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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夢底(民國文)》作者:菇生涼【完結】

文案:

美國芭蕾舞女演員陪陪在公演失敗後反覆做一個噩夢,父親在她二十五歲生日交給她母親生前寫的日記,告訴她她的母親民國時期的電影皇後祝紫衣,她為了求證這個故事回到中國。

然而令她迷惑的是,衢南當地居然極少有人知道祝紫衣這個名字,而她找到母親日記裏提到的聆瀾島,發現祝紫衣生前居住過的房子已成鬧鬼的廢墟,而同時她在途中偶遇同樣陷入重重迷霧中的少年景默。

不亞於現代娛樂圈的勾心鬥角,電影界的名利場,政界的角逐,一段亂世烽火的曠世愛情,一曲大時代的挽歌…

想世間婆娑,全無著落;看萬紫千紅,過眼成灰!

笙歌夢底,閑人觀伶伶觀人,世事大夢!

綠杯紅袖,陪君醉笑三千場,不訴離殤。

本故事人名地名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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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每一只蝴蝶都是從前一朵花的鬼魂,回來尋找它自己。——炎櫻

灑金大紅的帷幕已經升起,布景是一片幽藍的山水連天,頭腦卻是一片空白,Peggy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到舞臺的中央,她一向是朋友交際圈內的明星和焦點,在美國斯坦福大學讀書期間曾參加大大小小的演講和文藝演出,每次皆是口若懸河應對自如。這是她畢業後成立的舞蹈工作室第一次面對紐約的公演,一次公演居然能讓她緊張成這樣,連自己也頗為意外。如果成功將意味著她的團隊走出美國走向世界…Peggy心中浮現一絲不安的預感,然而多年不分晝夜的苦練卻使得她不經大腦思考條件反射出一連串高難度動作。

俯視下去,高高的舞臺之下是蜂巢那般嗡嗡蠕動的人海,她在一瞬間有種溺斃的眩暈,壓抑著從高處巔峰縱躍一跳的欲望,手臂優雅地猶如一尾輕盈的羽毛,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粉白的紗裙猶如倒開的花,盛滿露珠般跳動的音符,在風中搖擺…故事已發展到高/潮,幾步跨越,Peggy再一次告誡自己,不要看臺下,不要看臺下,快要結束了…身體早已被汗浸透,十年苦練,任何一個閃失都可能功虧一簣。

她忘我地舞動著,渾如世界只有她一人,平轉,旋轉,淩空跳,32圈大回旋的fouette,身體是一只被抽動的陀螺,被動機械地轉動。憑著她豐富的經驗,做這個最高難度動作每旋轉完一圈就把頭轉向一個方向就不會頭暈,一圈、兩圈…眼前的世界像是海市蜃樓那般浮動起來,密集的人群潮汐般迎面而來,卻已不是歌劇院裏各種皮膚各種國籍的淑女紳士,舉目望去遠遠的一級級座位上坐著的人同她一樣,一樣的黑皮膚黑眼睛——也不一樣,女士們或是長式旗袍或是短式洋裝,男士或是西裝革履或是青衫落拓…黑色腦袋遠遠望去渾如移動的蟻群。

她心中悚然一驚,低頭瞥見舞臺上出現一小灘殷紅的血跡,那血跡擴散開來,鮮紅得要刺瞎人的雙眼,越來越多堆積起來的紅色吞噬了她的視線,血泊中央是一個手持刀刃正中心臟的女人!那竭力支撐著全身的腳趾終於支持不住,她摔在地上,暈了過去。

“不——”Peggy驚叫著噩夢中醒來,過了許久才恢覆清醒,橙黃色的臺燈朦朧地勾畫出房間的輪廓,淺藍色窗簾,蘋果綠墻壁,暖色被窩。她在紐約自己家中,抱著胳膊坐在沙發上,背上和額頭都是黏濕的汗,夜深人靜,“嗒嗒嗒”只有床頭櫃的鬧鐘還在不舍晝夜地轉動著,公演已過

去一個多星期,然而無論是被送進醫院的晚上還是在家休養的晚上,她都沒有停止做那個夢,每晚被驚醒她感覺自己都快要瘋了,也看過專業心理醫生,醫生除了給她開了一些鎮定劑,問了一些她一問三不知的問題也束手無策。

