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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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雪山的精靈。

我叩拜在她裙下, 俯首稱臣。

——阮星蘅日記

阮星蘅遇見姜黎的日子,遠比她所認為的初遇還要早得很多。

也是一場寒冬,那年他十四歲。

彼時的阮父和阮母事業都將將起步, 家裏的條件也算得上殷實富足, 能夠供他去學費昂貴的國際學校。

按照父母的人生規劃,阮星蘅會在通過雅思考試以後順利出國讀書。

可是人有旦夕禍福,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讓這個家庭開始變得搖搖欲墜。

醫院交費單上的一長串數字漸漸讓阮星蘅對金錢感到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家庭裏越來越忙碌的氛圍。

下班後回家再也沒有熱騰騰的飯菜,媽媽住進了icu, 爸爸下班後要繼續開車掙錢。就連原本領了退休金頤養天年的爺爺奶奶也重新接受返聘工作。

醫院的瓷磚墻面冰冷,阮星蘅貼著沒有溫度的窗戶靜靜地看著全身插滿管子的母親。

他不想讀書了。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瘋狂的滋長, 阮星蘅開始逃學, 去要零工的工廠裏打工掙錢,晚上再裝模作樣地拎著書包假裝回家。

瞞是瞞不了多久的。

阮星蘅和自己的父親據實交代。

“不想去上學了,學費太貴, 出國以後的費用更是無底洞。”他垂下眼, 即便臉上火.辣辣的疼, 也依然堅持說完, “而且我想陪陪媽媽。”

“不上學你以後怎麽辦?你以為你現在輟學能掙幾個錢?我告訴你, 你.媽對你最大的期望就是好好讀書出人頭地, 做一個對社會對國家有貢獻的人。你現在輟學來陪她, 你信不信她能被你氣死?”

醫院的病房裏不允許喧鬧, 阮父也無暇顧及他的情緒。阮星蘅默不作聲往病房裏看了一眼, 自己走出了醫院的門。

他沒有回家, 坐在天橋下的冰湖邊開始思考未來。

過於敏捷和早熟的思維其實並不是一個很好的事情。

至少在大多數時候, 情緒和憂慮只會積壓在心裏。

那種可預見又無能為力的挫敗感, 逐漸會凝結成一把懸在頭頂的無形的劍。

在這座南方小城, 今年冬天氣溫罕見地跌入零下。一望無際的湖面失去了往日的波瀾,被定格成灰色調的冰層。

天空也是灰蒙蒙的,霧氣讓人望不到太陽,呼吸之間都仿佛是冰雪的淩遲。

阮星蘅就靜靜地坐在岸邊,十四歲的少年身高初長,單薄的身形挺拔如松,卻在寒風肆虐中依稀窺得幾分發顫。

在這樣冷的疾風裏,他不僅不見退縮,反而輕輕伸出腳,試探性地踩在那冰面上。

“餵,你幹嘛呀。”

一道很大的力氣突然拉住了他,疾迅的像風一樣,阮星蘅往後一踉蹌,有些發懵地跌坐在草叢裏。

“這麽漂亮的冰湖,你一腳把它踩出一個洞怎麽辦?”

阮星蘅回了神,他擡起頭,視線停留在面前的少女身上。

穿著絲絨質地的純白色桔梗裙,裙擺隨著微風蕩起,露出及膝的長靴。及腰的長發隨風往一側飛舞,撐著手臂神情乖張地居高臨下看著他。

很漂亮的一個女孩。

眼睛像貓眼石一樣璀璨,不點而赤的唇就和懷裏抱著的那束玫瑰花一樣濃烈而生動。

阮星蘅不自覺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識流露的讚賞與欽慕被她察覺,她立馬揚起了笑容,活力十足地從半人高的石堆上跳下來。

“你也沒有家可以回嗎?”

像是有種魔力,又或許這句話勾動了他的心弦。

阮星蘅低低嗯了一聲。

“那我們就做朋友好啦。”

她撥了撥頭發,毫不吝嗇地抽出一支紅玫瑰送給他,“正好我也沒有家。”

好正式的交朋友。

阮星蘅楞了下,遲疑地接下了她的玫瑰。

第一次收到花的感覺還蠻奇妙的,好像有什麽煩惱因為這束玫瑰短暫的消失了。

阮星蘅面上微微舒展了笑意,目光掃到她過分纖細的小腿。

他輕輕說了句“等下”,隨即動作極快地脫下自己的外套鋪平在有棱角的石塊上。

女孩微微一楞,隨即笑瞇瞇地坐了上去。

還給他留了個角,拍拍手示意他坐過去。

像是有魔力,他鬼使神差地跟著她的動作。

一起將目光放在看不到盡頭的湖面,閉著眼聆聽著耳畔的風聲,隨著風聲微微搖晃著腦袋,好像在聽一場盛大的交響樂。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湊到他面前忽然問,“你為什麽不開心啊?”

