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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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淩院長與小淩（下）
第二天他們沒買成床。
因為李熏然起不來。
淩遠把早飯端到床頭。小李警官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卷，面朝裏，拒絕去看害他下不了床的罪魁禍首。
淩院長毫無顧忌地把李熏然牌被子卷兒翻了個面，把他的腦袋扒拉出來，湊過去就要親。
李熏然沒想到他這麽不講究，急得邊退邊喊：“你幹嘛……別……我沒刷牙呢！”
淩遠逗孩子似的在他嘴唇上響亮地親了一口：“沒事，我不嫌你。”
小李警官炸毛了：“你敢嫌我！”
淩院長把他拎起來靠在床頭，在他背後塞了個枕頭，順便把牛奶塞給他：“我不敢——牙等會兒再刷，先吃早飯。”
李熏然被早飯一哄，又開心了。吃完早飯，伸展伸展胳膊腿兒，感覺還行，爬起來溜達去洗漱。淩遠在廚房裏洗碗，聽到動靜，探頭出來：“你先去看會兒電視，昨天那個什麽動畫片不是才看了一半嗎？”
他不提就罷了，一提李熏然氣不打一處來：“劇透可恥！你都說完了，我還看什麽看！”
淩遠瞧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從容地笑了笑：“我騙你的。”
李熏然把沙發墊朝他扔過去。
他們鬧了一會兒，淩遠的電話響了。
他看了一眼聯系人姓名，臉色立刻變得柔和了。
只見淩遠接起電話，溫聲說：“餵，爸，是我。”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淩遠下意識地看了眼李熏然，猶豫了一下，才說：“……嗯，好，那我一會兒到。”
他掛了電話，李熏然瞥他一眼：“中午不在家吃了？”
淩遠抱歉地過去親一親他的額頭：“我……”
李熏然打斷他的話：“過兩天不是過節嘛，我爸喊你去家裏吃飯呢。”
淩遠有點懵：“啊？”
李熏然不在意地說：“說是要謝謝你對我的照顧……放心，人挺多的，還有瑤瑤她們一家，薄教授說不定也來呢。”
淩遠瞇了瞇眼：“……好。”
他給李熏然做好了飯才走，到家的時候有點遲。淩歡跟男朋友去約會，淩岳在美國，家裏只有淩教授夫妻兩個。淩遠到的時候淩夫人有點不太高興：“一大早就打了電話了，怎麽現在才到？湯都涼了！”
淩遠好脾氣地笑笑：“有點事情耽誤了。對不起，媽。”
淩教授趕緊打圓場：“哎呀，你怎麽這麽多話，小遠他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淩夫人嘀咕了幾句，去廚房裏端菜，準備開飯。
吃完飯淩遠要去洗碗，淩夫人不讓。在她看來，家裏廚房是她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地，誰也別想橫插一手。她把淩教授和淩遠趕去客廳裏看電視，自己又去切水果。
淩遠心不在焉，淩教授打量了他好幾次，終於忍不住問：“小遠啊……你跟念初……最近還聯系嗎？”
淩教授夫妻兩個喜歡林念初，淩遠知道。當初他離婚的時候不敢做聲，怕他爸心臟不好受不了刺激。後來實在瞞不過去了，才悄悄告訴他媽。結果淩夫人氣得直哭，拍著他的胳膊罵他混蛋。
他是挺混蛋的。所以盡管小老太太手勁挺大，他還是低著頭，一聲不吭。
這時候淩教授舊話重提，無非是希望他能和林念初破鏡重圓。淩夫人端著切好的水果過來，剛好聽見淩教授的話，又絮絮叨叨地說：“你也多關心關心她，念初她一個女孩子，再怎麽走，也還是要回來的呀！”
淩遠突然說：“爸，媽，我有人了。”
淩教授去叉蘋果的手抖了一下。
淩夫人一下子急了：“哎呀，你……你……”
她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半天才說：“你別給人騙了！”
淩教授瞪了她一眼，卻也沒說話。
