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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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龍主的女兒小名叫做惜真,小小年紀便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赤龍主送她來時,還附帶了平時在赤龍島上伺候她的四個侍女。

白龍主不好安排,便讓這個女弟子和師兄弟都住在山下,給徒弟三人多配了幾名僮仆。

白龍島上除了操船的舟子外,所有人都穿著白裳。惜真剛來時,身著火焰一般的紅衣,反襯得她面色更是蒼白瘦弱。

蕭澤大生憐惜之意,下意識地多照顧了她一些,冷了讓人多送幾床被子幾套衣裳,熱了便讓人將從玄龍島上運來的冰多送幾塊給她們,也算得上是盡白龍島的地主之誼。

白龍主整天住在宮中,下山指點他們時,面色也冷冷的,只當惜真是普通弟子,並沒有待她更好一些。

蕭澤原本也不想多管,畢竟他對赤龍主毫無好感,但聽到赤龍主帶了一個絕色美少年回赤龍島後,連赤龍宮也不出了,甚至不顧四位龍主的反對,執意要將那美少年越階點為十二紫蛟之一,這等寵愛可說是百年未有,不過青、黃兩位年輕龍主表面上沒說什麽,玄龍主年少不懂事,自然由雙蛟做了決定。

惜真聽說後想回島勸阻父親,卻被赤龍主拒絕,並且明言,若是惜真要上島,就當沒她這個女兒。

蕭澤在島上時有耳聞,龍宮島五位島主都淫穢好色,縱欲無度,白龍主早年也是如此,近幾年才大反常態,他們是運氣好才在這個時候遇到白龍主,否則也避免不了成為孌寵的命運。

龍主的姬妾生下兒女後,除了生而具有龍族血脈的繼承人外,其餘的嬰兒便要被送離島,可是很多孩子即使有了龍族血脈,也未必就能成為下一任龍主。奪位的失敗者到最後也免不了回中原的命運,可見身為這些人的兒女和他這種無父無母的孤兒也沒什麽區別。

蕭澤為了避開玉秋離,白天練武的時間極少,只在晚上爬起來練功,玉秋離也似乎明白他的意思,連和他打招呼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也越來越沈默寡言,神色總是冷冷的,卻又看不出惱怒,倒像是一個小白龍主一般。

蕭澤暗想應該不會是自己拒絕他的緣故,才把他逼得這麽極端,大概還是玉秋離學白龍主過於刻苦,連他的冷漠也學了去。只是現在關系不如當初,有些話也只好憋在心裏不說,以免傷了彼此的情分。

師兄妹三人一同習武,卻只有惜真練得慢些。大約是赤龍主的事刺激到了惜真,惜真學武不免心不在焉。

師兄弟兩人學的是白龍血脈的心法,惜真自然不能學了,白龍主也沒指望她能練成絕世武功,便只教了她一套飛燕功,練了能輕盈騰挪,小巧細腰,在龍宮島上,這也是一套女子競相追逐的功法了。

可是教了兩天,惜真連歌訣都沒背下來。

總共不過三個弟子,白龍主教她時也沒避開師兄弟兩人,蕭澤發現自己都背下來了惜真還語無倫次,她被白龍主斥責時,不免覺得她可憐。

白龍主怒罵了她一通,便讓她滾出去,蕭澤擡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卻見她眼底凝著晶瑩的淚水,卻強忍著沒有掉下。

剎那間,蕭澤只覺得自己的心忽然微微一顫。想為她說幾句話,卻見她抱著劍向師父磕頭,起身折回去了。

她上島兩年多,蕭澤也時不時讓人照顧她,卻還是第一次發現她是性情如此柔韌。

他心中大起憐意,便有些心不在焉。

白龍主似乎也很是無奈,揮手讓他們退下,兩人便行禮告退。

出來門後,蕭澤為了避開玉秋離,遠遠輟行在身後,裝作還有要事。玉秋離也早已習慣,目不斜視地先行離開。

師兄弟妹總共三人,卻分了三撥下山。

蕭澤看到山道上最先的那個白衫少女,便知惜真還沒走遠。

惜真年紀尚幼,走得不快,許是心思混亂,竟然被一塊石頭絆倒在地,膝蓋處的白裳登時被染得殷紅。

蕭澤「啊」了一聲,卻見走在他前面的玉秋離看也不看惜真一眼,徑自從她身邊繞過去了。

玉秋離如此無情,竟然連同門之義也不顧了。

蕭澤暗自腹誹,上前將惜真扶起。

惜真緊緊抿著唇,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小惜不哭,小惜乖。」

蕭澤往身上一摸,卻是沒帶傷藥。

龍宮島上每人按等級每月都可領一份傷藥,高階弟子的傷藥還能令疤痕消失。他們三人不在白龍宮內,待遇卻是與高階弟子等同。只因他的武功總比玉秋離稍勝一籌,和玉秋離比武都沒輸過一次,自然傷藥也不必帶。

