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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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斯君,只有郁晨述看過她一次,他出現得突然,讓她和崔太太都措手不及,那樣翩然如玉玉樹臨風的人,乍然出現在湫隘暗仄的房屋委實令人難堪,紫衣更覺無地自容,搭訕著從洋鐵罐子倒出一點野菊花,剛想從熱水瓶倒出熱水,搖起來卻是一片悵惘的簌簌聲,一定是善言很久以前打破的,有孩子家裏的東西總容易折損些,一直打算買個內膽,卻一直挪不出這筆費用來。

臨時燒了熱水,房間冷還可以權充熱水汀。她們這樣局促,他卻只是和善地微笑著,廚房間也很亂,這幾天她們實在提不起精神來收拾,所以他盡量不四處張望,紫衣連忙拾掇出一張椅子請他坐下,又發現椅子被搠破了一角,又挪掉一些衣物,換了另一把。他的眼角餘光瞟到她補好的絲襪,隱約蜿蜒的襪線…這樣忙亂,仿佛他是一座無處安放的金佛。他有些不安,這麽心血來潮地一來,倒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他有些抱歉道:“前兩日就想要來拜訪,但有些事耽擱了。”他帶了些臘肉和蘋果來,這兩件東西在當時都是驚人的手筆。

紫衣卻在想:他應當是有些失望吧,知道她這樣的另一面,那似乎將她在舞臺建立的華麗形象徹底擊碎。熱水開了,嗚嗚咽咽地叫喚著,泡了茶,看著潔白細膩的青花瓷杯裏一朵朵綢絹般的白菊緩緩飛升上來,淡雅的淺綠心子,他又微笑起來,紫衣又想:“他倒不像報上說的那樣子,至少在我面前他倒沒擺什麽大導演大明星的架子。”然而她多少有些影響,對他究竟有些敬畏。

他突然說:“你們是要吃飯吧?”飯桌上一盤炒白菜散發著依稀的熱氣,紫衣和崔太太這才恍然大悟,她們是要吃飯的,被他的這麽一攪和忘得幹幹凈凈。崔太太順口問了句:“要不郁先生也留下吃點?”

郁晨述笑道:“我倒是真餓了,今天趕著去攝影棚連早飯都沒吃。”兩個人先是一楞,崔太太先反應過來:“那我再去買點菜,意卿你先陪郁先生坐坐。”郁晨述忙說不用不用,崔太太已經出門了。

陰天的中午屋子內暗沈沈的,兩人暗中相對到底有些不便。紫衣把廚房燈撚開了,他既然要留下吃飯,總要多炒些菜,她又在廚房忙活起來,“咄咄”地切著土豆,菜在油鍋裏發出“嗤啦啦”的聲音,逆光中的她蓬松的頭發隨意地梳在一邊,只餘下側影的一個輪廓,她的臉小下巴尖,正影顯得單薄,上鏡有放大的視覺效果,顯得剛剛好。剛進門時他註意到她穿著一件淡薄的粉色毛線衣,邊緣淡金的金毛衣子仿佛無數蠕動

的蟲子,癢梭梭地在心裏撓著。

他的眼光絕不會有錯,無論默片還是有聲電影遲早會是她的天下。

也不好一直不說話,他終於微笑道:“你母親怎麽叫你意卿?”

紫衣答應了一聲:“嗳,這是家裏人給我取的名字。”

“這名字很好聽,是誰為你取的?”

“我伯母,我從小在伯父家裏長大,她因為喜歡林覺民的《與妻書》,第一句便是‘意映卿卿如晤’,所以就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紫衣,”他叫了她一聲,“早點回來吧,死者已矣,生者總要重振旗鼓。”

吃完飯後他想想再這麽打擾下去實在有點不合適了,這才起身告辭,他這樣來一趟她不好不送送人家。紫衣讓崔太太去房間休息,崔太太連著忙了許多天了,體力大不如前。回來時崔太太說了句:“這郁先生人真不錯,又和氣。”紫衣輕輕“嗯”了一聲,不過崔太太也沒再說什麽。不過他送來的臘肉和蘋果倒是讓兩人煩惱了很久了,家裏沒有冰箱,崔太太總疑心肉要發黴,曬在窗口一時怕被貓叼了去,一時又怕被人偷走,這樣明目張膽地曬在外面在整個石庫門巷子都是一壯舉,被議論了很長時間,誰不眼紅?王掌櫃的太太逢人便說:“從沒見過這麽狐媚子的,才幾天功夫,昨天又換了個男人,濫汙貨!”

紫衣回去上班了,整個冬天她都很忙碌,不過精神上好了許多,工作是治愈心痛的良藥。抽空她煲了點湯去顧家看琪芳,客廳傳出談笑聲,是斯君和她母親在聊天。見到紫衣,斯君楞了楞起身便要告辭,聽顧太太跟他說話的口氣兩人都非常熟稔親切。

琪芳的腳好得可以下床了,在家休養數日,她的臉色也紅潤了許多,兩人進了臥房聊天,紫衣先是解釋這幾天為什麽沒來看她,琪芳握著她的手:“你我還不知道嗎?還要恭喜你。”說著指了指床頭櫃上放著的一份報紙,巨大的黑體標題:“小華夏並入翌晨祝紫衣一夜成名”紫衣愧恧道:“對不起琪芳,你生氣了?”

