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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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猶如閃電忽明忽暗的戰役讓花大價錢精心拍攝《蓮花落》的紫羅蘭公司輸得血本無歸,更打擊了黎奎生的不可一世,刺激了紫羅蘭的內外矛盾,翌晨公司更是趁熱打鐵推出巔峰力作《春愁南陌》,片末春愁與晟煊生離死別的一吻雖無法公映,吻戲刪減的消息不脛而走,卻出乎意料地收到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直到影片播放完畢,觀眾仍久久陷在這個吻的想象中無法自拔。

即使看過這部影片的觀眾依舊對劇情念念不忘,一看再看,祝紫衣與郁晨述更是當選當年“國民最佳熒幕搭檔”,紫衣的儀態服裝儼然成為衢南女人的風向標,《春愁南陌》海報上紫衣穿著的一身鵝黃色衣服使得衢南鵝黃色毛線數月賣到斷貨,在數家電影公司推出的電影新人都酷似祝紫衣!在卡爾特這城中唯一的二輪電影院播放此片更使得《春愁南陌》場場滿座,一票難求,創下當年電影營業的最佳收入!加上一幹新興電影公司的橫空出世,縱使黎奎生四處奔走力挽狂瀾也阻止不了紫羅蘭逐漸沒落的趨勢。

九月,餘霜霜登報申明與黎奎生解除婚姻關系,這對令人艷羨的金童玉女終是勞燕分飛,黎奎生譴責餘霜霜心中所愛另有其人,十餘年恩愛相守皆不過是利用他作為事業跳板,餘霜霜譴責黎奎生嗜賭成性,粗暴偏執,她為了孩子守護家庭已是忍無可忍。兩人打了數天筆墨官司,互捉痛腳,紫衣在小報上看到有篇關於此事的評論:“還是欣賞祝紫衣與郁晨述的愛情,當日低調牽手是不見不散,今日低調放手是好聚好散,情深時不涉欺瞞,臨別時不加貶毀,緣起緣滅,都是尋常。”

十月,郁晨述父親黎明沖得知此事突發心臟病去世,直到出殯郁晨述都沒有出現。

話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常德庸徹底被逐出電影界,不久在輿論譴責下自殺。

作為紫羅蘭資方的蔣璧白自然遭受牽連,本以為這筆錢投在紫羅蘭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卻不料血本無歸,牽連蔣家的經濟發生很大的問題。

而他與紫衣定下的婚期是在十一月中旬。

他手頭的錢辦一場婚禮顯然是捉襟見肘,紫衣得知此事,將自己壓箱底的一筆錢從銀行取出私下交給他,叫他將錢用於操辦婚禮。因為蘇眠剛剛去世,所以婚事一應從簡。

蔣璧白拿到錢卻聽朋友說一個間接的朋友等著用錢急著出手一筆非常賺錢的唱針生意,據說是自制自售唱片代用針。他心念一動,那位朋友很熱情地招

待了他,不僅將工廠低價賣給他,還將制作唱針的老師傅和采購唱針的夥計也一並跟著他。唱針材料供應商買來的鉆石針尖最小的是0.3mm,與國外名牌唱針相比起來,實在是太粗了,他工廠的工作就是將0.3mm的針頭加工打磨約成0.15mm,蔣璧白急於賺回收益,在夥計的慫恿下他第一筆單子就購進了一千枚鉆石唱針,第二天下午老師傅對他說那一千枚鉆石唱針用的是一種形似鉆石的低廉材料做成的,根本發不了音。他這才如夢初醒,想到去找夥計當然人昨天就已經杳如黃鶴。

那天距離他與祝紫衣的婚期還有三天。

報上已登出新聞,三天後大明星祝紫衣下嫁落魄富商公子,用的是一種無限沈痛惋惜的口氣,或是以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坐觀好戲的心態。是啊,貧賤夫妻百事哀,如果僅僅是他一人走到如今一無所有的境況也許他一定不會如此絕望,但是有了紫衣便不同,她是他心中的女神,要她跟著自己柴米油鹽為生計奔波,甚至他將來還要靠著她來養活,他受不了。

他受不了這一切。

他出了半天神,突然下定決心拿起話筒,撥出一個電話,“是《民主報》嗎,我要爆料。”

對方道:“請說。”

“今天晚上電影明星祝紫衣的未婚夫蔣璧白會出現在凱瑟琳舞廳與舞女跳舞…”

對方聲音激動,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居然會電話收到當紅影星祝紫衣的私生活秘聞,“請問您是哪位?”回答他的是斷了線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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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舞廳是衢南四大西洋舞廳之一,仿天主教堂的一扇扇彩繪拼花玻璃拱門,遠遠望去仿佛是地表上一只鑲嵌滿螺鈿和金箔的貝殼,隔著市井之聲來聽,歌女渺遠的歌聲猶如浮在蒼茫的海上。

紫衣凝睇著門口五光十色的彩燈裝飾著的巨幅海報,用顏料染成的彩色照片已不多見,更難得的是這樣大的海報。照片上的女子斜插著腰,閃電綢高開叉露出細細的長腿,嘴角若有若無的一撇笑意裏盡是嫵媚風流。

門口穿著黑色制服的西崽見兩人穿著時髦早就點頭哈腰,原來在衢南舞廳不過是上流交際場所,不拘男女皆可隨意出入。紫衣在西崽的引導下揀了一副座位坐下,等了許久,終於看到舞池沈醉的燈光中那張熟悉的臉,她的眼前亮起了此起彼伏的閃光燈,記者們蜂擁至舞池:“請問你是電影明星

祝紫衣的未婚夫蔣璧白嗎?”“請問你與這位舞女是什麽關系?”“蔣璧白,你和祝紫衣的婚禮還會如期舉行嗎?”“聽說你最近做生意損失了一大筆錢,所以這段時間你是不是祝紫衣養著你?”“我能這麽理解你和祝紫衣的關系嗎,其實是祝紫衣在包養你,而你在外面包養舞女?”

