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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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已經連續下了三天的雪了。

家裏的客廳也再也看不見水波蕩漾的海面, 大地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不論是秋葉的枯枝,抑或是夏日餘留的蟬音, 都盡數被這連綿不止的大雪抹殺了一切痕跡。

家裏的米罐也只剩最後薄薄的一層, 冰箱裏囤的食物也快要清零,姜黎窩在沙發裏咬著最後一盒酸奶,沈悶著想了一會兒。

從沙發墊裏找到手機。

給阮星蘅發消息。

她上一條消息是在一個星期前,當時家裏的暖氣忽然停了,她發了消息問他, 他沒有回。

姜黎一直也就沒找過他。

一晃眼大半個月過去了,房子裏重新堆滿了她買的東西, 但是這也證明了阮星蘅的痕跡在逐步消失在她的世界裏。

從冰箱裏最後一盒酸奶開始。

他要從她的世界裏離開。

冬日的氛圍總是令人格外難受些, 姜黎吸了吸鼻子,決定給他發最後一條消息。

【姜黎】:昨天下了一整晚的雪,家旁邊那顆好大的松樹都被吹斷了。阮星蘅我告訴你, 感情不和分居兩年的, 我可以提離婚訴訟你明白嗎?

發完了這段話她心情好了很多, 門口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她先是驚了一下, 隨即飛快跳下沙發光著腳就跑到門口。

她在門口咳了一聲, 理了理衣領, 在原地停頓了三秒, 若無其事地開了門。

“你好, 我們是大洋保險公司的。您六年前在本公司購買了一款戀愛結婚保險, 公司查詢現已符合條件。”

姜黎哦了一聲, 興致低了下來, 沒什麽興奮勁的在合同頁面簽字。

可能她這副冷淡的態度讓保險公司起了疑心, 於是保險人員不得不多問了一句,“那我們再確認一下哈,姜黎女士,您的先生是叫阮星蘅對吧?”

姜黎嗯了一聲,想起來這個戀愛保險是怎麽回事了。

是她剛和阮星蘅談戀愛的那一會。

她驕傲又自負,覺得她和阮星蘅一定會天長地久,一路相守走到結婚這一步。

誰能想到中間的四年會是那麽物是人非。

保險合同最後有兩種項目可以選擇。

一種是領取一萬元獎金。

另一種是999朵紅玫瑰。

姜黎不假思索選了999朵紅玫瑰。

保險公司說花就在隔壁,下午就能開車給她送過來。

姜黎腦子裏靈光一現,忽然就有了想法。

等到下午花送出來的時候,她前鏡自拍,大大的比了個耶,順手發了個朋友圈。

【下雪天雖冷,但玫瑰暖人(比心)】

朋友圈一發,底下瞬間多了不少評論,姜黎隨便翻了兩條,都在問她是不是談戀愛了。

她哼了一聲,挑了個和阮星蘅共同好友的,加了三個感嘆號回覆道:快了!!!

姜黎抱著手機翻了半個多小時。

消息提醒阮星蘅讚過。

她哼笑了一聲,心滿意足閉上眼睛開始午休。

而另一邊接近國境線的某醫學研究所,和京市大雪紛飛的嚴寒不同,這兒是毗鄰阿非利加洲,氣候類似於熱帶雨林,濕熱且蚊蟲多。

阮星蘅他們將新采來的草本植物放入無菌袋中,一一做好對照組實驗觀察。

出了試驗艙摘下無菌面罩,他們的臉上都被悶出了滿頭的汗。

先出來的是尹浩中,試驗艙裏要保持恒溫,他每天穿著厚厚的無菌服身上被捂出了一身的痱子。他一出來就迫不及待地拿了冰櫃裏的冰水降溫,順道把目光落在阮星蘅身上。

他和緊隨其後的項天說:“咱們蘅哥幹什麽呢?一出來水也來不及喝就抱著手機看?”

研究所的項目是國家級機密項目,平時他們的手機都是被嚴格看管的。

這幾天項目進行到尾聲,每天晚上結束的時候會給他們半個小時的時間看看手機。

項天也奇怪:“昨天阿蘅看手機的時候還是笑著的,今天怎麽就不大高興了?”

