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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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紫衣凝睇著他冷酷的眼神,緩緩地說:“郁先生,我不能答應你這個條件,璞渝曾經為了我和他的父母決裂了,現在他父母好不容易對我的態度有所改善,我不能辜負他。”

郁晨述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這微笑令她極為不安,果然第二天,琪芳來找她,告訴紫衣當她去翌晨上班時,卻沒有人給她安排工作,不用說這是誰的意思。她考慮了一夜,崔太太自從善言死後受了很大的打擊,她常常有點恍恍惚惚的,醫生給她開了一些鎮定的藥品,這種情況是不可能讓她自己出去找工作的,她一個女孩子出去能找什麽工作呢?當然找也能找到,但很多人聘請她根本不是出於看中她的能力或體力,她極其反感面對店主和顧客色迷迷的眼光。

那天傍晚她很想跟璞渝商量這件事,璞渝卻跟她講起另一件事,這次他回來,他父母雖然對他們在一起的事放松了些,不似以前那樣嚴苛,但母親提及明年宗族祠堂要搬遷,一整年內都不宜結婚,年底只剩半個月,如果籌備起來婚禮會十分潦草,更何況她要顧忌母親現在的心情。其實璞渝早就想跟她這件事情,但是最近他心中洋溢著與她久別重逢的喜悅中,把這件事一拖再拖,他很想聽聽她的意見,看她想怎麽做。

似乎是上天有意要成全她在翌晨的演藝生涯,她心裏也有點清楚,曾太太態度的松動除了因為璞渝堅決的態度之外,有很大部分是因為她的身份今非昔比,以前她不過是一個窮遺老庶出的女兒,而現在她是知名電影公司的當紅影星,在未來的一年內,如果《灞陵芳草》一炮而紅,如果她能展露頭角,她得到郁晨述的賞識,進入上流社會便是指日可待的事,嫁入曾家根本不在話下。換言之,如果她離開翌晨,未來一年內,她和璞渝的婚事也很可能隨時破裂。

她打了個寒噤,突然意識到,如果她成功了,就獲得了全世界,上流社會將對她敞開大門,曾家將對她另眼相看,以至於可能將來電影史都可能有她濃墨重彩的一筆,而如果一著不慎失足跌落,她將輸得一無所有,包括曾璞渝。

次日她對郁晨述說:“一年時間,我答應你一年時間內不和曾璞渝結婚。”

郁晨述用無懈可擊的微笑回報她:“祝小姐,在電影界的範疇裏沒有人可以跟我討價還價。”

紫衣沈默片刻:“那麽好,謝謝您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她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原來你沒打算為顧琪芳求情,你就是這樣對待你的好姐妹的。”

她停下卻不回頭:“郁先生,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已盡了我的心。勉強留下,等到我做不到的一天,只怕

她依舊難逃噩運。”

在她即將走出大門的那一瞬間,他說:“回來。”

她轉身,他覆又微笑:“恭喜你成為第一個能和我討價還價的人。”

“為什麽你接受了?”她微微有些錯愕,郁晨述看起來不像是一個會輕易屈服的男人。

“因為我突然想起曾對子琛說過一句話,好演員千載難逢…”他刻意省略掉了後面半句話。

紫衣緩緩低下頭:“你答應過的,不會讓原來華夏公司的任何人失業。”

看著紫衣仍望著他,他用戲謔的口氣說,“是想我畫押簽字嗎?放心,我郁晨述說過的話,向來說到做到。”

這倒是真的,她在翌晨已經聽過他太多的事跡,守信是他在電影業界屹立十年不到的原因之一。

雖然紫衣答應了郁晨述的條件,但並不意味著曾璞渝和郁晨述真的不會見面。這天是大年三十,劇組放了半天假,晨述汽車經過紫衣弄堂巷口時正好看到他們牽著手往外走,巷口是一輛納許,後座似乎坐著崔太太。紫衣穿著一件粉紅的羊毛呢大衣,圍著白色長圍巾,迎風飄著一排穗子,手上戴著一雙大紅色的手套,臉凍得紅紅的,顯得嬌巧可愛。

郁晨述坐在車子裏,車裏打著暖氣,窗外天寒地凍,大雪紛飛,他下了車,“啪!”一聲關上車門,積雪簌簌地掉落下來,總能引起他們的註意,紫衣擡起頭,輕聲叫了句:“郁先生。”

璞渝早就聽聞郁晨述大名,尤其知道他回來當天是他清晨送紫衣回來對他的關註更是特殊,紫衣雖然反覆對他解釋過了,他相信了她。但男人終究是男人,兩個男人同時脫掉手套握手時,一個是拔劍出鞘的犀利,一個是新發於硎的鋒銳。握手更像是古代劍客鬥劍前禮貌形式的鞠躬。

郁晨述溫雅地微笑:“你們這是上哪兒去?”

