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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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渝想笑,突然發覺兩頰酸澀,心裏覺得實在非常可笑,可臉上就是笑不出來,其實他心底一直有這個潛伏在腦海深處的意識,只是他習慣將所有不在眼下的事情無限拖延,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為紫衣改變什麽,只覺得只要對她好就足夠了,其實他離他心目中理想完美的自己還差很遠,他沒有想到,他潛意識裏認為只有他有追求權利而紫衣沒有拒絕權利的正是階級觀念的作祟。

他回神才發現紫衣在臥室裏收拾自己和母親的物什和衣物,她們當初搬家就沒帶來很多東西,其餘家具都是他添錢買的,她一樣都不想帶走,她收拾完了蓋上皮箱蓋子,一雙手覆在她的手上,箱蓋倒下來冰涼的金屬扣斫在璞渝的手背上,他握緊她的手深深地望著她說:“意卿,不要走好嗎?”

紫衣淡淡地說:“璞渝,你是曉得我的脾氣的,若是還有一分留下的可能我便不會走,若是我要離開一秒也不會多留。”

“可是為什麽?我們不是一直生活得很快樂嗎?你說說照顧你和你的母親有哪點不好,我對你哪點不好?”

“不是這些問題,璞渝,你不覺得我們之間有很多問題嗎?你的父母並不喜歡我,離開翌晨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她刻意用無謂的口吻說,“不過就是一個姨娘和妾的女兒…”

“我不是這個意思!”璞渝即刻打斷她,“意卿,我一向說話都是有口無心的,我心裏從來沒有這麽想過你…”

“璞渝,謝謝你陪我渡過那些我簡直不知道怎樣一個人渡過的日子,你真的是一個本質非常善良的人,最初我見到你時你不是這樣的,還記得嗎,你說你要擺脫你的家庭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新青年,你要只身一人去北望找工作,我不懂曾經那樣一個你,為什麽要把生命磨蝕在賭場裏,你這麽年輕只要出去找事就沒什麽做不成的…”

“你為什麽老是要我出去找事做呢?”煩透了這個話題,他不耐煩地打斷她,“意卿,變的是你啊,以前不管我做什麽你都會讚成,你是覺得我們曾家偌大家產養不起你…還是你根本就是…一直將我和郁晨述對比,我受夠了!如果你真是這樣想的,請你弄清楚,我曾璞渝就是曾璞渝,我是個無名小卒,只要你願意我隨時都可以和你結婚,他郁晨述固然威風八面,但你想好了,那個人是沒有長性的,你即便一時能讓他上心,但他宴城的家庭是詩禮簪纓之族,而他的母親出身風塵只是他父親的如夫人,雖頗受寵愛也因此遭妻妾嫉恨,因母親早逝他從小受盡冷眼,得不到世人認可,郁晨述如此心高氣傲今日又有如此作為,齊大非偶,你叫他如何甘心娶一個妾的娘姨的女兒叫人恥笑!可如

果他要納你為如夫人,以你那錚錚傲骨又如何甘心,你又要置我於何地!”

有些心事被他人說穿原來可以如此不堪,她拼命搖頭:“不是的,不是的,為什麽你從來不肯認真面對我們之間的問題,璞渝,我從來沒有將你和任何男人比較,我只是想要你能明白人若是無法實現經濟上的獨立就無法做主自己的一切,所以我無論怎樣艱難都要出去做事,所以我希望你也能這樣。”

璞渝道:“可我身邊的朋友都是這樣的!你去打聽打聽哪家少爺還這麽小家子氣的出去做事的?我雖然沒有賺什麽錢,但我也沒有用你一分錢!就算我不賺一分錢,我們家光是鄉下收租都夠我們一家子用了。”

“璞渝,你要我跟你說多少遍,那是你父母的錢,如果你不能自己賺錢,我們以後結婚一切還要靠著你父母籌備,還要你的父母花大把錢娶一個他們勉強才能接受的兒媳婦,甚至我們婚後還要繼續用他們的錢,我們的感情怎麽能長久?”

“可是…你就忍心我出去找份每天起早貪黑整天挨罵還要忍氣吞聲一個月賺的幾十塊錢還不夠我兩天花的差事,崔意卿,我告訴你,我曾璞渝生來不是做這種小事的人!”

“那些苦出身的大人物哪個不是腳踏實地做起,哪個像你這麽好高騖遠的?”

“你給我記清楚!我跟你說最後一遍,我曾璞渝就是曾璞渝!我成不了什麽大人物!我能給你的就是一份普通人的生活,我懶散慣了自由慣了,我就是當少爺的命!”