她知道若是這個疑團不能打破,她會終身被這個噩夢糾纏,不死不休。

一切答案都在父親那裏,三天前打電話聯系到他時他說還在意大利,聽到自己公演受傷的消息說好要趕回來的。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威脅他一定要回來的,否則就要與他斷絕父女關系。本來想坐沙發上等他回來,誰知實在熬不住困意還是睡著了。

淩晨兩點,家中電話響起。

接起電話,父親的聲音溫潤如玉,用哄騙孩子的口氣說:“乖陪陪,睡了沒?”她的中文小名叫做陪陪,雖然兩人現在生活在美國,但父親這麽多年堅持與她講話時一定說中文。

Peggy氣沖沖地說:“你什麽時候才回來啊!”

父親徐徐地說:“今天我還有一個重要的約會…”

搞什麽!Peggy生氣地把電話一甩!

過了許久又響起一個聲音,她拿起話筒,對面“嘟”一聲,這才反應過來,是電鈴的聲音。

這麽晚還有誰回來,從貓眼看出去竟然是父親,她驚喜地打開門一把抱住風塵仆仆的父親,父親表情疲累,眼睛裏的都是血絲,卻用孩童般狡黠地舉起手中的方盒叫道:“我還買了蛋糕哦——”

吹滅蠟燭,Peggy雙手合十閉眼許願:“第一個願望,我要知道我母親是誰,第二個願望,我要知道她的故事,第三個願望,我要回中國一趟。”

父親微微一笑:“Peggy,你過幾歲生日啊?”

她撅著嘴巴嬌嗔道:“不要轉移話題!你明明看到我插了二十五根蠟燭!”

父親撫著額頭:“二十五歲了,時間過得真快,”神情有些蕭索的惘然,癡癡地凝望她的容顏,“…在記憶裏你母親也是差不多是這個年紀…”

每次她追問母親的事,父親眉間永遠籠罩著一層淡淡憂傷,匪有所傷,哀情不詳。這種不悲不喜的神態,卻是比眼淚更加令人動容。她堅定地說:“我要知道!”

父親問道:“你有夢到她嗎?”

Peggy說:“但是每次影像都很模糊,有

時候是她買新的布娃娃送給我,有時候她帶我去拍照讓我對著鏡頭笑,有時候或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爸爸你知道嗎?我從舞臺上摔下來是因為我看到她,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我母親,我看到她倒在血泊裏!你告訴我她的故事好不好!”

曾經那個人的話語還言猶在耳:或許等她長大可以告訴她…

每個人都需知道自己的根,他微笑:“也許真到時候了。”

Peggy跟著他走進他的臥室,他打開墨綠色的保險箱,從裏面拿出一只精致收納盒說:“我把你從中國接來時你才不到4歲,身上穿著你母親親手為你織的針織衫還有皮鞋。”她打開收納盒,顏色陳舊的紅色毛衣看起來松垮垮,可能是小時候不懂事穿得還有破洞,那雙粉色皮鞋雖然臟而皺,但能看出來皮質還十分牢固,想以當時的生活水平應當價格不菲。繡花依稀的白色紗裙,破裂的藍色塑料蝴蝶結,斷開的彩色皮筋…

想到是媽媽曾觸碰過的東西,有種說不出的感觸,東西還在這裏,人卻不知道在哪裏了。

父親說:“你母親是個美人,一個真正的美人。”

說著將一只方形鐵盒交到她手中,拿到Peggy面前她才發現是一只掉漆生銹的餅幹盒,迫不及待地打開,一疊黑白照片,媽媽穿著一身點綴著大朵牡丹的旗袍穿過馬路,身後是大幅的電影海報,長旗袍的下擺在風中搖曳…換了場景,媽媽帶著一頂寬帽檐草帽,斜斜地覆在頭頂,穿著黑白條紋的洋裝站在一棵銀杏樹前,光影中葉子紛紛落下來…

還有一張照片媽媽倚著一張梳妝臺,抱著胳膊,俯著的下頜曲線柔和,宛如月洞門的橢圓鏡子上嵌著兩排燈泡,桌上擺著冰裂紋青瓷,插著數枝月白色的臘梅,而她穿著一身的月白色蟬翼紗旗袍仿佛浸飽了白月光,塗滿胭脂色丹寇的手指上戴著一只蒼翠欲滴的老坑翡翠戒指。