紫衣稍一遲疑,璞渝代她笑道:“今天是大年三十,我父親說紫衣和伯母在家裏太冷清了,讓我接她們去吃年夜飯。”曾家應該算不上是公共場合,應當不算違反他的協議。紫衣只是有點詫異,今年大年三十合家團圓的日子,他並沒有回家,她知道他的家在宴城,坐火車用不了一下午。

這段時間的紫衣是快樂的,甚至郁晨述也能感覺,她一向是很安靜的人,片場其他人聊天打鬧時她常常遠遠坐在一邊靜靜地研究劇本,然而她的臉上時不時地多出莫名的微笑,而他對她則越來越冷漠。

紫衣本來還擔心郁晨述的興師問罪,一個星期後她發現自己的擔憂是多餘的,於是把精力轉移到《灞陵芳草》拍攝上,卓寄遠依舊很不好惹,《灞陵芳草》她和卓寄遠的戲份不是很親密,然而接下來的《春

愁南陌》會有很多幕戲會和卓寄遠有親密動作,讓她頭疼不已。

然而這天下午,卓寄遠下班後卻說有事情找她,紫衣以為是跟工作有關的事,兩人分別乘著一輛黃包車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廳,他的話題始終只圍繞自己打轉,沒有半句沾到工作。

紫衣有點吃驚,他不是在追求公司女演員陸安琪嗎?她微微低下頭:“卓先生,對不起,我不能答應您,我只希望我們還是好搭檔。”因為郁晨述的關系,公司知道璞渝的人不多。

眼看她要轉身離去,卓寄遠說道:“你一定是聽人說鄉下有個妻子,但我早就和他沒有感情,如果你願意跟著我,她不過擔個虛名,我必不會虧待你。”雖是一段看似請求的話,卻依舊有淩人的盛氣,他的神情好像壓根沒有想過紫衣也有拒絕的權利,更想不到紫衣除了演戲時心中連正眼都不曾瞧過他。

紫衣冷淡地望著他,緩緩說:“如果你認為我是這樣的人,麻煩卓先生另請高明吧。”不顧而去,推開玻璃門,臉頰微涼,不是眼淚,是下雨了,她總該想到還會有這麽一天的。因為美貌從她十六歲時就有無數媒人登門說親,家世稍微推板一些三嬸就會以女兒還小多留兩年為由回絕,有些家世的人挽了媒人來坐下說了半天,原來是娶二房的…她在屏風後第一次偷聽到時哭了一夜,二房…就是妾,太傷她的自尊心了,三嬸就是妾啊,從小她自己的苦還沒吃夠嗎?從小只要她做錯什麽事,下人當著她面不說私底下張口閉口“到底是姨太太腸子爬出來!”“不過是個庶出的!”被大房當做低一等生物眼光中長大的她已經受夠了自卑心的折磨,不要說她根本討厭卓寄遠,她再愛一個人,都不會甘心做別人的小老婆。

但是事情還沒完,這次約會偏巧讓房東張太太的侄子張牧看到了,只能說衢南太小了,這位年輕人在衢南大學幾年,眼界拔高了,家鄉的姑娘再也看不上了,他曾托張太太向紫衣的母親說媒後被拒絕,當時他只道來日方長,男人是不會長久地愛一個輕易到手的女人,欲拒還迎才是男人貪戀的游戲。這次看到卻氣得鼻孔冒煙,他和卓寄遠是大學校友,所以卓寄遠的底細他略微有點知道,曉得他是有老婆的,一氣之下跑到張太太家來找姑媽,進門沒好氣地說:“意卿在外面軋朋友你怎麽不告訴我?”

張太太不知道他說的是郁晨述還是曾璞渝——紫衣這兩個男人在整條巷子裏是口口相傳的傳奇,兩人說了半天張太太才發現,又換男人了!她作為再正經不過的女人憤怒地覺得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夜之間這個新聞傳遍了街頭巷尾。

張牧一直覺得張太太對紫衣態度不夠

友善才導致紫衣對他沒有好感,姑侄兩人不歡而散。張太太直到第二天還是怒火中燒,正巧女兒這幾天在同學家過夜掛了通電話來請示,張太太當即沖著聽筒喊:“好好一個黃花閨女,三天兩頭不回家來,你老娘雖沒有幾個大錢,到底是你老子三媒六聘娶回家,不比那低三下四的人雀兒揀著旺處飛,老娘好好給你說一頭正兒八經的親事你不要,豬油蒙了心!橫豎飛得再高也是個姨太太胚!你要是敢有樣學樣在外頭勾三搭四男人,看我不打折你的狗腿!”這是張太太慣用的伎倆,並不指著臉當面罵,也不指名道姓,只通過電話叫喊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讓你辯駁不得,更加深了羞辱的效果,她常用此對付久欠房租的房客,所以在她的地盤裏決沒有拖欠房租不還的情況。

院子裏傳來崔太太的罵聲,而紫衣在被窩裏哭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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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第四卷:於嗟鳩兮,無食桑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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