尹浩中嘖了一聲,一副知道內情的樣子,“家裏小祖宗鬧得唄。”

今天是項目的最後一天,在收尾的時候他們得到了堪稱驚喜的實驗數據,喻教授大喜過望,當即吩咐人定了兩桌酒席,以表慶賀。

所有人都在歡呼,喜悅的氛圍像是火把交遞傳播至每一個角落。

除了阮星蘅。

他獨自坐在喧鬧外的陰影,鴉羽黑睫垂下,臉上一絲波瀾的表情也沒有。

阮星蘅在想來半個月前的某一天。

他臨時去醫院拿資料的路上剛好撞見了從心理咨詢室出來的姜黎。

她看上去很慌亂,有種秘密被撞破的感覺,忐忑又不安地試探著他。

阮星蘅當時假裝什麽也沒看見。

事後他去找了方菱。

方菱笑瞇瞇告訴他:“阮醫生,探聽病人的隱私可是違規的哦。”

阮星蘅默了一下,情緒在冷靜中到達頂峰,又被他按捺下去。

他問:“她是不是很不開心?”

方菱楞了下,驚訝的神色一閃而過,隨即很快明白過來阮星蘅大概就是姜黎口中那個令她十分苦惱的“前任”。

清冷又疏離,溫潤卻冷淡。

外表看著很清潤周正,深沈的目光卻有一種讓人深陷的魔力,張力拉扯到極致。

難怪她會陷的無法自拔。

方菱笑了笑:“可能吧。她好像陷入一種自己無法解決的情緒裏,你知道的,人的心理總是會因為缺愛而生出奇奇怪怪的毛病。”

阮星蘅想過無數個可能。

想過姜黎新鮮勁過了,厭煩了他;想過她從沒愛過,只是徹頭徹尾的一個小騙子。

但是他沒想過,她會不開心。

夜色深沈,幹燥悶熱的空氣緊緊包裹住他的身體,像是掐住了他的咽喉,阮星蘅在得出這個定論後有一瞬間的呼吸困難。

他想抽煙。

肆虐的情緒在這一刻到了頂峰。

他獨自一人在夜色的長廊裏灌著冷風,在無人應答的暮色裏頹然地垂下頭。

“要怎麽辦?”

夜色在下沈,黎明在破曉,他的心隨著黑夜一寸一寸往下墜.落。

是很陌生的無力感。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擡起頭,目光又恢覆了那副清冷不世俗的樣子。方菱在那頭揶揄他是否也需要分手後的感情咨詢服務,阮星蘅婉拒了她的好意,伸手撫平欄桿上被壓出的水痕。

“沒關系,在一些必要環節裏她缺掉的愛,我都會慢慢彌補給她。”

接近淩晨,當地的一家特色酒樓裏燈火掩映,熱鬧非凡。

尹浩中從第一桌喝到了最後一桌,搖搖晃晃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就看見他蘅哥形影單只地站在樓道的盡頭吹冷風。

他嘿了一聲,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秉持著對阮星蘅素來的仰慕,他上前主動拍了拍他的肩膀,“哥,怎麽不上去玩?”

“太吵了。”

阮星蘅淡淡笑著,眉目斂下溫柔的水氣,半個身子都隱沒在黑暗的陰影處,滿堂的喧鬧也藏不住他靜默的孤寂。

別人說這話尹浩中興許還覺得他裝逼,但是阮星蘅說這話他聽著絲毫不意外。

他和阮星蘅認識一晃也要十餘年了。

他就是這樣一個清清冷冷的人。

出生書香世家,在那個年代父母都是難得的知識分子。尹浩中還記得暑假自己第一回 去阮星蘅家裏,幾乎被他家的氛圍嚇了一跳。

要怎麽形容呢?

就是一個字。

“冷”

飯桌上不會有談笑的聲音,阮父阮母都是嚴格不開玩笑的性子,偶有的幾句交談問的都是一些高深的話題。

譬如最近讀的什麽書,看的什麽雜志報紙。

尹浩中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有的人身邊從來不會有漫畫小說,張口閉口就是論文數據,難怪阮星蘅會被養成這副冷淡又固執的樣子。