兩人對峙著,紫衣突然轉身繼續收拾皮箱裏的衣物,璞渝看著她孱弱的背影仍覺氣急攻心,以前不是沒有和意卿吵過架,這次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他感覺得出來,意卿是鐵了心要離開他,他站在門口,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重現。

剛與她相識一段時間,大學話劇社排練話劇《玩偶之家》,他請她去看,他飾演娜拉的丈夫海爾茂,那天晚上散了戲回來走在烏雲遮月的路上,細雨淅瀝,暖夜悄悄,話劇裏還有些地方意卿不是很明白,他細細說與她聽,他讓她知道,“出走”這個決絕而無奈的手勢,他還說了很多,出去做事,自由…平等…這些新名詞都是他教給她的,他還告訴她《雷雨》的故事,告訴她那個少爺愛上女傭女兒的故事,有意留著懸念,她總是問:“然後呢?後來怎樣了?”仍不忍心告訴她故事真正的結局,他說:“最後,他們在一起了。”走進狹窄街巷,孤燈照壁,她的故事中那個男主角的影子羊毛呢般映在毛毿毿的墻壁,他握住了她的手。

想到她有今日,自己也有無法推卸的責任,他有一瞬間的反思:他曾經的抱負曾經的理想都去了哪

裏?然而,事情並不能怪他,是她有好日子不過,偏偏跟他過不去的。意卿的性子跟他平日接觸的女人不同,這也是他為什麽唯獨看上她的原因,她一向是吃軟不吃硬的,為今之計只有自己先順著她搬出去,若是她一個人他沒有把握,可是她身邊還有母親,意卿自己在外面過不下去可能還會硬撐著,卻不可能不顧老母親的死活,等她發現離不開自己,到最後再回到他身邊就只能任由自己擺布。危機便可化為轉機。

於是他對她說:“你要走可以,我不會攔你,但崔意卿我告訴你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放縱你了,你任性過了就回到我身邊做我的妻子。”

崔太太顯然很不願意走,紫衣哄騙勸說了無數好話,說家裏最近不安全,那夥人隨時可能再來踢天弄井,威逼利誘了半天才跟著她上了黃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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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場外停著一輛輛汽車,記者和影迷將門口擠得水洩不通,據不知來源的小道消息,今天下午祝紫衣剛在拍完外地拍完外景回到翌晨就繼續在馬場的戲份,雖然郁晨述宣布了正式向觀眾介紹祝紫衣的記者招待會,但報紙雜志以及廣大影迷們的眼睛緊緊盯住了郁晨述所謂半個月的承諾,有人說當時尋找“春愁”不過是翌晨黔驢技窮無奈之中拋出的噱頭,翌晨缺乏資金捧紅新人,妄圖以祝紫衣一個演技平平的二流演員魚目混珠,也有人猜測祝紫衣與卓寄遠的私情,又有人說祝紫衣當日拍戲從馬上摔下已然猝死,翌晨為了擺脫責任,謊稱祝紫衣外出拍攝外景,至今仍然隱瞞家人其死訊,一時眾說紛紜,真假難辨,皆恨不得早一刻知道事情真相,得到這樣大好消息未辨真假已覺如獲至寶。

可惜為了保護演員隱私,維持片場秩序,在工作時間拍攝現場門口一直有非常嚴格的守衛,一幹記者賄賂守衛教他們只當他們是跑龍套的無名演員混進去,又將身邊所有值錢東西盡數給了他們,其他記者如法炮制,分散混了進去,好在已是黃昏,馬場裏來來往往都是工作人員正在搬運布景,也不似有人註意到他們。

時已暮色低垂,他們一時辨不清方向,夜幕中閃現隱隱火光,星星之火被大風吹散到裝滿飼料的馬槽,引燃了茅草房,塵沙撲面,順風刮來嗆人的煙霧,馬匹收到火光驚嚇陸續奔跑起來,驟然一匹紅鬃烈馬發出淒厲的長嘶,濃重的紅色鬃毛猶如火焰般舞動,渾如油畫,清風推雲,緩緩揭開黑夜的面具,月光清冷地流淌下來,與熊熊火光照亮馬上艷姝的真容,那女子身穿水紅騎馬裝和馬靴,手執馬韁,長發飄揚,目光清冷地望著前方,猶如冷月如霜卻又猶如霞映澄塘,如夢如幻,亦假亦真

,仿佛不過是走入太虛幻境偶然邂逅的警幻仙子,夢醒即逝,仿佛不過是倒映在水面的那輪冰魄,觸手成空,又仿佛是傳說中海面聽到即可攝去心魂的渺遠歌聲,若斷若續。

眾人恍入暮霭重重的仙境,一時忘我,忽聽子琛的一聲:“卡脫!非常好!”下令救火,幾十名壯漢提來早已準備好的水桶穿梭往來滅火,一幹人方才如夢初醒,拿出照相機拍攝祝紫衣各種角度的馬上英姿,在場的郁晨述攜祝紫衣上前微笑對他們宣布:“歡迎記者朋友蒞臨翌晨新片《春愁南陌》最重要一幕戲‘火燒馬場’拍攝現場,歡迎隨意現場參觀以及拍攝劇照。”兩人並肩而立,衣袂飄飄如風舉,如此般配,宛若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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