在如潮水般洶湧而至的問題中,蔣璧白的目光與祝紫衣交匯在一起,她用悲憫的眼神望著他,她不會再和他在一起了,但她相信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對於這個變幻莫測的世界而言,任何個人的力量都太微茫了,原諒他也原諒自己,他和她都不過是普通人。

紫衣感覺身後一道專註的目光,回頭卻見郁晨述站在陰影處,神情莫測,猶如最神秘可怖的魑魅魍魎,她渾身冰涼,驀地想起最後一次見面他說的話:“祝紫衣,你給我聽好了,我郁晨述不是什麽好相與的角色,我的女人絕無可能讓他人染指半分,你若是嫁予他人,蔣璧白也好,別人也好,只要那人不是我,你們結婚當日便是你兩人勞燕分飛之日,我說到做到!”她被腳下逶迤起伏的地毯險些絆個趔趄,郁晨述慌忙上前扶住她,他不禁緊緊擁住她,渴慕太久的肌膚相親,她芬芳的體香令他溺斃般地沈醉,倏然直撞進她黑白冽然的瞳孔,她沒有仇恨也沒有憤怒,只是不悲不喜望著他,這漠然真叫人心灰意冷。

她沈聲道:“郁先生,請放開我。”郁晨述並不松手,與她對望片刻,輕聲道:“我請求你,回到我身邊,否則我不知道我會為你發瘋到做出什麽事情。”她如同溺水的人在他懷中掙紮,他只管抱緊她,電光火石之間紫衣抽出一只手來,劈頭便打了他一個耳光。他猶未反應過來,紫衣已經轉身離去,郁晨述想要追上去,閃光燈一道道閃電似劃過,他本能地揮起胳膊遮住臉,記者們端著相機興奮地拍著窘迫的郁晨述和決然離去的祝紫衣,記者圍追堵截著他:“郁先生,請問為什麽祝小姐要打你?你們之間的關系真如報上猜測?”“郁先生,您愛的到底是祝紫衣還是關卿卿,還是她們兩個根本就是你玩弄女性的獵物?”湍急的人潮向他湧過來,好在他身體靈活,好容易鉆個空子從人堆裏爬出來。凱瑟琳舞廳的路線他很了解,一路從舞廳出來沒看到紫衣。

他在小店買了一個銀角子打電話到胭脂巷,她還沒有回家。

這條街很荒涼,天氣漸冷又是深更半夜,一路上只有幢幢樹影,依稀燈火,秋天的法國梧桐葉子很輕,風隨便吹一吹便簌簌作響,恍惚有雨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

郁晨述的心從來沒有如此不安過。一定要快點找到紫衣。

吱呦嘔嘔嘔嘔歐——

晨述簡直懷疑是自己的幻覺,以為那簡直要錐破耳膜的嘶嘶聲一直延伸,終於還是“砰”一聲落地,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一瞬間,街邊的紅綠燈,弄堂裏的燈火全部熄滅,黑得像是全世界都斷電了,接著竟是一炮又一炮穿過深秋的夜幕,倒仿佛除夕夜淅淅瀝瀝的炮仗聲,就在人們的睡夢中,戰爭打響了。

本來還是寂靜的空城,卻是天降奇兵似的冒出來許多人,喧鬧的人聲一下子爆發出來,樓道裏跑出人來,幾家街坊鄰居撞個滿懷,有人領著睡眼惺忪的孩子跑出來,孩子的哭聲,漸近的叫聲:“炮彈落到護城河了,轉眼教堂被炸一個角,我還看到有個女人被炸斷了手,滿地都是血…”

直到天亮紫衣都沒有回家,郁晨述快要急瘋了,他打電話讓子琛把崔太太暫時安置在租界雙蓮路的家中。古城樓上架起了高射炮,戰爭打得如火如荼,滿街都是亂飛的流彈,租界外實在是太危險了,晨述分別托了朋友到處打聽消息,等得心急如焚顧不得許多跑出去。他打小天南地北地跑又出過洋,卻從未覺得衢南竟是這樣大,讓人感覺天地茫茫竟有一種盤古開天地的荒涼,街上很少能看到人,顯得格外空曠,遠遠便可以看到十字路口的洋樓上堆積如山的巨幅廣告牌,黑牌啤酒,千裏香牙膏,美麗牌香煙…衢南著名的步行街,商店一扇扇門窗緊閉,間或聽到流彈打碎窗玻璃發出的“嗤啦啦”的聲音,滿城硝煙,兵荒馬亂,落日蒼茫的餘暉落在木棉花上,倒映在明凈的天,這不可理喻的令人心灰意冷的平靜與祥和。晨述飄飄忽忽地走在夢境一般,心想紫衣已經死了,心裏的悲慟也虛的,落不到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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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裏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幹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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