「謝謝蕭師兄。」

惜真拭去眼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蕭澤發現她玉雪可愛,當真令人歡喜,忍不住想到玉秋離當年。

蕭澤有些恍惚,時日已久,他似乎想不起當年玉秋離的模樣,隱約記得玉秋離當年的柔弱下隱藏著的強勢可從未變過,只是自己一時糊塗。

想來當年的玉秋離肯定不如惜真可愛了,便道:「小惜越來越好看了呢。」

「蕭師兄……」

惜真似乎沒想到這個蕭師兄這麽口無遮攔,登時失措起來。

蕭澤心知自己又說錯了話,連忙道:「我是說小惜穿白衣要比紅裳好看,紅色太艷,卻是欺人了。」

「多謝蕭師兄。」惜真羞澀地一笑。

彼時他已十四、五歲,又在白龍宮中耳濡目染,對男女之情明白了許多,隱隱約約想起當年的事,也知是自己的殷勤讓玉秋離誤會。

如今他待惜真便如妹子一般,便下意識地保持距離,看到惜真傷重,便讓惜真坐在院子裏歇息,他親自去喚侍女來扶惜真回去。

◇ ◇

三個月後,蕭澤收到了惜真繡的一個牡丹劍袋,是套在劍鞘外面的。

這劍袋乃是用雪白的絲緞所繡,蕭澤一摸,便起了五個黑乎乎的手指印。

劍袋做得這樣雪白,其實中看不中用,不過惜真也才十一歲,能做出繡品來,亦算得上是一位才女了。

蕭澤心知絲綢的衣裳不太好洗,島上規定只有高階弟子才能穿絲綢,並不是沒有用意,若是低階弟子的衣裳汙了,卻是沒有近侍幫忙浣洗,他們白龍島也只好叫做汙龍島了,卻是大大地不雅。

他將劍袋放到衣櫃裏藏著,心中不免暗自歡喜。

若是只論外表,玉秋離著實勝過他許多,自然有不少宮中的人向玉秋離送了禮物,他卻是第一次收到,自然要好好放著。

◇ ◇

五年後。

白龍主坐在比武場邊上,面色肅然。他的發絲中的銀白更多了許多,臉上也盡是蒼老之態,身邊站著的一個白衣紅裳的妙齡少女,容貌算不得絕色,卻有種文靜之氣。兩人一坐一立,正看著比武場中的一對白衣青年比武。

五年的光陰足可使人形貌大變。玉秋離當年的秀氣全無,取而代之的是宛如寒冰的冷冽,他四肢抽長了許多,面容也已是青年的俊美。

相比之下,蕭澤遜色了許多,五官算得上周正,面目頗有幾分英俊。

這五年來,蕭澤和惜真漸生情愫,如今惜真在旁,蕭澤對玉秋離這個一直以來的手下敗將自然下手更不容情,連續幾劍,讓玉秋離連連退後,劍意上來時,蕭澤也無法停住,逼得玉秋離連連後退。

兩人做了七年的師兄弟,玉秋離就敗了七年,蕭澤早就意興闌珊,勝了一招半式便算作數,少有這麽不客氣過。

玉秋離被他指著要害,神色微變,手中的長劍登時掉到了地上。

蕭澤總是看到他表情淡淡的,像是什麽也不在意一般,就連輸了也沒什麽表示,如今卻見他眼中閃過一絲疑似受傷的表情,他便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傷到了他,不由心神一凜,正要開口詢問時,卻聽玉秋離淡漠地道:「我輸了。」

蕭澤收了長劍,回想著自己是不是剛才用力過猛。

他平時下手都是很有分寸的,也總是只出七分力,卻沒想到今日失了手。

「蕭澤,秋離,你們過來。」白龍主像是根本不介意他們比鬥的結果,喚了他們一聲。

「是,師父。」

兩人應聲上前,向白龍主行禮。

「如今你們武功大成,為師也沒甚麽可教你們的了。為師要你們出海去雲臺山逍遙觀,取一朵長生花,用來做白龍珠的主藥。誰在其中出力最多,誰便是下一任白龍主,我會將白龍珠交與他掌管。」