她望向父親,他說:“你媽媽被國人稱為‘百面女郎’的電影皇後祝紫衣,當年她是我電影的演員…這些都是我保存下來的電影劇照,她一生拍了37部電影…”

父親從餅幹盒中取出一個泛黃破舊的日記本:“拿去看吧,看完你就明白了…”

是夜,陪陪徹夜未眠,用整晚時間研究這本日記,紙張不僅泛黃還有許多行已然模糊,中間好幾處被撕毀的跡象,也有寫日記習慣的她明白,當一個人太過糾結於自己的感情無法得到解脫,就會才采用這種撕毀日記的過

激行為得以發洩,手不釋卷地一頁頁翻下去,停留在殘破的一頁,抄錄著一首宋詞:“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綠杯紅袖趁重陽,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欲將沈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隔段提著一行字:“笙歌夢底,閑人觀伶伶觀人,世事大夢!綠杯紅袖,陪君醉笑三千場,不訴離殤。”

捧著破舊的日記本,她有一個荒誕的感覺,這裏收納了母親破碎的靈魂碎片,母親的一縷孤魂或許會幽幽地飄出來望著她,她不禁對著日記說:“媽媽,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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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樂·晏殊

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第一卷:年華一瞬,古今如夢】

第 一章

一個月後,忙完工作回家的父親在茶幾上發現這張字條:“爸爸,我想了很多還是無法釋懷,我還是決定回中國一趟,直到找到心中的答案為止。永遠愛你的陪陪。”

雖然在意料之中還是不免擔憂,這份傻氣倒和紫衣年輕時有些相像:“這個傻妞,人生哪能事事都有答案。”

陪陪之前並不是沒有出過遠門,然而她卻是第一次到中國,以前聽到別人提到“中國”二字字眼新奇之餘卻又覺得熟悉之極,她雖是中國人對中文卻不是非常精通,對中國民國最直接的了解統統來源於林語堂先生的《Moment in Peking》(《京華煙雲》)。

在龍魚混雜的郵船顛簸,因為暈船吐得七葷八素,扶著船舷走出船艙,茫茫的海水遠處沙鷗點點,飛入紅火的斷霞深處…

從來未想過一個人旅行會如此淒慘,她已不知自己走了多少錯路,搭錯了幾次船,坐車時還不敢放心睡覺,唯恐小偷偷走行李和錢包,住在旅館裏連覺也不能好好睡,反覆確定是否將門鎖好,半夜被隔壁男人在門外酒後酣然的醉語驚醒,神經緊繃把手伸向枕下藏著的水果刀。要不是在大學時她也算個野外愛好者體力還算不錯,還不被活活折騰死?

唯一讓她安慰的是,那個可怕的夢魘終於暫時告別了她,幾夜來,洗完澡早已精疲力盡,她幾乎一碰到床就進入黑甜一夢。

熟悉而陌生的文字嗡嗡地從收音機裏飄出來浮在幽暗的房間,陪陪拍了拍音箱,調整天線的位置,嘶嘶的雜音又消失了。她根據父親的描述和日記描寫研究明天該往哪個方向走,父親說那個地方叫做衢南,聽老板說這家旅店就是在衢南範圍內,衢南事實上是一個非常大而模糊的概念,她在美國就聽說過這是個金迷紙醉的繁榮大都會。就拿她這一條夜間渡輪上取暖的流蘇披肩來說,與她在美國相比已經太過樸素了,進入中國境內坐船卻無不被人指指點點為資產階級作風,甚至還有婦女不讓自己的女兒跟她說話,硬說她是日本女特務。到了衢南情況完全不同,走在街上無人對她投以異樣目光,倒是幾個穿著時髦的年輕男子追問他的住址。

既然找到衢南,找到母親故居應該不算難,若是按照父親所說的,母親是中國電影皇後,在衢南的知名度應該人盡皆知吧。

第二天她出門問路,結果證明她大錯特錯!她其實剛住進旅店時就問過老板知不知道祝紫衣是誰,老板茫然搖頭,她還只以為是因為老板對電影不感興趣。然而她問了無數路人和年老長輩,居然沒有人知道祝紫衣是誰!難道是因為她的表述有問題?陪陪承認自己的國語和衢南那些老人交流起

來還是有很大問題,她一急就忍不住冒出英文單詞,讓聽不懂國語的老人更加雲裏霧裏,但是還不至於無法溝通。

陪陪沮喪地走在法梧飄落的街道,跟她僅有的模糊的記憶完全不同——她的祖國,她與她母親的祖國,完全不同。

時代的浪潮在衢南的地表來覆往去,水滴石穿地磨礪著它的外殼,二十年前的明月猶在,陪陪想知道的是,衢南的內核與二十年前是否如一?

