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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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拍攝與看剪輯制作過後的畫面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因為經驗不足,她常常需要花一個晚上研究劇情,若是不順利可能兩三天內都還拍同一幕劇,而電影播放時是完全連貫順暢,燈光下若淩一個清晰的臉部表情特寫,緩緩地墜下淚,她的孩子餓了,在床上哭得沒有力氣,婆婆病了,在她的病榻前她下了最大的決心;也有笑的時候,柳眉入鬢,眉梢眼底依舊是無限壓抑的哀愁,大笑著仰面噴出氤氳的煙霧,掠過幾個鏡頭的房間裏是金迷紙醉的陸生,將一沓鈔票丟在妓/女的床上。

幕布上光影明滅,紫衣的臉在此起彼伏的光潮中時隱時現,她望著若淩對陸生說:“安先生,在這個黑白顛倒的時代,在這樣的世界我的確沒什麽可清高的!”若淩不顧而去,陸生站在原地想起早已忘卻的妻子,前塵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如水流過;若淩站在霧霭沈沈的江邊,陸生像是收到心靈的感應;若淩的身體沖入河流那一瞬間,陸生渾身驟然寒冷,在路上跌倒,淩空飄起鵝毛大雪,這時霍家婆婆正逗得咯咯笑的四歲孩子突然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

紫衣仿佛重新變回若淩,不,她就是若淩,站在曾幾何時的舞臺上,曾是驚鴻照影來,是郁晨述瀲灩而疏離的琥珀色雙眸,驚起又回頭,眼神交匯,四目凝睇,一剎那又是遲遲的,他便找到了她。

此時燈光閃耀,觀眾的喧嘩潮水般溢滿電影院,紫衣卻不敢相信,坐在她鄰座的正是郁晨述,密密簇簇的座位隔開了湍急的人流,他們與這個世界無關,他目光炯炯地直視著她:“我說過的,翌晨會對你敞開大門,等你回來——只要它在,無論何時。”

紫衣只是淚流滿面,說不出一句話,半晌,“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晨述微笑道:“…因為你在這裏。”

紫衣亦微笑:“你跟多少女人說過這樣的話?”

晨述道:“很多,記不清了,最最可笑的是,當我每次說謊時每個女人都相信我,唯獨我說真話的一次那個女人卻不肯信我。我要怎麽做你才能不要這麽浪費你的才能嗎?曾璞渝能看到你的才情和美麗嗎?”

紫衣說:“我該回家了。”最初的震驚已經過去了,她只覺得一陣陣刺痛,她是真的不想再見到郁晨述了。

幽深而空曠的電影院仿佛是無底的深淵,晨述在她身後說:“紫衣,你沒有和璞渝結婚,為什麽要騙我?”

紫衣往前走:“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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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灞陵芳草》首映前的大量宣傳,郁晨述在戲劇氛圍和攝影鏡頭動了很多腦

筋,尤其後來在片中配上聲音的構想更是費盡心思,以拍攝大片的態度去制作,這其實是非常冒險的事,這當然都引發多家報紙的矚目,然而影片男主角卓寄遠自從陸安琪墮胎事件起就是一個很有爭議性的人物,首映又將此人的陳年舊事鋪陳於陽光下,報紙上到處可見抨擊譴責其企圖停妻再娶、逼迫陸安琪墮胎不道德行徑的文章,卻對祝紫衣的表演吝於加以讚賞,認為她美則美矣,在電影鏡頭至多也只是花瓶角色。這與晨述預料的情況大相徑庭,他原本覺得卓寄遠現實中的形象恰與霍陸生的形象不謀而合,更凸出人物鮮明的性格特點,容易將觀眾帶入故事情節。

所以前三天的內部試映大多參加觀評的記者與專家斷言對片子的熱播度和票房將會成績平平,晨述一方面根據圈內人士可靠的人士對劇情進行一定的調整,另一方面子琛連夜聯系了數位認識的記者朋友,才在報紙上幾篇以電影拍攝技巧和批判意義為焦點的評論。

然而在當時不論是像紫羅蘭規模龐大的電影公司還是眾多小型電影公司,電影的主要趨勢便是長故事片。相對於《灞陵芳草》曲折的情節,冷艷的畫面,傷感的情懷以及意猶未盡的悲劇結局,那些大眾的鑒賞力更傾向於從俗的大團圓結局,那些故事大多帶著向封建社會妥協屈服的局限性,沒有藝術性和故事性,情節俗套,劇情重覆,卻能讓大眾暫時從痛苦中解脫。很多改編自通俗文學作家小說的電影搶先上映,數天之後《灞陵芳草》的成績便差強人意。

流言四起,這部還未上映的電影在影迷中間引起極大的排斥心理,在眾多記者的質疑下,許多人懷疑尋找“春愁”根本就是郁晨述拋出的噱頭,也是一次失敗的商業炒作,《灞陵芳草》的藝術性與票房都將與翌晨其他優秀作品無法相提並論,作為晨述做寄予希望的電影作品,這著實令人難堪。《春愁南陌》因為祝紫衣的離開,且不論花費巨資打造的片子能否順利找到代替紫衣的人選,何時才能開拍,就算電影順利竣攝,觀眾接受能力依然是未知之數。翌晨雖是電影界的奇葩,資金周轉卻不靈活,關卿卿《細侯》賺來的錢大部分都在《灞陵芳草》上和《春愁南陌》服裝布景的訂制上,若是這兩部重頭戲相繼失敗,翌晨遲早面臨倒閉的危機。