後來上了大學,父母的管束漸漸少了。

有個明媚又張揚的姑娘闖進了他的世界,像是天生就是來打破他的一切原則和規矩似的,帶著一股莽撞和熱烈蠻狠地踢開了他的世界。

居然還真能讓她追到。

姜黎嘛。

寧大鼎鼎有名的校花,長相漂亮家世也好,唱歌喝酒跟著身邊的一堆二世祖什麽都玩,在尹浩中眼裏就是個玩世不恭的大小姐。

他們普通家庭最好不要招惹她。

沒想到尹浩中一語成讖,他總共見過阮星蘅兩個失控的樣子。

第一回 是高考畢業的那個暑假,他突然離家出走,因為想要放棄保送,再覆讀一年。

尹浩中知道,是因為姜黎沒考上和他一個大學。

第二回 是他們分手。

當時阮星蘅安靜地坐在角落裏,鋒利的手術刀握在他的手裏,刀刃距離他的心房只有一寸。

尹浩中被嚇得半死。

尹浩中點了根煙,打火機遞給他的時候果不其然遭到了他的拒絕。

阮星蘅並非不吸煙。

他只在沒有姜黎的日子裏,聊借一支煙擺脫無聊的人生。

尹浩中說:“聽說你又和她有聯系了?”

阮星蘅嗯了一聲,聲音聽著理智,尹浩中卻感覺他大概是瘋掉了。

“你忘記她怎麽跟你提的分手了?”尹浩中狠狠咬了一下煙頭,“姜黎這個人吧,大小姐脾氣,壞毛病一大堆,還很自以為是。你呢馬上從喻教授手底下畢業,國內外大把的研究所百萬年薪等著要你,何苦非要耗在她一個人身上呢?”

“就說我們醫生這一行早出晚歸的,你更適合的應該是像方雅那種溫柔賢惠的女人。”尹浩中繼續說,“要不然姜佳欣也行啊,在英國她不找過你兩回,我看她蠻理智清醒的,也和你挺配的。”

尹浩中嘴皮子都說幹了,可惜他低估了姜黎在他心目中“不理智”的分量,利弊都擺在面前,就見阮星蘅仍然無動於衷的垂著眸。

阮星蘅想起以前的姜黎了,其實現在的姜黎變化太蠻大的,至少不再像尹浩中口中說的那樣任性。阮星蘅一直沒覺得她的脾氣有什麽問題,在他看來玫瑰總是要帶點自己的香味,他也樂意寵著姜黎和他撒嬌耍賴時候的那股狡黠勁。

“脾氣沒關系,工作跟著她走。”

阮星蘅聲音低下來,好像自尊被交了出去,他的脊背在冷風裏彎折下去。

“只要她別離開。”

操。

尹浩中看的心疼死了,開始亂出主意。

“那既然這樣你也甩她一次,讓她嘗到後悔和傷心的滋味,她就知道乖了,下一回哪敢再輕易和你說分手。”

這個方法聽著挺不牢靠的。

但是對姜黎這種散漫隨性的人其實蠻有用的。

她性子其實就像是被寵壞的小貓咪,嘗到了足夠的甜頭就會失去新鮮感。

等鋪天蓋地的後悔情緒湧上來的時候,她才會後知後覺的開始傷心。

短暫的寂靜中,阮星蘅的思緒又飄到方菱和他講的話裏。

他搖了搖頭,笑容很淡,“不能拋下她。”

話已至此,尹浩中也沒有再勸。

他突然想起來前幾次在醫院的偶遇,開始隨便閑談一些聽來的八卦。

“不過說來因果報應還挺準的,這幾年姜黎過的也不大好,你聽過姜家的事麽?”尹浩中支起身子,“就你出國那年,她爸在咱們醫院做了場手術,是個大手術,九死一生從鬼門關裏出來的。”

尹浩中繼續說:“那場手術還是我爸主刀呢,事後聽說姜家出了點什麽問題,反正有人來醫院鬧過,之後姜家掌權的就換了個人。”

“你說可笑不可笑,大小姐張牙舞爪一輩子,到最後什麽也沒落下。要我看,這些豪門世界就是彎彎繞繞多。她現在和你好,沒準就是看你條件還不錯,想攀附你。”

“鬧事?”

阮星蘅眉心皺了起來,“他爸爸什麽時候做的手術?”

“就四月十二號啊。”尹浩中記得很清楚,“咱兩一起出國那天,我爸因為這場手術都沒來送我。”

阮星蘅楞了一下,低下頭開始翻找旅店的鑰匙。

尹浩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隨口問了句他要幹什麽。

阮星蘅深吸一口氣:“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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