她身上有股混合的花果香味,甜膩膩的,陡然的靠近讓阮星蘅心跳一頓。

他飛快地往後退了兩步,下頜線繃緊,臉上泛濫起不自然的紅潮。

“沒錢。”

阮星蘅收起笑意,神色淡下來。

“哦,那我送你點錢吧。”

自然而然的一句話,她掏出了手機,語氣平常,好像就是很隨意的一件事。

“我的煩惱呢,就是錢太多。”

她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就交給你幫我解決這個煩惱了。”

“怎麽把錢給你呢……要不然我們加個聯系方式?”

“不要。”

被踩碎的自尊心就像是一片片碎裂的玻璃瓷磚,鋪滿了他們二人之間。

阮星蘅忍著痛踩在上面,望著她賬戶上面金額巨大的數字,堅定地搖了搖頭。

“無功不受祿,你自己把錢收好。”

“哦。”

她歪了歪腦袋,隨便點開了一個軟件。

是一個公益捐助的app,近兩年剛興盛起來的。主頁面加載著很多因為重大疾病而需要募捐的家庭信息,不知道是否算的上緣分使然,當看到加載頁面赫然出現了他們家的救助信息的時候,阮星蘅瞳孔猛然一縮。

夜幕將垂,深冬的路面分外空曠。

阮星蘅下顎線緊繃,面色漸漸沈下來。

上面家屬登記的照片用的是他的出生照,那時候他瘦瘦小小的,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來。

“好了,我把今天所有的‘煩惱’都捐出去了。”

她呼出一大口熱氣,白凈的面龐被風吻的發紅,卻仍然俏生生地笑著,像素淡山水墨畫裏憑空增添的一筆重彩。

突兀的不像塵世的人。

像精靈。

她說:“我決定把今年所有的好運都給他,希望這個哥哥以後都可以快快樂樂。”

風仍舊在吹,阮星蘅的眼底不自覺濕濡起來。他感覺心底有一塊很柔軟的地方在悄無聲息地被攻陷,他想要伸手抓住,模糊的視線卻只抓住了她自由向上的衣角。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姜黎。”

“黎……就是……算了,反正你記住諧音‘將離’吧。因為我爸爸媽媽一點也不希望我留下來,所以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她跑得很快,像風一樣,又像是一場夢很快抽離。

忽然她又回來了,喘著氣,聲音有點啞。

“天快黑了你快點回家吧,不要再跑到湖面上去了,掉下去我可不會游泳救你。人生呢,有先苦後甜和先甜後苦兩種模式,你只不過選擇了第一種,熬過這個寒冬就可以看見春天啦。”

日暮將下沈,她的背影消失在盡頭處直至不見。

阮星蘅的目光追隨著她,她像黎明破曉前的第一束光,是火紅熱烈的玫瑰,是肆意生長的風。

對。

她是黎明。

是他的光。

好餓。

淩晨三點醒來,窗簾全拉著,黑漆漆的不見五指,姜黎從被子裏擡頭,在被子裏胡亂摸了一把。

被子裏的人大概被她吵醒,垂在她腰側的手臂重新攬了上去,一把將她壓在胸膛處。

姜黎看不見,只能胡亂的摸著。

摸到肌肉結實的胸口,她手上用了點力氣,立馬又被人摁住了手腕。

阮星蘅半睡半醒著,摟著她成了本能,聲音很啞。

“怎麽了,貍貍?”

床頭燈亮了起來,夜色被驅趕,暧.昧被擺到臺面,淩亂的痕跡明晃晃。

姜黎拎了一下被角,靠著床邊把雪白的肩頸又沈了下去。

“還是把燈關上吧……”

阮星蘅從床上下來,他從衣櫃裏撈了件灰色短褲,上半身赤.裸著,露出線條流暢優美的肩背。

他的皮膚要比一般人白上很多,腕骨突起,肌肉走勢明朗,看得出來有常年鍛煉的痕跡。

阮星蘅是屬於那種看上去蠻清瘦,但脫掉衣服很有力量的那種身材。

至少……在床上他表現出來的那種力量,和他矜冷無欲的外表一點也不符合。

“你夜盲,你自己忘記了嗎?”

阮星蘅坐在床頭,把她垂落在一旁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擡手碰過她頭頂的時候,看見她像是受驚的幼貓一樣往下縮了縮的時候,他唇角不明顯的勾了勾。

他視線並不大清明,眼底還有倦怠,撐著身形坐在床頭看著她。

姜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把眼前的事實消化完畢,她重新鉆回被子裏,委屈地對他說,“我餓了。”

“吃什麽?”