夜幕四合,愈加給這個神秘而迷人的城市蒙上一層的黑紗,站在異鄉的明月下,有一瞬息,這一時空潮起潮落的喧囂驟然停止,城市的時光停止了脈搏的跳動,藏匿這座現代城市外表下的靈魂幽幽浮現。陪陪仿佛看到步行街上改建的房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擠擠挨挨的廣告牌,密密麻麻地寫著她認識和不認識的繁體字,巨幅金發女明星性感地聳著光裸的肩,托著下巴的芊芊玉指上戴著一只晶光四射的鉆戒,某家洋行的鉆戒廣告…廣告之下是熙攘往來的人流,穿著破舊棉夾襖的中年婦女在叫賣,黃包車上穿著黑色水貂心不在焉的貴婦人,戴著瓜皮帽的車夫排著黃包車長龍…

那市井噪雜之聲來自最遙遠的雲端,一時稀疏了,仿佛塵封的收音機調頻道一個錯手調過了臺。又讓她想起很小很小時媽媽帶著她去劇院看電影,投影的藍光中是無數翕動明滅的光塵,一旦有風,幕布像是泛開漣漪的水面。眼前浮動的海市蜃樓就是兒時依稀的記憶,欲撲面而來仔細去看卻又消失了。

依舊是嶄新的百貨大樓,剛鋪好的寬闊柏油路,穿著時髦而現代的人流,那個時代似乎不曾存在過…

不,不,陪陪搖頭對自己說,不可能,僅僅二十多年而已,我總可以找到線索的!

陪陪在旅店裏連續呆了三天,並不是因為厭倦了久無結果的搜尋,而是因為當天半夜七月末的衢南下起暴雨,她被驚醒,赤著腳跳下床掀開窗簾只見窗外大雨磅礴,盡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再也睡不著,摸索著打開臺燈,暗黃的紙張,褪淡的藍色墨水,娟秀雋永的字跡:“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她在中國古詩詞上的修為還有限,最初見到這樣的字句,從字面上理解只覺得壓抑悲傷,直到如今才有幾分同感,也許在二十年前的某個夜晚母親也同她這般被潺潺雨聲驚醒,再也睡不著,在橙黃熹微的臺燈光下撫摸自己冰冷的心。她聽父親說母親生前極愛芍藥花,她就讓夥計在床頭櫃插了一瓶,信奉無神論的她也開始盼望母親縈繞在衢南的

一縷幽魂能循著香氣而來,再次進入她的夢魂。

當芍藥花瓣出現第一個黃點逐漸蔓延全身時,淅淅瀝瀝的大雨終於有了終結的跡象,陪陪打開窗戶,大片的風灌進象牙白的窗簾,鼓鼓如揚起的船帆,窗邊的日記被飛快地翻動著,吹亂了日記裏夾著的黑白照片,水晶瓶旁雕謝的芍藥花瓣一片片被捋下,一室清香。

稀薄的陽光照著路面坑坑窪窪的水坑,家家戶戶院子裏門口都曬著書,潮了的谷子,黴舊木器,空氣都彌漫著一股骯臟腐敗的氣息。然而能出門的感覺真好!

她一心想著怎麽才能打聽出母親的消息,只把手插在兜裏往前走,甚至沒有註意到一家商店正在裝修,聽到一聲:“小心!”等她反應過來時商店門楣上木質招牌已摔到她面前,她條件反射地往後一躲才沒有被砸到,一個夥計模樣的人氣惱地對她說:“年輕人走路長不長眼睛啊!”見到是一位漂亮小姐才面色稍霽,繼續卸著門上的廣告牌。

那是一塊看起來並不特別的招牌卻題著四個讓陪陪觸目驚心的大字:二我照相!

記憶之門已悄悄打開,她又回到那個黑白的世界,走出弄堂的拱門,兩側都是石庫門房子,一個粗鄙不堪的女人正在跟買甘蔗的砍價,談吐比路邊的馬夫還要粗俗,買刺繡的,母女兩人邊做活邊兩天,打開的敞著箱子任人挑揀,一長隊領取救濟食物的猶太難民,地頭買年畫的老頭子拱頭縮背,叫聲蒼涼“年畫——便宜賣!”