淩遠笑了：“媽，我有什麽好騙的。再說人家條件那麽好，沒嫌棄我就不錯了。”
淩夫人突然又急起來：“什麽話啊這是！離過婚怎麽了啊！你年紀輕輕的，又是美國回來的博士，還是院長呢！你哪兒就不好了呢，她憑什麽嫌棄你！”
淩遠哭笑不得：“哎，媽，你別急啊……他又沒覺得我不好。”
淩教授咳了一聲，他把吃水果的小叉子放下，很認真地對淩遠說：“你就說說看，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淩遠想了一下，李熏然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是個警察，年輕又好看，人生的前二十八年全在暗戀青梅竹馬，都沒談過一次正經戀愛。人很聰明，很正直，驕傲又不是不通人情世故，討人喜歡的不得了。
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能看上他呢？
他說完了，淩教授夫婦都不做聲了。
過了一會兒，淩教授才說：“那……那你們怎麽認識的？”
淩遠輕描淡寫地說：“工作上認識的，一來二去的，就熟悉了。”
淩夫人又沈不住氣了：“那她家裏呢？什麽情況？”
淩遠很耐心地解釋：“這個我沒細問過，只知道他爸是市公安局的李局長。”
他說到這裏笑了一下，得意又緊張：“過兩天不是過節嘛，他爸喊我去吃飯呢。”
淩夫人有點失望，淩教授不動聲色，又問：“那人家叫什麽名字？你就算不把人帶給我們看，我們也總不好老是‘她’呀‘她’的喊吧？”
他想打探，偏不直接問，非要找出個正當的理由來。這點心思淩遠看得出，也不點破，笑著說：“叫……然然。”
下午他要走的時候，一直有點別扭的淩夫人突然把他喊住，悶著氣使喚淩教授：“去，家裏不是還有兩瓶陳年的茅臺嗎，拎出來給小遠帶走。”
淩遠莫名其妙：“媽，那不是爸藏著等歡歡結婚時喝的嘛，給我幹什麽？我又不喝這個。”
淩夫人沒好氣地說：“你爸心臟不好，不能喝了，放家裏也是浪費。再說你以為是給你的？然然她爸爸不是要請你吃飯嗎，你是打算第一次上門就空著手啊？！”
淩遠又好笑，又覺得鼻子有點酸：“哎呀，媽，其實人家不是那個意思……我們的事情他爸不知道……就是我之前幫了市局一點忙，人家客氣客氣，請我吃個飯。”
淩夫人看上去心情好了點，但是態度還是很堅決。淩遠想要推拒，然而淩教授已經把東西塞到他手上，他只能收下。
結果他真把這兩瓶酒帶去李熏然家了。
李警官對此嗤之以鼻：“上你公公婆婆家還帶什麽禮啊，帶人就行。”
……淩遠非常明智地沒有跟他計較稱呼問題。
簡瑤和薄靳言還沒到，給他們開門的是個挺可愛的小姑娘，嬰兒肥的臉，活潑的笑，眉眼依稀有些熟悉。
她跟李熏然打了招呼，視線轉到淩遠身上。
……然後她尖叫著跑掉了。
淩遠隱約聽見她激動地大喊“年上”“禁欲系”“腿長兩米八”和其他一系列他聽不懂的名詞。他一頭霧水地轉向李熏然，眼裏的意思清清楚楚——這姑娘是不是腦子有點毛病？
李熏然幹咳了一聲，無語望天：“……你習慣了就好。”
等他們進了門換鞋的時候，簡瑤她妹妹簡萱——就是那個腦子可能有點問題的小姑娘——又湊上來，明知故問：“哎，熏然哥，這個是你朋友啊？”
李熏然懶得搭理他：“嗯。”
簡萱本來也沒指望他，她得了李熏然的肯定，便蹦蹦跳跳地轉向淩遠：“這位長腿叔叔您好，我是簡萱，請問您哪位呀？”
淩遠被她逗得笑了：“你叫他哥，叫我叔叔，我真有那麽老？”
簡萱沒一點不好意思，從善如流：“哦，那這位長腿歐巴，不自我介紹一下嗎？”
李熏然簡直看不下去，伸手趕人：“去去去，別在這丟人現眼啊，去廚房幫忙。”
簡萱氣哼哼地被他攆走了，臨了還來了句：“不解風情，活該你沒女朋友！”
李熏然作勢要揍她，小指頭卻被淩遠輕輕地拽住了。他一回頭，只見淩遠瞇著眼睛笑：“沒有女朋友好啊，正好便宜我了。”
在家門口就這樣拉拉扯扯的實在是不像樣，李熏然急著把手抽出來。剛擺脫了淩遠，就聽見他爸的聲音：“你們到了？”