玉秋離沈默不語,惜真滿懷喜悅地看著蕭澤,儼然將他當成了下任白龍主。

他們是私下訂了終身,卻未和白龍主說過。此時自然有種偷偷摸摸的感覺,蕭澤不由臉上稍稍一紅,對白龍主道:「師父,若是我和師弟出力相若,不分勝負呢?」

白龍主早就有言在先,會在他們之間選出一位繼任白龍主,而他的武功遠勝玉秋離,自然是不二之選。

惜真和他私下相處時說了,想在他升任白龍主之位時,嫁給他做白龍後。

如今惜真年方二八,正當花信之齡,而玉秋離離家七年,學藝有成,正好歸家,三師兄妹乃是各得其所。

龍宮島上指定龍主卻是很簡單,只需身具五龍血脈,繼任之日將血脈開了鋒刃,便能成為龍宮島上可翻雲覆雨的龍主。

蕭澤也從來沒想過自己當上白龍主會有什麽意外,但此時聽白龍主言下之意卻並不是以武功決定。

白龍主唇角顯出一抹奇詭的笑意:「分不出勝負的話,回來再打一場就是了。」頓了一頓,又道,「那逍遙觀的觀主武功不高,卻是會一手小雷光咒,那小雷光咒是用觀主心血畫成,能放出的次數也不多,你們避過三次,便能無事。我這裏有一枚大還丹,你們若是誰受了傷,便吃下去吧。此丹不但可以療傷,還能提升不少功力。玉秋離,你性子沈穩一些,不像你師兄那麽浮躁,便暫且保管這枚大還丹罷。」

白龍主取出一個和田白玉盒,盒子中放著一枚白色雕龍的蠟丸,帶著淡淡的清香。

玉秋離應聲接過了玉盒。

蕭澤抽了抽嘴角,也沒怎麽計較。他性子是活潑了一些,卻也算不上浮躁,倒是玉秋離沈悶得完全不像十九歲。

師父畢竟是老了,總喜歡像他一樣老氣橫秋的徒兒,那也怪不得師父。

兩人收拾東西,便出海前往中原。

玉秋離身無牽掛,早早登了船,蕭澤卻是和惜真小別了許久。

惜真總是安安靜靜的,但和他獨處時,卻帶著小兒女的天真,有時生起氣來,會一個月不和他說話。

他雖然覺得,兩人若是相愛相親,便不會吵架,但也有人說蜜裏調油,越吵才越是如膠似漆,便也沒再多想。

惜真畢竟年輕,或許成親之後就好了。在龍宮島這種龍蛇混雜勾心鬥角的地方,惜真能還能有這般的純真,實是極為難得。

「蕭澤,你背著包袱,是準備逃離龍宮島麽?」一個似笑非笑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蕭澤轉頭循聲望去,卻見一個黃衫青年,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知道他是上任了好幾年的黃龍主。

黃龍主是五龍之首,但如今新舊更替,黃龍主年紀太輕,各島上的事務也都各自辦理,也管不到別人島上。

「我道是誰,原來是阿黃。」蕭澤笑吟吟地上前拍了拍黃龍主的肩膀,顯得十分親熱。

黃龍主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知道逃出島外是要受廣寒之刑的罷?你這身板雖然不錯,但被萬人淩辱過,只怕也支撐不住了,到時玉秋離可怎麽辦啊?」

「別觸我楣頭,我這是有要事在身。」

蕭澤也沒瞞他,將來龍去脈一說,「我這次若是真的出了事,師弟自然就是龍主了,又有什麽怎麽辦的。」

「原來如此。」黃龍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蕭澤早就習慣他這種暗藏險惡的笑聲,不以為意,在他肩頭捶了一拳,同他道別。

◇ ◇

以前師徒三人也曾一同出島歷練,惜真因是女子,不宜同行,卻是沒有和玉秋離兩人出過遠門。

若是三人同行,其中兩人時常閉口不語的話,也不覺得有什麽奇怪,大家靠默契就行,但兩個人的話,玉秋離沈默不語,蕭澤便覺渾身不適。

他上船時還以為玉秋離在船艙裏悶著,因此有些漫不經心,誰知玉秋離正站在船尾處等他上來,被玉秋離漆黑仿佛點墨的眸子打量著,他便覺心下一虛,勉強笑了一下:「師弟!」

玉秋離淡淡地道:「師兄纏綿許久沒有上船,是和師妹好事近了嗎?」

蕭澤回想起惜真的一顰一笑,不禁微笑,卻見玉秋離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臉上登時現出尷尬的神色:「師弟問這作甚?」

