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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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醫院時郁晨述已不在那裏,瀲灩見了她如獲至寶,看到她只穿著單薄衣服忙將她扶到床上,紫衣一碰到床就睡著了,她實在太累了,沒有聽清楚趙瀲灩在打電話,晨述原本見她逃出醫院已料到她極可能自殺,心急如焚驅車外出尋找了數小時差點要驚動治安公署的朋友。

到了半夜紫衣卻發起高燒來,她燒到迷迷糊糊,整個人熱得像是火燒似的,有人握住她的手,手指微涼卻有力,她在夢中嚶嚀:“瀲灩,你回去吧…”

晨述悲憫地望著她的睡顏,也唯有此時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望著她,她發了一夜燒,問及病情時,醫生對他態度非常冷淡,挑起眉毛:“你是祝小姐什麽人?”

郁晨述一楞,他是什麽人?朋友?未婚妻?末了他堅定地說:“她是我的妻子。”

醫生神情愈加冷漠:“這位先生原來您還記得您有個妻子,孩子已經一個多月,她工作得累到流產你都不聞不問,這次大出血可能以後生育都會出大問題!你身為丈夫居然連半個人影也不見,就任由她這麽跑出去受了風寒,只怕會引發炎癥,病情險得很。”醫生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見他泫然轉過頭去,方緩聲道,“我去配點調理的藥。”

他如此害怕,他抱緊她,這失去孩子來自他喪心病狂也銷魂蝕骨的那一夜,那一夜是整整一月來唯一能安睡的一夜,次日醒來他的身畔只餘下她的一縷幽香,沒有留下只字片語,這種冷漠令他恐懼,他不敢找她,不敢打聽她的消息,甚至不敢聽到她的名字,只有在黃昏時,他會不由自主地拿起手邊的話筒撥一通到她的電話,他知道她不會在家,很多次似乎是她的母親接起的,“餵”了幾聲就放下。只有一次對面沒有聲音,他的腦海在空白的靜默中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她?那種恐懼讓他想起,大學時第一次演話劇在幕後拿著臺詞準備,臺下是慢慢的人潮,第一次在水銀燈下演戲停下一瞬聽到臺下寂靜,第一次影片影片試映征得圈內人士的評價,左六爺對他說:“你當真以為當年你母親死於難產?”那種無邊無垠的恐懼,因為全是等待。他從來不曉得他會是如此膽怯的人,若是她在電話中叫出他的名字,他會立即狂奔到他面前吻她的腳。

他不知道,他居然一點兒都不知道,她剛剛失去了他們的孩子,她居然不願告訴他,她居然恨他恨到甚至不願保全孩子,她情願失去自己的骨肉也要斬斷他縛在身上的最後一重枷鎖,她怎可用如此慘烈的方式離開他,她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孩子的失去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麽,他願為留下這個孩子而失去整個世界。

她安然睡在他懷中,如此孱弱蒼白讓他想起小

時候自己小時候捉來縛在桌腳上的蜻蜓,隔天想起去看時蜻蜓已經死了,蟬翼般的翅膀在夕陽中發著光。他覺得紫衣就是這只蜻蜓,只因他一人狹隘的喜歡緊緊不願放手而死於自己手中。

她病了整整三日,他在她的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在最危險的時候,他握起她的手:“我答應你放手就是,今生今世你再也無需見到我,請你好起來。”

醫生本是束手無策,到了第三日下午病情卻是急轉直下,到黃昏已經脫離危機,郁晨述打了通電話給趙瀲灩讓她過來,趙瀲灩聽到消息喜不自勝,跟劇組請假匆匆趕過來,她一向對紫衣甚是關心,更何況是郁晨述交代的,得了空便喜孜孜地對她說:“現在晨述每天都會掛一通電話給我,可每次問的都是不相幹的話,紫衣謝謝你,我知道這樣說很不好,可要是你不生這場病,我這輩子都沒辦法接近郁晨述,你說郁晨述喜歡什麽樣的女人?”

紫衣誠實回答:“我不知道,他是個高深莫測的人,我想沒有人知道他的喜好。”

瀲灩性格單純,笑起來更是美得不可方物,紫衣望著她的笑容突然想到當自己愛著郁晨述笑起來會不會也是光輝熠熠?可在她眼中此刻的趙瀲灩真是傻,竟被愛情蒙蔽了雙眼盲目成這樣,然而她又何嘗不曾這樣,年輕時每個人恐怕都不免要傻這樣一回吧。

紫羅蘭劇組沒再聯系她,她在澤寧過了一段風平浪靜的日子,回到衢南她下定決心離開翌晨,算一算當初一年合約已經到期,她讓人將電話拆了下來,郁晨述曾贈給她的東西,一器一物,哪怕一本書一張紙條,包括他曾送給她的一管Revlon口紅都盡數裝入箱中,本就不是屬於她的東西,她無一絲眷戀,連那個人都不得不舍棄,這些身外之物算什麽?她雇了兩塊力錢命弄堂裏一個拉黃包車的將東西拉到郁晨述家中,誰知到了晚上郁晨述卻派人將東西原數拉了回來,說郁先生吩咐不準往回送,紫衣便當著那人的面將東西往門外一扔便關上門。