李熏然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他爸臉色如常，顯然是沒看見他們剛才的小動作，這才放下心來。淩遠客氣地和李熏然他爸伸手：“李局長，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李局長沒什麽特別的反應，跟淩遠握了握手：“淩院長，別站在門口，進來說話。”
他一點也沒客氣，就收下了淩遠帶來的酒。李熏然覺得自家老爹實在不像樣，竟然這樣見酒忘義，忍不住搗了搗他，悄聲說：“爸你不是吧？還真收啊？不怕紀委明天找你談話？”
李局長不鹹不淡地回他：“那怎麽辦？帶都帶來了，還能讓他拎回去？”
他說完在李熏然後腦勺上招呼了一巴掌：“怎麽說話呢？就不能盼你爸點好啊？去，給你媽幫忙去！”
李熏然心裏嘀咕，李局長又轉向淩遠：“淩院長，還有一會兒才開飯，陪我去陽臺抽支煙？”
李熏然插嘴：“爸，淩遠他不怎麽抽煙的。”
淩遠卻說：“沒關系，我不太抽，不是不抽。李局長既然開口了，當然奉陪。”
他又微笑著對李熏然說：“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在他們身後，李局長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陽臺的玻璃推拉門被關上，一室溫暖被隔在裏面。李局長自己點了根煙，卻沒有給淩遠的意思。
淩遠也不說話，眼神透過玻璃，看著李熏然對著簡萱無知無覺地笑，嘴角不由地揚起來。
李局長皺著眉看他，突然開口：“謝謝淩院長這段時間對熏然的照顧。”
淩遠把眼神轉回來，輕飄飄地答：“談不上，他也照顧我很多。”
李局長又說：“這孩子不太懂事，特別會麻煩人，過段時間還是讓他搬回來，不要再打擾淩院長了。”
淩遠靜靜地看著他：“我沒覺得被打擾——熏然他很好。”
李局長煩躁地抽了一口煙，換了個話題：“淩院長離婚也有段時間了，沒想過再找人？”
淩遠突然笑了：“不找了——已經找到了。”
李局長手一抖，抽了一半的煙掉在地上。
他低頭用腳撚滅了煙頭，聲音裏有壓抑的僵硬：“有些話，我說可能沒什麽立場。可要是不說，又實在憋得難受，淩院長不要介意。”
淩遠低著頭：“您是長輩，教訓什麽都是應該的。”
這句話實在已經說得不能更明白了。李局長聞言擡頭，臉上是一個老警察經年累月沈澱下來的冷酷和銳利，他終於不再遮遮掩掩地試探：“淩院長，我是個粗人，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你是結過婚的人，我還聽說你跟前妻感情一直很不錯，可現在你跟我說你想……”
李局長說到這裏頓了頓，咬牙切齒：“……想要我兒子？”
淩遠平靜地說：“我愛他。”
李局長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你閉嘴！”
這一聲之後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強自壓下了火氣，冷冷地說：“淩院長，你也不要怪我說話難聽。就算你說的是真話，可你跟女人都過不下去，我又怎麽能相信你能……能……”
他說不下去了。
淩遠沒有生氣，他看著李局長，波瀾不驚地說：“我沒法保證什麽。”
有一瞬間李局長看起來想要揍他，但是他克制住了。淩遠仍然沒有轉開視線：“您也知道的，我的上一段婚姻沒有什麽好結果。所以我不能給您什麽保證，我只能說，熏然是我想跟他過一輩子的人。我可以跟他去國外結婚，可以領養孩子，可以把現在住的房子過戶給他。想怎麽樣都可以，只要他願意。”
說到這裏，他突然笑了一下，笑裏有無謂的灑脫：“至於我自己，您知道我的電話，我的住址，我的單位。您有一萬種方法讓我身敗名裂，只要您願意。”
李局長瞪著眼睛看他，沒有說話。
淩遠垂下眼：“我知道您一時難以接受，可我對熏然……是認真的。”
李局長猶豫了。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手指，半天才開口：“淩院長大概不知道，熏然他……”
淩遠打斷他：“我知道。”
他低聲說：“我都知道……我知道他被人囚禁，虐待，催眠，九死一生。我不在乎他的過去，也改變不了什麽，我就是……不想再有什麽遺憾。”
