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出來的瘦老頭陸曉樓見過三兩次，臉熟人不熟。

剛認識唐霄那年春節回老家時他曾被他媽拉去參加過一位長輩的壽宴，當時這位老者也在場，他是壽星公的親兄弟，身份還挺特殊的，跟“紅色”挨邊的那種特殊。家中一眾親戚遠的近的全算上，這位可以說是當中輩分最高最牛逼的人物了。

如今三四年過去，老頭子已是滿頭銀絲，可身姿依舊挺拔，精神矍鑠目光炯炯，容色凜凜生威，讓人一望心裏就生出幾許敬畏來。

唐霄招呼了聲：“爺爺。”

老頭子看看他，又瞥一眼陸曉樓，一開腔聲若洪鐘：“在外頭嚷嚷什麽，人到了還不進來！”

他說完就回屋了。

陸曉樓對著敞開的房門瞠目結舌，一時間手腳都忘了該怎麽擺放。

唐霄貼近他耳側問：“能走嗎？我抱你進門？”

陸曉樓活見鬼了似的轉過頭來。

唐霄被他驚恐的表情逗得想笑，勉強忍住了，他說：“至於麽，嚇成這樣。”

陸曉樓小小聲地問：“他是、你爺爺啊？？”

唐霄點頭：“嗯，你二舅公。”

陸曉樓心情萬分覆雜了。

“二舅公”是他老娘跟他爸吹噓家史時常搬出來鎮場子的人物，是傳說中的人物，也是他一直以來其人與其臉對不上號的人物。

他是知道他媽媽有一位不得了的舅舅，但是她有四個舅舅啊！其中三位仍健在，長得還挺像的，他一年都見不上一回，記不清楚誰是誰太正常了！

這位二舅公是當兵的出身，解放前加入革命隊伍的，戎馬半生，脾氣十分火暴，一瞪起眼來就讓人怕怕的。

陸曉樓是萬萬沒想過這個不得了的人物竟然會是唐霄家的，他明明記得唐霄跟那個教了一輩子書的三舅公是一家的啊！

從前他還暗自設想過將來到三舅公家拜訪時自己該穿什麽衣服，怎麽說話，如何討老人家歡心。因為唐霄提過他爸媽是搞科研的，從事地質勘測工作，長年不著家，他自小在祖父母身邊長大，將來他的另一半要得到二老的認可才能算數。

那時候他還想著三舅公一家子都是知識分子，應該比較容易溝通……可眼下怎麽個情況？他一直都想跑偏了啊？他的狗腿今天還保得住嗎……拐了二舅公唯一的孫子一會兒說走嘴了會不會被打死……

唐霄伸出手指在陸曉樓額頭彈了一下：“想什麽呢，醒醒了。”

陸曉樓回過神來，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唐霄的目光便落在了他喉結的位置上。盡管被毛衫衣領裹得嚴嚴實實，可他仍能見到那一點凸起上下動了動，很撩。

於是他不僅看了，還伸手摸上了陸曉樓的脖頸，他問：“害怕了？”

陸曉樓原本只是一般怕，此時忽然被箍住了脖子倒真的是非常怕了。幾年前曾經被唐霄掐著脖子問他是不是跟別人有一腿，這事一直令他心有餘悸，那之後一被碰著脖子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渾身難受。

他把唐霄的手拉下來，又咽了下口水，下了壯士斷腕般的決心，他說：“不怕，走吧，去見……爺爺。”

老頭子正坐在沙發上等著他倆，見他們進來了，拿起茶幾上的一副老花鏡架上鼻梁，仔細瞧瞧二人，他指著陸曉樓問：“腿怎麽了？”

唐霄熟門熟路地找出拖鞋給陸曉樓換上，又換了自己的，之後把人領到沙發邊上推著坐下了，輕描淡寫地說：“為我跪斷了。”

雖然確實……勉強算是這麽回事吧，可陸曉樓一聽臉頰就開始發燙，這會兒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該，他只好閉緊嘴規規矩矩坐在那，雙手扶膝腰板挺直，坐成一座雕像。

老頭子重重哼了一聲，問唐霄：“你教他的？”

陸曉樓聽得滿腦門子問號。

唐霄揀過茶幾邊上一塊幹凈毛巾擦手，之後提了茶壺倒兩杯熱茶，一杯遞給老頭子，一杯擺在陸曉樓面前。慢條斯理地做完這些他才開口，聲音不大，氣勢卻半點沒被老爺子壓下去，他說：“我沒有您那麽狠得下心。”

老頭子怒道：“兔崽子！你是什麽意思！今年還沒打斷你的腿呢！”

陸曉樓嚇了一跳，心裏活動也更加豐富了，心說今年沒打斷是啥意思呢，難道往年打斷過？

唐霄說：“謝謝了，今年什麽時候打看您心情，您別忘了自己答應過什麽就好。”

老頭子一巴掌拍向茶幾，震得茶水濺出來一小片水窪，他說：“翅膀硬了你！你以為當著他的面我就不能教訓你？！”

唐霄哂道：“怎麽會呢，他哪有這麽大的面子，再說還有什麽是您能顧忌的。”

陸曉樓聽這倆人對話聽得如坐針氈，唐霄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他太清楚了，氣人著呢！從前他還挺好奇，他霄哥長相斯斯文文，這個暴脾氣究竟是怎麽形成的，如今見了二舅公可算是找到根源了。

他略顯拘謹地把自己那杯茶推到唐霄面前，輕聲地插了一句嘴：“那個，你們先消消氣。”

他這一開口吸引了老頭子的註意力，那對鷹目轉向了他。

老頭子問：“你倆多長時間了？”

陸曉樓頓時驚呆了，比當初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跟唐霄發生了不可描述的關系時還要震驚。