坐在餐廳的高腳凳上,姜黎裹著厚厚的毛絨睡衣,打著哈欠看著阮星蘅在廚房裏燒水做飯。

炊煙氣霧化了那扇玻璃,冰涼的家好像暫時生了一點溫度。

淩晨三點的夜晚,也實在找不到人吹牛解悶。

姜黎想了想,翻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了盛明月。

盛明月也算是和他們一個大院長的的姑娘,不過這姑娘脾氣比她還要嬌蠻,前兩年家裏遭了難出了國,這幾個月才回國來的。

姜黎猜她的作息一定還沒改過來。

這幾天這姑娘大概剛回國沒人玩,天天給她轉發一些公眾號的無聊帖子。

姜黎瞇著眼往上撥,看了幾條自己忘記回的。

【男生手肘粉紅色代表什麽?小編xx來為您揭秘。】

姜黎迷惑的皺起了眉頭。

她擡頭看了一眼阮星蘅,默默點進去看。

看了一半,她不好意思地退了出來,手滑點了個讚的表情包,那邊盛明月立刻回覆。

【盛明月】:怎麽樣怎麽樣,你見多識廣,這個帖子說的是不是對的。

【姜黎】:……我怎麽就見多識廣了?我就一個男人,懂?

【盛明月】:我靠你還真有男人了,聽顧川野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這個點醒來……你男人不行啊?小說裏不都是do到天亮嗎?

神經病啊這人。

姜黎冷笑一聲,繼續回覆。

【姜黎】:有空去談場戀愛ok?一.夜七次你當你是狐貍精索命?

【姜黎】:這個帖子幫你驗證過了,挺準的,咨詢費三百塊,記得打給我。

盛明月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很久,大概是被她的直接給噎的無語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轉了一條帖子。

【盛明月】:那你幫我看看這個準不準,上面說男人鼻子越大,越頂,真的假的?

姜黎嗤笑一聲。

【姜黎】:你一個母胎單身,那麽關註這個幹什麽?

可能也正是因為單身的時間在他們幾個人當中最長,盛明月有一種很強烈的攀比心。她把姜黎的無視當作了默認,很是雄心勃勃的回了一句——

【盛明月】:不管怎麽樣,我以後要找的男人,肯定是你們當中鼻子最大的!!!

……哪裏來的奇怪攀比心。

廚房的門打開了,阮星蘅端著餐盤走進,姜黎擡頭,視線第一眼卻是不由自主放在了他的鼻子上。

鼻梁高挺,形狀秀氣。

大小……挺標準的。

姜黎清咳了一聲,暗道自己被盛明月帶的都不正經了。

她鼻子嗅了下,很驚喜地發現阮星蘅給她做的是西紅柿雞蛋面。

面條太燙了,阮星蘅單獨拿了一個小碗給她裝面放涼。

放涼的過程中姜黎就坐在板凳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看著他動作。

大半夜把別人叫起來下面還挺不好意思的。

姜黎咬了咬下唇:“阮星蘅,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一個面條精呀?”

阮星蘅:?

姜黎接過碗,笑瞇瞇道,“就是又細又白又長的那種。”

後面姜黎食欲大開,整張臉完全沈沒在面碗裏。

這碗面的味道熟悉的讓她想起了過去。

她是北方人,從小就很喜歡吃面食,尤其是酸酸甜甜的西紅柿雞蛋面。

但是姜佳欣一家在江寧,晚飯從來不習慣用面點。後來被阮星蘅知道了,每周五傍晚放學,他都會領著她去家裏煮面給她吃。

因為她喜歡喝湯,經常會燙到舌頭。

阮星蘅也會習慣拿一個小碗替她放涼。

有些習慣,感情會變,它不會變。

姜黎吃到後面又有點難受,她胃裏撐的難受,又覺得下次要再吃這一碗面不知道該到什麽時候,就撐著想要再多吃點。

阮星蘅從桌布地下摸了摸她肚子。

他把碗移開:“吃飽了就別吃了。”

“等會吃撐了睡不著,又要鬧人。”

姜黎臉紅了下:“我又不鬧你。”

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還在鍥而不舍的亮著,這個深長的夜裏有兩個靈魂的倒影在落地窗前相互交織。

吃飽喝足,姜黎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混身像是沒了骨頭。

盛明月的最後一條消息顯示在五分鐘前。

好友聊天忽然離場,她氣急敗壞發了最後一條。

【盛明月】:去哪兒了姜黎!!!!又do上了嗎!!!

和這條消息一同展開的聊天記錄,阮星蘅站起來收拾碗筷,他站在她背後,呼吸就噴灑在她的後頸。

他大概是看見了這條消息。

手掌忽然撐在她身側,清淡的氣息將她裹挾,又帶了點危險的迷人。

一手可握的盈盈細腰,阮星蘅收緊手臂,長指叩了叩亮起的屏幕。

“白嫖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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