不。李局長想，你不知道。
淩遠不會知道他親眼看見李熏然用槍指著自己腦袋時有多萬念俱灰。不會知道他母親每天夜裏都哭得睡不著覺，白天在醫院卻只敢笑，連一滴眼淚都不能掉。不會知道李熏然才搬出去的時候，他整夜整夜地守在兒子宿舍的門口提心吊膽，生怕一個不留神，就會發生什麽後悔一輩子的事情。
如今李熏然又變回那個能說會笑的樣子，可是李局長一想到那些膽戰心驚的歲月，就會後怕，怕到只要能看見兒子活蹦亂跳地在眼前，就覺得世界上沒什麽事是他不願意為兒子做的。
——哪怕是要接受他和一個離過婚的男人在一起。
剛才他看見他們兩個在門口黏黏糊糊地偷偷牽手，兒子臉上是許久不見的、真正的開心。他看淩遠的眼神，是當年看瑤瑤時都不曾有過的。
李局長年紀大了，已經再經不起什麽風浪了。
所以又有什麽關系呢？只要兒子高興就好了。
李局長突然覺得很累。
他疲憊地對淩遠揮揮手：“我已經老了，你們孩子們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覺得自己的心發軟，眼發酸，這是多少年都沒有過的事了：“熏然是個讓人放心不下的孩子，他很喜歡你，你……不要對不起他。”
淩遠輕聲回答：“我知道。我不會的。謝謝您，爸爸。”
李熏然去陽臺喊他們吃飯的時候敏銳地覺查到氣氛不對。他看看淩遠，又看看李局長，一瞬間就手足無措起來：“爸，你們……你們怎麽啦？”
淩遠只看著他，沒有表情，也不出聲，李局長咳了一聲，說：“沒事，我跟小淩打個招呼，怕你太麻煩人家。”
他若無其事，李熏然又偷偷打量了一遍淩遠，發現他全須全尾，既沒缺胳膊也沒斷腿，終於松了口氣：“我才沒麻煩他——吃飯啦，少抽點煙，等下媽又要念叨了！”
淩遠和李局長一起笑起來。
至於到底是什麽讓他爸對淩遠的稱呼從淩院長變成了小淩，大概是小李警官終其一生，都破不了的一樁懸案。
淩院長與小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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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們沒買成床。
因為李熏然起不來。
淩遠把早飯端到床頭。小李警官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卷，面朝裏，拒絕去看害他下不了床的罪魁禍首。
淩院長毫無顧忌地把李熏然牌被子卷兒翻了個面，把他的腦袋扒拉出來，湊過去就要親。
李熏然沒想到他這麽不講究，急得邊退邊喊：“你幹嘛……別……我沒刷牙呢！”
淩遠逗孩子似的在他嘴唇上響亮地親了一口：“沒事，我不嫌你。”
小李警官炸毛了：“你敢嫌我！”
淩院長把他拎起來靠在床頭，在他背後塞了個枕頭，順便把牛奶塞給他：“我不敢——牙等會兒再刷，先吃早飯。”
李熏然被早飯一哄，又開心了。吃完早飯，伸展伸展胳膊腿兒，感覺還行，爬起來溜達去洗漱。淩遠在廚房裏洗碗，聽到動靜，探頭出來：“你先去看會兒電視，昨天那個什麽動畫片不是才看了一半嗎？”
他不提就罷了，一提李熏然氣不打一處來：“劇透可恥！你都說完了，我還看什麽看！”
淩遠瞧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從容地笑了笑：“我騙你的。”
李熏然把沙發墊朝他扔過去。
他們鬧了一會兒，淩遠的電話響了。
他看了一眼聯系人姓名，臉色立刻變得柔和了。
只見淩遠接起電話，溫聲說：“餵，爸，是我。”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淩遠下意識地看了眼李熏然，猶豫了一下，才說：“……嗯，好，那我一會兒到。”
他掛了電話，李熏然瞥他一眼：“中午不在家吃了？”
淩遠抱歉地過去親一親他的額頭：“我……”
李熏然打斷他的話：“過兩天不是過節嘛，我爸喊你去家裏吃飯呢。”
淩遠有點懵：“啊？”