這幾天她在報上看招工啟事已經習慣主動繞開專門講電影的版頁,但紫衣還是隱約聽到一些消息,紫羅蘭公司被曝導演常德庸借用工作便利脅迫女演員與他發生關系,種種罪行,罪不容誅。緊接著報上又有人列舉女演員以翌晨公司的薛夢影首當其沖,據說常德庸與多名女演員長期不正當交往,薛夢影更是為她數次流產。

兩篇文章授意的意思都很明顯,這似乎是一場翌晨與紫羅蘭之間的暗戰。

這幾天紫衣去蘇眠家中看望她,她租了一間亭子間,房間只有七個平方,只能放下她的床和一張寫字桌,透過老虎窗能看到小默在後院花叢裏

玩,墻壁都是一塊塊煙熏過的痕跡,油鹽醬醋和鍋碗瓢盆擁擠到插不下手去,而地上和紙簍裏丟滿了廢棄的紙稿,紫衣撿起來看看好像是翌晨新交給她寫的劇本《關東情》。她瘦了不少,蘇眠道:“《蓮花落》終於寫完了,以後再也不敢寫這麽長的東西,寫幾十萬字的書真費心力。每次都像跟時間打仗似的,就連小默生病我在醫院陪他也忙著寫稿子,可要不寫不僅這一期的錢沒了還要按十倍之數賠錢。”

小默大概是她兒子的名字,紫衣一直沒有聽蘇眠講過小默的父親,直覺告訴她這是蘇眠不願對他人言說的隱私。

紫衣道:“我看報上說本來聞道報連載《蓮花落》還有二十幾期,因為你與報社發生酬勞糾紛而腰斬了《蓮花落》。”報上說蘇眠的《蓮花落》寫到後期曾要求報社提高酬勞,而報社當面婉轉拒絕,繼而在報上對其進行人身攻擊,蘇眠一氣之下便斷然腰斬了《蓮花落》,將後面的最後二十回內容簡略收尾,讀者不斷來信向報社追問結局,報社便發稿聲明蘇眠違約,是沽名釣譽的勢利小人,將事情過程添油加醋登在報上。

蘇眠冷笑道:“別人只怕都道我是要錢不要臉的市儈小人,說別聽‘蓮花落’三字素雅,書裏卻處處透著一股銅銹味,這些人只道作者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也不吃五谷雜糧也不生病,整天挖空了心思估摸著他們的口味,寫深了人說你矯情做作,寫淺了人說你粗陋低俗,真累啊,要不是為了小默和生計我真的不想寫下去,寫完《蓮花落》真像是生了一場大病。”

她又繼續說,“我從十二歲開始寫作,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有一天要靠著這個來賺錢養家,我希望能把它作為一項事業來做,所以我辭去在北望的工作盡著自己的本心去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但是這樣的作者結局大概只會被餓死,但我以為自己很有骨氣的人,餓死也不怕!可我怕極了寂寞,我要成名!我要成名!不管是褒是貶我要全世界矚目的眼光!我受不了了,阿紫,可能過幾年蘇眠這個筆名下有的只能三流作品了,去他媽的狗屁《關東情》!”她將桌上淩亂的稿紙望天上拋,紙稿紛飛中紫衣看到她臉上充滿了絕望。

紫衣覺得她言語之間頹廢之極,以為她不過只因目前經濟困頓爆發的失落情緒,現在連在報上寫連載小說這份生計也丟了,生活更是捉襟見肘。她知道以蘇眠的傲氣上次求助於她是逼不得已且自己並沒有提供實質性的幫助給她,在這個時候經濟上的幫助蘇眠斷斷不會接受,她只能試著幫蘇眠問問卿卿翌晨到底有沒有改編《蓮花落》成電影的意向,聽卿卿的口氣很不確定,她知道蘇眠的文字較為深沈,

很難調和大眾口味,稍有不慎就會血本無歸,翌晨好劇本比比皆是,郁晨述是再精明不過的商人又豈肯做這種沒把握賺錢的生意。

第二天蔣璧白來看她,紫衣有意無意向他提到這件事,他表現出有些興趣的樣子,但沒給過她明確的答覆,再過一日就來告訴她紫羅蘭可以安排《蓮花落》在《民主報》上連載刊登,蘇眠得知消息後倒也高興了許久,臉上覆又蒙上一絲愁容,繼而莞爾一笑:“阿紫,有時我真是羨慕你。”

紫衣問:“我有什麽可羨慕的?”

“當年第一次聽說有人要出版我的東西我是真的很快活,可是當我去飯店和老板接洽時他卻是看重我的臉蛋和身體,當場侵犯我,後來我遇到的情況也是大致如此,我就這樣等了一年又一年,你很難想象那種寂寞。紫衣你是很幸運的人,總能遇到真心對你的人,從一開始郁晨述就不曾埋沒你,他終究對你有幾分真心,不願在你身上使心機,否則以他的手段,豈有不心甘情願投入懷抱的女人?又像這次的事雖說你是無意中的幾句話,但我知道蔣璧白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他為的終究是你。”

紫衣搖頭:“他郁晨述那幾分所謂的真心,不要也罷,我真正想要的始終沒有得到,剩下的我也並不稀罕。他縱有十分好若只肯給我三分,我便情願找個只有五分好卻能全心全意待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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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仙·陳與義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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