「隨便問問罷了。」玉秋離淡淡地道。

「小別之際,不免有些兒女情懷,倒教師弟見笑。」

「這個女人不太簡單,師兄還是小心點好。」

蕭澤皺眉道:「她畢竟是我們師妹,師弟你怎麽說話的?」

「是我多言了,師兄就當沒聽到吧。」玉秋離拋下一句,轉身就走。

「等等!」

蕭澤忍不住叫了他一聲。

玉秋離轉過身,等他開口。

看到玉秋離回過頭看他,他也不由楞住,不知自己為何要他停下。

想必是玉秋離許久沒有在他面前說過這麽多話,讓他感到似乎有和玉秋離重修舊好的可能。

蕭澤無奈,只得胡亂找了個話題:「師弟以後有什麽打算?」

「師兄此言何意?」

「這龍主之位,我是志在必得的。師弟,你……」他躊躇著,不知怎樣才能讓師弟放棄。

畢竟雲臺山之行很是危險,若是師弟過於拼命,有所損傷,到最後龍主之位還是落在自己手裏,卻是對不起他。

「師兄很向往後宮佳麗三千的日子嗎?」玉秋離神色不變,但蕭澤怎麽聽都覺得有種陰森森的氣息。

「後宮佳麗三千,哪個男子不想要?」

蕭澤哈哈一笑,心中卻是暗想道:惜真會使小性子,只怕不會任由他佳麗三千的了,這倒是一件憾事。

他在這世上早已沒了牽掛的人,在白龍島上還有惜真。惜真被父親訓斥後,就是一直念念不忘地想要做白龍後,讓父親對她刮目相看。

如今赤龍主故去多年,但惜真心中所願,無非如此,他作為未婚夫婿,自然會傾力為她辦到。

玉秋離冷冰冰地道:「師兄莫非忘了,我也是男子?」

蕭澤看玉秋離聲色俱厲,不由一呆:「師弟以後不回家盡孝麽?」

「龍宮島上可沒有龍主不可出島的規矩。」玉秋離冷冷拋下一句,轉身進了船艙。

蕭澤看他背影決絕,不由呆住。

他一直當玉秋離是個沈默寡言的小師弟,兩人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個月一次的比劍,每次玉秋離比劍輸了,神色都很是平靜,他還以為玉秋離是無欲無求,不料玉秋離仍然是想做這個白龍主的。

他不由得悵然一笑。

人間極樂,又有誰不想?

此時船已揚帆起航,玉秋離早就不暈船了,蕭澤也早就不必擔心他,心中忍不住尋思玉秋離的話。

玉秋離當了龍主後,大可中原住半年,龍宮島住半年,既可盡孝於雙親面前,又可坐擁世間絕色,這才是真正的兩全其美。

看來他們師兄弟之間,是勢必有這一場爭鬥了。

蕭澤苦笑了一下,握緊了腰間的長劍。

他會盡力去爭。不管是玉秋離平心靜氣地把龍主之位讓給他,還是他從玉秋離手中奪過來,到最後他都不會虧待玉秋離,唯一不同的是,拼死相爭過後,玉秋離對他再也沒有這份師兄弟之情了吧。

他心裏沒來由地,竟有了些說不出的惆悵。

◇ ◇

雲臺山在中原腹地。

兩人下船登岸,換馬疾行了半個月,一路上投宿打尖都在一處,不過玉秋離除了開始登船時對他不假辭色外,一路上又恢覆為淡漠的表情。

蕭澤習慣照顧惜真,如今和玉秋離同行,也忍不住對他噓寒問暖,玉秋離雖然還是冷淡,但有時吃飯,竟會給他夾菜。

蕭澤自己想想也不由覺得好笑,都用刀劍相爭了,卻還有這些控制不了的感情,想必這就是真正的兄弟之情吧。

兩人都是習慣錦衣玉食的,但龍宮島上的風物和中原大不相同,如今又沒師父在旁,自然狠狠奢靡了一把,將當地的美食都品嘗個遍。

師徒三人出島時,玉秋離也給過師父夾菜的。

蕭澤總算明白了當時師父端著碗,許久舍不得吃那塊肉是什麽心情。能讓玉秋離夾菜,當真是天下少有的殊榮了。

至少在玉秋離心裏,自己和師父的地位算是同樣重要了吧?

蕭澤說不出心裏是欣慰還是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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