李熏然不在意地說：“說是要謝謝你對我的照顧……放心，人挺多的，還有瑤瑤她們一家，薄教授說不定也來呢。”
淩遠瞇了瞇眼：“……好。”
他給李熏然做好了飯才走，到家的時候有點遲。淩歡跟男朋友去約會，淩岳在美國，家裏只有淩教授夫妻兩個。淩遠到的時候淩夫人有點不太高興：“一大早就打了電話了，怎麽現在才到？湯都涼了！”
淩遠好脾氣地笑笑：“有點事情耽誤了。對不起，媽。”
淩教授趕緊打圓場：“哎呀，你怎麽這麽多話，小遠他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淩夫人嘀咕了幾句，去廚房裏端菜，準備開飯。
吃完飯淩遠要去洗碗，淩夫人不讓。在她看來，家裏廚房是她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地，誰也別想橫插一手。她把淩教授和淩遠趕去客廳裏看電視，自己又去切水果。
淩遠心不在焉，淩教授打量了他好幾次，終於忍不住問：“小遠啊……你跟念初……最近還聯系嗎？”
淩教授夫妻兩個喜歡林念初，淩遠知道。當初他離婚的時候不敢做聲，怕他爸心臟不好受不了刺激。後來實在瞞不過去了，才悄悄告訴他媽。結果淩夫人氣得直哭，拍著他的胳膊罵他混蛋。
他是挺混蛋的。所以盡管小老太太手勁挺大，他還是低著頭，一聲不吭。
這時候淩教授舊話重提，無非是希望他能和林念初破鏡重圓。淩夫人端著切好的水果過來，剛好聽見淩教授的話，又絮絮叨叨地說：“你也多關心關心她，念初她一個女孩子，再怎麽走，也還是要回來的呀！”
淩遠突然說：“爸，媽，我有人了。”
淩教授去叉蘋果的手抖了一下。
淩夫人一下子急了：“哎呀，你……你……”
她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半天才說：“你別給人騙了！”
淩教授瞪了她一眼，卻也沒說話。
淩遠笑了：“媽，我有什麽好騙的。再說人家條件那麽好，沒嫌棄我就不錯了。”
淩夫人突然又急起來：“什麽話啊這是！離過婚怎麽了啊！你年紀輕輕的，又是美國回來的博士，還是院長呢！你哪兒就不好了呢，她憑什麽嫌棄你！”
淩遠哭笑不得：“哎，媽，你別急啊……他又沒覺得我不好。”
淩教授咳了一聲，他把吃水果的小叉子放下，很認真地對淩遠說：“你就說說看，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淩遠想了一下，李熏然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是個警察，年輕又好看，人生的前二十八年全在暗戀青梅竹馬，都沒談過一次正經戀愛。人很聰明，很正直，驕傲又不是不通人情世故，討人喜歡的不得了。
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能看上他呢？
他說完了，淩教授夫婦都不做聲了。
過了一會兒，淩教授才說：“那……那你們怎麽認識的？”
淩遠輕描淡寫地說：“工作上認識的，一來二去的，就熟悉了。”
淩夫人又沈不住氣了：“那她家裏呢？什麽情況？”
淩遠很耐心地解釋：“這個我沒細問過，只知道他爸是市公安局的李局長。”
他說到這裏笑了一下，得意又緊張：“過兩天不是過節嘛，他爸喊我去吃飯呢。”
淩夫人有點失望，淩教授不動聲色，又問：“那人家叫什麽名字？你就算不把人帶給我們看，我們也總不好老是‘她’呀‘她’的喊吧？”
他想打探，偏不直接問，非要找出個正當的理由來。這點心思淩遠看得出，也不點破，笑著說：“叫……然然。”
下午他要走的時候，一直有點別扭的淩夫人突然把他喊住，悶著氣使喚淩教授：“去，家裏不是還有兩瓶陳年的茅臺嗎，拎出來給小遠帶走。”
淩遠莫名其妙：“媽，那不是爸藏著等歡歡結婚時喝的嘛，給我幹什麽？我又不喝這個。”
淩夫人沒好氣地說：“你爸心臟不好，不能喝了，放家裏也是浪費。再說你以為是給你的？然然她爸爸不是要請你吃飯嗎，你是打算第一次上門就空著手啊？！”
淩遠又好笑，又覺得鼻子有點酸：“哎呀，媽，其實人家不是那個意思……我們的事情他爸不知道……就是我之前幫了市局一點忙，人家客氣客氣，請我吃個飯。”
