己沖動地回了頭：“你當真要留下嗎？”

紫衣不語，他走到她身邊：“就當我說錯話還不行嗎？”她轉身背向他，他繞到她正面：“你說過的，終身所約，永結為好，惟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過了許久，紫衣還是沒有說話，晨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出門，回頭卻是紫衣在身後追出來，“晨述……”

晨述笑著抱住她，在她耳邊呢喃：“郁太太，婚後第一次吵架我們休戰好不好？”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這般淺笑薄嗔，晨述不禁低頭吻下去，唇與齒的糾纏不休，纏綿不去。

那輛斯蒂龐克牌子的轎車已在街口停留許久，薛墾之見霍彥勳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車窗外相擁熱吻的兩人，不禁擔憂叫一聲：“勳少。”

霍彥勳恍若未聞，過了許久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微笑，回過神來：“交代你的事情都辦好了？”

薛墾之道：“絕對不會有問題，崔太太本就不願離開衢南，有了您給的一筆錢自然是千肯萬肯。”

他收回目光：“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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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半，衢南碼頭

晨述和紫衣提著皮箱到了碼頭，通往輪船的候船室和甬道到處都是人，這班船抵達衢南的消息雖是秘密封鎖，看來還是洩露出去了，竟然有這麽多人要離開衢南，幾個烏眉黑嘴的落魄少年過來圍著紫衣，眉宇還算清秀：“小姐，給個面包吧，發發善心，發發善心！”以前在衢南街頭紫衣也發過這樣的善心，結果卻是被一群乞丐包圍不得不交出身上所有錢。

到處有人要拿金條換票，幾倍價格也願意。有人在地上打地鋪，無家可歸也只能在這裏安家，寒冬零下晚上十幾度帶著一家老小裹著一床被子，一個長相清秀的少婦見她沒有抱著孩子奮力擠到紫衣身邊：“夫人，您的長相一看就是大慈大悲的模樣，這樣哪，我這兒有個孩子，是個男孩，一點病都沒有，長得也周正！已經餓了三天，您就帶它走吧，以後不拘讓他給您做點什麽，好歹給他一條活路。”拼命把孩子往紫衣懷裏掗，一邊哭天搶地，紫衣出手出推不小心碰到孩子的手，已經是一片冰涼。

地上有人操著衢南方言說：“這死寡婦早該去睨醫生，孩子都餓死好幾天也不肯埋這不是神經病是什麽，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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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鄉子·蘇軾

東武望餘杭。雲海天涯兩杳茫。何日功成名遂了，還鄉。醉笑陪公三萬場。不用訴離觴。痛飲從來別有腸。今夜送歸燈火冷，河塘。墮淚羊公卻姓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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