這二舅公問的話……難道他已經知道他和唐霄的關系了？

他看看唐霄，後者淡定地向他一望，點了點頭。

陸曉樓呆楞片刻，脊背更加僵直，要不是這會兒腿腳不靈便他都想起身立正站好行個大禮再作答了。

他說：“三年八個月零十一天。”

唐霄意外地瞧了他一眼。

老頭子對他也有點刮目相看，清清嗓子說：“記性倒可以。”

他又問：“你視力不怎麽樣吧？”

陸曉樓沒明白他問這話什麽意思，但他老實地回答：“沒有沒有，挺好的，今年體檢左右眼都是5.1。”

老頭子立刻擺出一臉怒其不爭，他說：“那你怎麽就看上他了？”

啊？

陸曉樓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他很好啊。”

他忍不住看一眼唐霄，又補充了一句：“哪都好。”

老頭子聽他這麽說，好像突然被掐斷了電源，看著他，眼睛瞪得滴溜圓。

而唐霄靜坐一旁，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形容心裏的滋味。

他是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的，老頭子對他的管教極其嚴苛。學習、生活、方方面面，像是把他當做一個小兵，而不是當成孩子看待。他就只差沒真的把他丟進軍營裏去了，因為那時候他奶奶不想送他走，要死要活地攔著。

有些小孩在成長過程中父母的參與和陪伴較少，隔代人教育不當的情況下會導致成年後性格某些方面有點缺失，他覺得自己就屬於這一類。

他自身的缺點毛病自己很清楚，潔癖成狂，不合群，眼高於頂性情乖張，理智又冷情。成年後步入社會脾氣倒是收斂了許多，頭天同學聚會時還有人借著酒膽發感慨，說想不到唐霄現在如此平易近人，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年因為屁大點事他把某某打得一星期下不來床。

他說不記得了，揍過的人太多，具體有誰記不過來，他只記得能讓他動手的都是欠揍的。

大夥哄笑，說這不還是那個唐霄麽，沒變。

他只舉杯沒接茬。

他們都說對了，平易近人是真的，沒變也是真的。他的那些毛病都還在，一樣都不少，只不過年紀大了，在人前學會了遮掩。

在最親近的人身旁他的那些臭毛病仍會三五不時見見光，而他那個最親近的人從來不稀罕跟他計較，也沒被他嚇退過。那人總是嘻嘻哈哈，帶點童心未泯的天真，可實則襟懷灑落，給了他一方縱情釋放自我的天地。

他從前是那麽迫切地想要從他爺爺這裏得到認可和誇讚，可是在剛剛，他知道自己不再需要了。來自他人的一切認同、掌聲、讚美推崇，都不及陸曉樓在他爺爺面前不假思索的一句“他很好”來得有分量。

他很好，他只須在這個人心裏很好，已經足夠。未來的路不論通向坦途危崖，這一生他要拉這個人作陪。

“好？”老頭子哼道，“還哪都好？”

他上上下下打量陸曉樓，忽然露出一點笑意，他問：“你是沒挨過他的打吧？”

陸曉樓心想您老還真是了解自己的大孫子，他這麽暴力是不是像您啊？可不好意思啊我還真沒挨過他的打，他對我好著呢，還讓我那啥呢嘿嘿嘿。

這麽一想他就有些得意，一得意他就有點忘形，再加上他發現老爺子雖然嘴上說得很不給面子，可神色當中全然不是那麽回事。他把自己畢生的洞察力都用在了此刻，而他的洞察力給他的反饋結果是——老爺子對他似乎挺有好感的。

他忽然說：“我也叫您爺爺可以嗎？”

沒等老頭子答應他就自顧自地說開了：“爺爺，我媽在家經常提起您，講您過去在戰爭年代的英雄事跡，講您解放後的遭遇，您為國家為社會做出的貢獻。說您為人磊落，一生清廉，她每次提起來就特別自豪。”

“霄哥以前也跟我說過，他在您身邊長大的。他真的特別好，他是我心裏最好的人。見了您老我就更明白了，您教導出來的人肯定不會錯。霄哥是有點……”他斟酌了下，把“暴力”二字吞了回去，改為，“嗯，拳頭很硬吧。”

“可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動手肯定有他的理由。如果我會挨打肯定是我犯了大錯，那他打我也是應該的，他比我大嘛……”

唐霄聽到一半就偏過頭去笑了。心想來了，這二貨把他無差別溜須拍馬的殺手鐧使出來了，還使得先發制人，出其不意。他們家老頭子是頭順毛驢，有晚輩的誇著他捧著他他就高興，而且特別喜歡聽人提他過去戰場上的事，那些老黃歷他能跟人講上一整天。

果然老頭子被陸曉樓這麽一通歌頌讚美，渾身的倒刺都給撫平了，輕咳一聲，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在陸曉樓一臉好奇加崇拜地詢問著某場戰役的詳情時，他打開了陳年老話匣子……

唐霄看看陸曉樓，心想這貨真是扔到哪兒都能迅速適應並且適應良好，狗尾巴草一樣。聽老領導講古的間隙他插嘴問了聲：“奶奶和霞姨呢？”

老頭子看看掛鐘說：“老太婆聽說你要帶他回來，掛掉電話就跟小張一塊兒買菜去了，要親自下廚。”

他涼涼哼一聲：“她做的能吃？！”

唐霄問：“去了多長時間？”

老頭子答：“有半個鐘頭了。”

唐霄應了聲，站起來拍拍陸曉樓的肩：“在這陪你……爺爺說話吧，我下樓接接她們。”

陸曉樓一下子腦袋大了好幾圈，滿眼控訴。

瓦特？？你就把我自己扔在這？？！

唐霄看得明明白白的，給了他一個“你可以”的眼神，然後笑笑，狠心地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