媽媽平時工作很忙,很少帶她去逛街,無論她賴著什麽都買給她,直到她貪上櫥窗裏一個金頭發的洋囡囡,媽媽錢不夠了她卻一直在哭鬧。不知不覺走到這家照相館,栲栳大的扁隸:二我照相。照相時不管怎麽逗她她就是不肯笑,非要洋囡囡不可。如願時,對著鏡頭甜甜一笑,眼角還都是眼淚。

“小姑娘你還好吧?”

這句關切之語一下子把她喚回現實,她覆又站在現實的街衢上,夥計看到她臉色覆雜地站在一動不動,還以為砸傷她了。

她反應過來已沖進店內,看到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人,她脫口而出:“給我拍套照片吧!”

老板本來說照相機都收起來了,陪陪很堅持,加了兩倍的錢老板心動了,還按她的要求拿出兩套民國時期的舊旗袍給她穿,那旗袍上同樣泛著一股黴舊味道且皺得像是鹹菜,可陪陪笑得很開心,直到眼角泛出淚光。

老板給她換布景時說:“別我這臺德國相機現在破落了,當年拍過多少電影明星,我記都記不清了…”

陪陪再次脫口而出:“您認識祝紫衣嗎?”

看得清楚老人正在回憶,過了半晌,他抱歉地說:“

小姐,不好意思,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陪陪說:“她是二十多年前的電影皇後,是紅極一時的電影明星…您好好想想。”

老人最後仍是抱歉的說:“我實在不記得了…”

第 二章

當年的夥計都已相繼離開,知情人只有老板一人,陪陪失望之極。老板問她照片要的寸數,她如數付了錢,卻不肯離開,惘惘地站在篩進窗板的斑駁金光中,夥計還在叮叮當當地忙活,正在努力鏟除目前為止在衢南發現唯一她與媽媽連接的紐帶,這間保存著舊時光記憶的載體在今天之後會永遠消失…

聽到老板在地下室的聲音:“阿根快下來幫忙!天哪,我老早忘了檔案室還有些照片!”

聽到“照片”兩個字,陪陪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沖下去了,陰森的地下室,地上是破舊掉漆的攝影器械,蟲蛀的百衲衣似的鮮艷服裝,布滿塵灰的道具,一卷卷淩亂的布景,全都浸在陰翳般的雨水中,陪陪狂亂地翻著,一只只箱子被搬了出去,都不是…都不是,直到老板突然叫道:“這裏!”在他手上的是一只濕淋淋的朱漆描金皮箱,上面的銅鎮早已黴舊。

陪陪激動地搶抱過箱子一下子打開盒子,還是有少量雨水灌進箱子,又因為年久受潮,許多黑白照片上都有大片的模糊區域,她把照片一股腦兒地倒出來,四代同堂的全家照,小姐們的時裝照,鬼佬們的西裝照,蜷縮成一團的黑色底片,寄宿在這裏的記憶和某些瞬息已然灰飛煙滅…壓箱底的是一只牛皮檔案袋,她的臉色變了,因為看到許多外國女人的性感裸體照和泳裝照,她的眼角倏然瞥見一抹亮色,還以為是晃了眼,彩色照片上的人居然是媽媽!

照片上媽媽站在一棵月桂樹下,簌簌金桂飄落下來,地上是冰涼的雨後霓虹,媽媽身後是貼滿《亂世佳人》的電影院,克拉克蓋博俯身吻上費雯麗的唇,畫面上的費雯麗一襲觸目的猩紅禮服,頭發如瀑布般流淌著,媽媽托著腮仰面凝望著。

“這個人我說是誰啊?”老板在地下室裏搬完東西,突然看到她臉色凝重看著照片,這些照片的確也勾起了他的記憶,轉眼二十多年都過去了,“想當年我這相館不斷接單子,雇多少人都忙不過來,我這老夥計德國相機照出來的相片非常清晰,電影導演還會通過我們展示在櫥窗裏的相片來挑選演員,許多衢南名門閨秀甚至出大價錢讓我們把照片掛在櫥窗裏呢。這照片是後期上色的,”老板自豪地拍著胸脯,“除了我這裏,這門手藝怕是要失傳了,前幾年政府掃黃把它們沒收了去,後來又還回來,現在只剩這麽多了…我記起來了,這好像是一個電影明星,名字還別致,姓什麽來著…祝紫衣!”