淩夫人看上去心情好了點，但是態度還是很堅決。淩遠想要推拒，然而淩教授已經把東西塞到他手上，他只能收下。
結果他真把這兩瓶酒帶去李熏然家了。
李警官對此嗤之以鼻：“上你公公婆婆家還帶什麽禮啊，帶人就行。”
……淩遠非常明智地沒有跟他計較稱呼問題。
簡瑤和薄靳言還沒到，給他們開門的是個挺可愛的小姑娘，嬰兒肥的臉，活潑的笑，眉眼依稀有些熟悉。
她跟李熏然打了招呼，視線轉到淩遠身上。
……然後她尖叫著跑掉了。
淩遠隱約聽見她激動地大喊“年上”“禁欲系”“腿長兩米八”和其他一系列他聽不懂的名詞。他一頭霧水地轉向李熏然，眼裏的意思清清楚楚——這姑娘是不是腦子有點毛病？
李熏然幹咳了一聲，無語望天：“……你習慣了就好。”
等他們進了門換鞋的時候，簡瑤她妹妹簡萱——就是那個腦子可能有點問題的小姑娘——又湊上來，明知故問：“哎，熏然哥，這個是你朋友啊？”
李熏然懶得搭理他：“嗯。”
簡萱本來也沒指望他，她得了李熏然的肯定，便蹦蹦跳跳地轉向淩遠：“這位長腿叔叔您好，我是簡萱，請問您哪位呀？”
淩遠被她逗得笑了：“你叫他哥，叫我叔叔，我真有那麽老？”
簡萱沒一點不好意思，從善如流：“哦，那這位長腿歐巴，不自我介紹一下嗎？”
李熏然簡直看不下去，伸手趕人：“去去去，別在這丟人現眼啊，去廚房幫忙。”
簡萱氣哼哼地被他攆走了，臨了還來了句：“不解風情，活該你沒女朋友！”
李熏然作勢要揍她，小指頭卻被淩遠輕輕地拽住了。他一回頭，只見淩遠瞇著眼睛笑：“沒有女朋友好啊，正好便宜我了。”
在家門口就這樣拉拉扯扯的實在是不像樣，李熏然急著把手抽出來。剛擺脫了淩遠，就聽見他爸的聲音：“你們到了？”
李熏然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他爸臉色如常，顯然是沒看見他們剛才的小動作，這才放下心來。淩遠客氣地和李熏然他爸伸手：“李局長，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李局長沒什麽特別的反應，跟淩遠握了握手：“淩院長，別站在門口，進來說話。”
他一點也沒客氣，就收下了淩遠帶來的酒。李熏然覺得自家老爹實在不像樣，竟然這樣見酒忘義，忍不住搗了搗他，悄聲說：“爸你不是吧？還真收啊？不怕紀委明天找你談話？”
李局長不鹹不淡地回他：“那怎麽辦？帶都帶來了，還能讓他拎回去？”
他說完在李熏然後腦勺上招呼了一巴掌：“怎麽說話呢？就不能盼你爸點好啊？去，給你媽幫忙去！”
李熏然心裏嘀咕，李局長又轉向淩遠：“淩院長，還有一會兒才開飯，陪我去陽臺抽支煙？”
李熏然插嘴：“爸，淩遠他不怎麽抽煙的。”
淩遠卻說：“沒關系，我不太抽，不是不抽。李局長既然開口了，當然奉陪。”
他又微笑著對李熏然說：“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在他們身後，李局長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陽臺的玻璃推拉門被關上，一室溫暖被隔在裏面。李局長自己點了根煙，卻沒有給淩遠的意思。
淩遠也不說話，眼神透過玻璃，看著李熏然對著簡萱無知無覺地笑，嘴角不由地揚起來。
李局長皺著眉看他，突然開口：“謝謝淩院長這段時間對熏然的照顧。”
淩遠把眼神轉回來，輕飄飄地答：“談不上，他也照顧我很多。”
李局長又說：“這孩子不太懂事，特別會麻煩人，過段時間還是讓他搬回來，不要再打擾淩院長了。”
淩遠靜靜地看著他：“我沒覺得被打擾——熏然他很好。”
李局長煩躁地抽了一口煙，換了個話題：“淩院長離婚也有段時間了，沒想過再找人？”
淩遠突然笑了：“不找了——已經找到了。”
李局長手一抖，抽了一半的煙掉在地上。
他低頭用腳撚滅了煙頭，聲音裏有壓抑的僵硬：“有些話，我說可能沒什麽立場。可要是不說，又實在憋得難受，淩院長不要介意。”
淩遠低著頭：“您是長輩，教訓什麽都是應該的。”