子琛實在沈不住氣,到公司找晨述卻被告知晨述在馬場,到了馬場塵沙飛揚,晨述騎著一批烈馬馳騁如風,仔細辨認,這匹烈馬便是那天將祝紫衣摔下馬背的紅鬃烈馬,馬蹄落在鋪著沙的跑馬道上,其聲如鼓,晨述靴子上的馬刺不斷刺激烈馬加速,烈馬長嘶,橫沖直撞,不斷地想要把晨述從背上

拋下,不知跑了多少圈,子琛聽見烈馬急喘,口鼻噴出白色霧氣,終於停止反抗,想是疲倦之極。這便是晨述的業餘愛好之一——馴服烈馬,尤其越是剛烈的馬匹他越是有興趣,而他往往在情緒低落時來馴馬才頗有成效。

晨述跳下馬,向烈馬伸出手,馬以為晨述要打它,臉一偏,晨述輕輕摩挲著它的臉龐,馬的目光澄澈若水,仿佛是沈默哀傷的女人的臉。在春日艷陽下,晨述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倚著白色柵欄抽煙,望著煙霧重重的遠方,神情寂寥。子琛略一定神,走近與他並肩而立,晨述見是他,遞給他一支煙,兩人在沈默中吞雲吐霧。

許久,子琛拍著他的肩膀:“哥們兒,我跟你打個商量,先別這麽陰沈著臉,無論出什麽事哪怕天要塌下來,都請你把心裏的想法告訴我,按我的了解,如果《灞陵芳草》和《春愁南陌》失敗了,翌晨就很可能倒閉的危險,你到底有什麽想法就告訴我!”

晨述道:“兄弟,這次的事是我與命運下的一記賭註,既然贏了我便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我也顧不得輸了便一敗塗地,我本就是天生的投機分子,要不也走不到今日,這本就是我個人的野心和占有欲,與你無關。所以,若是萬一我輸了,我也必不會虧待你!”

子琛見他語氣沈重,心知情況實在不妙,再三思索,緩緩道:“你倒也不必如此悲觀,就算是到了最後關頭,我想左老爺子也不至於袖手旁觀。”

晨述聽到“左老爺子”這四字,臉色突變,眼神似是極不願聽到這個人名,不過他一向習慣喜怒不形於色,半晌方才淡淡道:“玉碎不改其白,竹焚不毀其節。我自己的過錯後果自當由自己承擔,豈能奢望外人援助。”

子琛問道:“你所謂的賭和祝紫衣有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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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祝紫衣離開翌晨電影公司的消息不脛而走,晨述與子琛在公司門口遭到記者圍追堵截詢問消息是否可靠,祝紫衣離開翌晨的原因是否與卓寄遠有關,眼見記者們紛紛將祝紫衣與卓寄遠、陸安琪以及卓寄遠發妻的四角關系描摹得越來越離譜不堪,晨述心知不給他們一個明確的交代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只得強顏歡笑當眾說明:祝紫衣離開翌晨的消息純屬子虛烏有,不排除競爭公司陷害的可能,祝紫衣之所以不在公司是《春愁南陌》的雪景在外地拍攝,至於具體細節現在還不方便透露。在場記者十分精明,糾纏不休地極力逼迫郁晨述向廣大電影觀眾交代祝紫衣回到衢南的具體時間。子琛從未如此狼狽,正在尋思如何從現場逃脫,卻見晨述胸有成竹地道出半

月後將舉辦翌晨新星祝紫衣正式向所有影迷見面的新聞發布會。

即使如此,晨述一轉身仍是人言籍籍,記者們早已厭倦了在卓寄遠與陸安琪的老故事上挖掘軼事添油加醋,得了這樣一個消息自然如獲至寶,更是捕風捉影出一篇篇香艷風流的故事,言之鑿鑿初為演員的祝紫衣禁不住少女之心的萌動與卓寄遠假戲真做,對他有了私情,然而卓寄遠家中有糟糠之妻,身側有如花美眷,所以只能竭力壓抑對祝紫衣若有若無的情愫,直到兩人在電影竣攝時卓寄遠終於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向祝紫衣告白,卻被陸安琪聽到,陸憤然前往醫院墮胎,被記者曝光後兩人只得離開翌晨。祝紫衣仍留在翌晨癡癡守候他們相愛過的地方,直到最後希望破滅,毅然離開翌晨尋找戀人。

最近紫衣每天都有買報紙,看到這些新聞,她將所有電影報紙都買了回來,上面一種還是最保守的猜測,其他的無不用強烈譴責甚至辱罵的口氣批判她與卓寄遠大白於天下的“愛情”,放下報紙,紫衣只覺得可笑而悲哀,原來她愛著的是卓寄遠——這個世界如何能這樣黑白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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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情最是晚涼天,憔悴斯人不堪憐。邀酒摧腸三杯醉,尋香驚夢五更寒。釵頭鳳斜卿有淚,荼蘼花了我無緣。小樓寂寞心與月,也難如鉤也難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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