陪陪激動地叫道:“真的是祝紫衣嗎?!”

> 老板又看了看照片堅定地點頭:“我看到照片記起來了,當年還有個電影導演看到照片想找她拍電影,叫什麽名字來著…只記得他姓郁…”老人沈浸在懷念中,“我小時候看電影可不像現在這麽方便,兩毛錢一張票,攢了一個星期零花錢看一場,那樣的下午感覺人生真美好。”

陪陪找來找去只找到這麽一張照片,她高價買下了這張彩色照片。

接著又是在街上盲目地尋找線索,拿著照片詢問路人。

“好像很眼熟,”又是這個回答,讓陪陪更加詫異,幾乎每個路人給她的回答都是不同的!有的說是趙瀲灩,有的說是黛安芬,甚至還有人說是衢南名妓花國總統盼妃老六。這次是問公園座椅上一位和老伴休息的老太太,手扶著鼻尖的老花鏡好一陣端詳才說,“老頭子,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約會就是在電影院,片子叫什麽雲來著,記不清了,就記得心一直在撲撲地跳,當藍色的光投影在幕布上亮起來的時候全場暴動,尤其是小蝴蝶穿著鵝黃色的衣服坐在阿爸的墳頭唱:‘蝴蝶飛去,春已不在。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山河萬古壯,今夕盡成空。回首隔江煙火,渡頭三兩人家…’那畫面真是太美了,不知道為什麽,祝紫衣眼中有種壓抑著無法擺脫的哀傷,就因為這個緣故滿大街的小姑娘都穿起鵝黃色的毛線衣,衢南很長一段時間鵝黃色毛線斷貨呢,轉眼間二十多年都過去了…”

陪陪還以為是自己耳朵聽錯了,勉強忍住激動的心情:“你確定這是祝紫衣!”

老太太狡黠一笑:“你以為我老了腦子也不中用了?當年我還逃課跑去祝紫衣攝影棚偷看呢,那還是她去聆瀾島拍外景,我家裏人跟他們劇組沾點關系,她坐在化妝間畫眉毛,她人很和氣,同事都叫她阿紫。真可惜,自她去世後到現在再也看不到她的電影了,好像是因為她的片子都在戰亂時期散佚,哎,一個演員的演技無論怎樣精美絕倫,沒有片子流傳下來,想要讓人記住總是缺乏說服力的。”又和老伴坐在郁青碎金的栗子樹下絮絮講起鮮衣怒馬的流金歲月,錦樣年華水樣流,數十載不過是安詳眼底的一抹急電流光。

聆瀾島?在媽媽的日記裏反覆提到的地址,那裏有她以為的家最終成為她的魂斷之地以及她的墳墓,那座西班牙式的紅房子,那裏有她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陪陪問了怎麽去聆瀾島以後走在公園的路上,攢石小道零落著馬纓花,絨

絨的一樹仿佛天側攝人心魄的一道煙霞,順風飄來悠揚的樂聲,微雨天涼,是一個老婦人在拉二胡,卻是一曲淒愴的《二泉映月》,饒是陪陪不懂中國古樂,也不禁駐足欣賞。

正在樂聲高/潮時突然冒出一夥小孩子,其中最大的一把把老人手中的二胡摔在地上,口中罵罵咧咧:“老不死的叫花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拉這晦氣的鬼調,今天賺了多少錢給老子交出來!”

老婦人的腿腳不方便,被他們推搡著踉踉蹌蹌倒在地上,一個小孩把報紙丟在他面前,老婦人突然像是發了瘋似的把報紙藏在懷裏抱緊手臂瑟瑟發抖嚶嚶哭泣,幾個孩子們放聲大笑,顯然早已摸透了他的瘋癲脾氣,知道今天她沒什麽生意,故意尋她開心。

陪陪非常生氣地趕走那群孩子,看到老婦人可憐的境況拿出一百塊錢叫到他手中,叮囑不要被孩子搶走了,老婦人惘惘地望著手中的鈔票,過了許久看著陪陪:“我…我有錢了…”陪陪點頭,她抓緊陪陪的手:“我有錢了,我真的有錢了…”