這句話實在已經說得不能更明白了。李局長聞言擡頭，臉上是一個老警察經年累月沈澱下來的冷酷和銳利，他終於不再遮遮掩掩地試探：“淩院長，我是個粗人，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你是結過婚的人，我還聽說你跟前妻感情一直很不錯，可現在你跟我說你想……”
李局長說到這裏頓了頓，咬牙切齒：“……想要我兒子？”
淩遠平靜地說：“我愛他。”
李局長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你閉嘴！”
這一聲之後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強自壓下了火氣，冷冷地說：“淩院長，你也不要怪我說話難聽。就算你說的是真話，可你跟女人都過不下去，我又怎麽能相信你能……能……”
他說不下去了。
淩遠沒有生氣，他看著李局長，波瀾不驚地說：“我沒法保證什麽。”
有一瞬間李局長看起來想要揍他，但是他克制住了。淩遠仍然沒有轉開視線：“您也知道的，我的上一段婚姻沒有什麽好結果。所以我不能給您什麽保證，我只能說，熏然是我想跟他過一輩子的人。我可以跟他去國外結婚，可以領養孩子，可以把現在住的房子過戶給他。想怎麽樣都可以，只要他願意。”
說到這裏，他突然笑了一下，笑裏有無謂的灑脫：“至於我自己，您知道我的電話，我的住址，我的單位。您有一萬種方法讓我身敗名裂，只要您願意。”
李局長瞪著眼睛看他，沒有說話。
淩遠垂下眼：“我知道您一時難以接受，可我對熏然……是認真的。”
李局長猶豫了。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手指，半天才開口：“淩院長大概不知道，熏然他……”
淩遠打斷他：“我知道。”
他低聲說：“我都知道……我知道他被人囚禁，虐待，催眠，九死一生。我不在乎他的過去，也改變不了什麽，我就是……不想再有什麽遺憾。”
不。李局長想，你不知道。
淩遠不會知道他親眼看見李熏然用槍指著自己腦袋時有多萬念俱灰。不會知道他母親每天夜裏都哭得睡不著覺，白天在醫院卻只敢笑，連一滴眼淚都不能掉。不會知道李熏然才搬出去的時候，他整夜整夜地守在兒子宿舍的門口提心吊膽，生怕一個不留神，就會發生什麽後悔一輩子的事情。
如今李熏然又變回那個能說會笑的樣子，可是李局長一想到那些膽戰心驚的歲月，就會後怕，怕到只要能看見兒子活蹦亂跳地在眼前，就覺得世界上沒什麽事是他不願意為兒子做的。
——哪怕是要接受他和一個離過婚的男人在一起。
剛才他看見他們兩個在門口黏黏糊糊地偷偷牽手，兒子臉上是許久不見的、真正的開心。他看淩遠的眼神，是當年看瑤瑤時都不曾有過的。
李局長年紀大了，已經再經不起什麽風浪了。
所以又有什麽關系呢？只要兒子高興就好了。
李局長突然覺得很累。
他疲憊地對淩遠揮揮手：“我已經老了，你們孩子們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覺得自己的心發軟，眼發酸，這是多少年都沒有過的事了：“熏然是個讓人放心不下的孩子，他很喜歡你，你……不要對不起他。”
淩遠輕聲回答：“我知道。我不會的。謝謝您，爸爸。”
李熏然去陽臺喊他們吃飯的時候敏銳地覺查到氣氛不對。他看看淩遠，又看看李局長，一瞬間就手足無措起來：“爸，你們……你們怎麽啦？”
淩遠只看著他，沒有表情，也不出聲，李局長咳了一聲，說：“沒事，我跟小淩打個招呼，怕你太麻煩人家。”
他若無其事，李熏然又偷偷打量了一遍淩遠，發現他全須全尾，既沒缺胳膊也沒斷腿，終於松了口氣：“我才沒麻煩他——吃飯啦，少抽點煙，等下媽又要念叨了！”
淩遠和李局長一起笑起來。
至於到底是什麽讓他爸對淩遠的稱呼從淩院長變成了小淩，大概是小李警官終其一生，都破不了的一樁懸案。
淩院長與小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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