顧琪芳微笑道:“傻瓜!你紅我紅還不是一樣?何況,要不是這次事故,有些事我可能就錯過了。”

臨走時她讓琪芳不要送,出了客廳的玻璃門,只見顧太太坐在院子裏揀米,看到紫衣倒拉著她聊家常,突然低聲問她:“我也不拿你當外人,你覺得斯君這個人怎麽樣?”看著紫衣不解的神色,她連忙解釋道:“原先我也沒往這方面

想,只以為他不過比較熱心些,可琪芳受傷一個星期他一會兒送藥膏來,一會兒又送水果來,得了空就跑來陪她說話,我和她爸都覺得很不好意思。雖說新時代新思潮,但就算是朋友也沒有這樣當的。那孩子我和她爸倒是真心喜歡,人又踏實脾氣又好,我們只有她一個女兒,不指望那孩子有多大出息,只希望她能早點結婚。”

這件事放在紫衣心上讓她不安了數日,她一直想問問斯君對琪芳的心意,之所以遲遲沒有開口一是因為畢竟斯君前不久就向自己表白過,如果斯君真的放下了她跟琪芳在一起她當然會祝福他們,她唯恐自己的詢問打聽就讓斯君以為這是她不滿的質問,她也相信斯君是個光明磊落的人,絕不會玩弄琪芳的感情。二是因為她實在實在太忙,忙得抽不出空去私下跟他談談。

華夏並入翌晨後,郁晨述遵守了他不裁員的承諾,兩個公司互相取長補短,過了一段關系穩定的日子。華夏演員導演雖有一種寄人籬下懷才不遇的心情,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聽翌晨的老員工說郁晨述這幾年每次連續呆在片場的日子不會超過一個星期,他向來來無影去無蹤,除非有天字第一號的事才能留住他,可紫衣回來上班以來劇組的所有女性都在紛紛議論使得郁晨述連續留在衢南一個月的真正原因,是新電影,新演員還是…新的女人?這個猜疑終於引起了記者的關註,記者旁敲側擊地詢問已是否找到《春愁南陌》的“春愁”,郁晨述雖在采訪表示拒絕回答有關此方面的問題卻未對此予以否認,於是再次引燃了“誰是春愁”全民投票的熱議。

越是局勢緊張,人們就越需要一些寄托麻木靈魂的軀殼。

單純只從她目前的名氣來看,在群星璀璨的電影界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無名小卒,但他要的正是一塊自然去雕飾的璞玉,隨著《灞陵芳草》拍攝工作已進入狀況,因為《灞陵芳草》仍是無聲片,所以還不需怎樣背臺詞。紫衣每天業餘時間對著鏡子練習之外,郁晨述給她布置了很多功課,請了專業的老師為她訂做旗袍,教她上流社會的太太小姐如何走路,打牌以及如何講一口正宗的國語——區別於《灞陵芳草》,《春愁南陌》將會是一部真正的有聲電影,她通常忙到一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

她很好學,除了自己要演的戲的劇本她愛看任何其他演員的劇本,幾乎公司所有的劇本她都看過,中午休息時間別人在睡覺她就抽出空閱讀報紙和書籍,最喜愛的莫過於正在新民報上連載的文章《蓮花落》,作者名叫蘇眠。她喜歡把很多拍戲

的經驗和細節像是細賬一般記在本子裏,郁晨述冷眼旁觀,如她一般勤奮與美貌同在的女人在衢南還會埋沒多久?她去拍片時,他翻看著這些記錄,用鋼筆在扉頁寫下一行字,筆鋒淩厲,力透紙背:“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

這天是另一家與翌晨公司旗鼓相當的紫羅蘭公司電影《楚天闊》慶功宴會,郁晨述與這家公司的老板黎奎生雖是競爭對手,兩人私底下面和心不合,在場面上更要做足功夫,慶功晚會也給他發了一張請柬,望他攜伴參加。

這天紫衣累慘了,翌晨公司和原先小規模的華夏公司不同,很多鏡頭會采用實景拍攝,所以在攝影棚的時間少多了,拍了一天的街景了,衢南冬天的風吹在身上渾身發抖,不住地打顫,不管穿多少都嫌冷,更何況她是女主角,導演有權利要求她保持良好的形象(這部電影的導演還是嚴蟾桂,擯棄過去的偏見,他現在對她非常欣賞)。這一年她的手上生了凍瘡,癢得難受又不能撓,聽人說柚子皮兌上開水能治凍瘡,她正把手泡進熱水裏,突然聽到風馳電掣的汽車聲,“叭叭”兩聲聽起來有點熟悉。

聽到有人在敲門,光影明滅,擡起頭郁晨述只見走進來,他手上提著許多長的方的盒子,開門見山地說:“晚上紫羅蘭那邊有個宴會,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他雖是用商量的語句,然而臉上卻是篤定的神情,仿佛順從是理所當然的事。紫衣漸漸發現了,他謙和體貼是工作外的一面,一進入攝影棚他絕對擔得起女演員們私底下的稱呼“絲絨布後的獨/裁者”,他雖在公司的時間少,然而一旦他出現,現場會迅疾地出現一種肅殺的氣氛,紫衣親眼看到他是怎麽毫不手軟地把哭不出來的女演員一巴掌打哭的,到了臺下他又恢覆溫潤如玉的風度,對下屬關懷無微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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