她的身子很邋遢,陪陪有輕微潔癖渾身不舒服,而且老婦人竟然抱著她不放,涕淚交加,她竟一時掙脫不開。正在她萬分懊惱自己管了這趟閑事時,身後冒出一個年輕略微低沈的聲音:“老太太,我給你帶了飯菜呢,請放開這位姑娘!”老婦人不理睬他,陪陪只覺身後有一股力量把自己拽到一個偉岸的懷裏,陪陪的確被嚇到了,身體傾倒在他懷中過了半晌才站穩,頓時一陣臉紅心跳。

年輕人知道這老婦人古怪,遞上飯盒笑道:“你的晚飯。”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老婦人見了飯盒才放開陪陪,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年輕人才和陪陪有了聊天的機會:“你不要害怕,這位老太太雖然瘋瘋癲癲的,但不像是壞人。”

他身上有淡淡的煙草氣息還有一股儒雅的書卷味,讓她想起爸爸,有種莫名的安全感:“她是你什麽人?”

年輕人付之一笑:“她不是我什麽人,我只是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和她成了莫逆之交,她雖然有時候會發瘋,但是我很喜歡聽她講故事,不要看他這個樣子,年輕時一定見過世面,講起上流社會還是有板有眼的。”說了幾個老婦人故事裏的名字,皆是連陪陪這樣在外國生活的人也聽說過的大人物。

年輕人看著她說:“別那麽驚訝,衢南就是這樣一個地方,隨便走進那些弄堂敲敲門,裏面走出來個花甲老太,哪個故事裏沒有幾個中國歷史上響當當的名字。”

和年輕人聊到傍晚想想也該回旅館了,他伸出手笑道:“願意交個朋友嗎?我叫景默。”

“我叫陪陪。”遲疑片刻還是握住了他的手,雖然以後很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

年輕人仿佛看破了她的心事,微笑著說:“我有種不可思議的預感,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第 三章

也許就是因為一瞬間莫名其妙的好感,陪陪從包裏拿出那張彩色照片:“你認識照片上的女人嗎?”

景默還沒看清楚,突然伸過來一只蠻橫的手扯過她手中的照片,陪陪不肯放手,照片當即被撕成兩半,那是她千辛萬苦尋來的唯一一張媽媽的彩色照片!陪陪心痛得簡直眼淚都快流出來,老婦人把照片按在胸口上,一會兒又尋死覓活對著那半張照片狼嚎鬼叫,這一下午真是一場大悲劇!要不是看她落魄至此,真恨不得揍她一頓!與景默異鄉遇相知的驚喜統統化為烏有,她連招呼也不打一個,生氣離去。

景默追不上她,望著她漸遠的背影,在殘血夕陽的光輝中,他輕輕說:“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陪陪的倒黴事遠遠還未結束,事實上只是剛剛開始。

回到旅館拿出那撕成半張的照片,撫摸著斷裂的邊緣:“媽媽都是我沒用,過了這麽久才查出這麽點線索,連張照片也保管不好,不過你放心過幾天我會去聆瀾島,我一定要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她提筆想給父親寫封信報平安,雖然她以前也常獨自一個去國外旅行,不過這一次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這條探索之路蟄伏著無數魑魅魍魎,父親想必是擔心極了,又不得不尊重她的意願,塗塗改改依然寫不了幾個字,煩躁地撕掉了信紙。

到了吃飯時間她拿錢時才發現自己的錢包居然不見了!陪陪一向很喜歡收拾,生活用品一向打理得有條有理,幾乎從來不丟東西。她找了幾遍還是沒找到,又反反覆覆地去老板那裏質問,她終於明白了,也不怪旅館,是她不懂得防人之心。當初打算去中國,因為無法預料到底多久才能結束旅程,她兌換了數萬元人民幣,數萬元大概夠建好十幾座這樣的旅館了,她也太粗心了,每天都可以發現房間的肥皂牙刷更換過,很顯然夥計們完全可以自由出入這個房間,這麽大一筆錢就算老板不打它的主意,夥計也絕對經受不住這種誘惑。果然她去找老板時發現一個夥計已經不見了,她不聽老板反覆哀求勸解,很快報了案,但是人犯已然逃走,警察局裝模作樣地做筆錄,追回偷竊金額大概遙遙無期的事情。不幸之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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