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不用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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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天氣的問題,開往A市的路程似乎比回老家時顯得更加漫長。

大清早天色就陰沈沈的,雲層低低壓在頭頂,剛上高速,就飄起了細碎的雪末。

車子一路南行,雪很快變成了細雨,密密綿綿,讓人透不過氣來。

平常聒噪得招人煩的陸曉樓一路上安靜的像是被人掉了包,唐霄一邊開車,一邊不時用餘光打量他。那人手肘搭在窗邊,手撐著下巴面向窗外,從他的角度看不清楚他是醒著還是睡著。

車裏安靜的令人不太適應,噪音源歇菜了,唐霄只好打開電臺,人為制造點噪音來緩解一下氣氛。

電臺裏沒有人聲,倒是趕上了一首流行歌曲的尾巴,這歌略有點二百五,唐霄皺了下眉頭,覺得這個頻道的畫風十分不討耳,正打算換臺,下一首歌曲的前奏出來了。

那是由鋼琴演奏的極為寧靜優美的一段旋律,夾著淡淡的哀傷,唐霄本已經伸出的手指又收了回來。

三十秒的前奏聽得人意猶未盡,這是首只憑前奏就可以直抵人心的樂曲,然而人聲響起後,唐霄與陸曉樓更是心頭一顫——

愛過的人,我已不再擁有

許多故事,有傷心的理由

歌神張學友的經典曲目。

兩人靜靜把這首歌曲聽完,接下來的一首又是畫風突變。唐霄索性關了電臺,從儲物盒裏找出個U盤插上,放起了純音樂。

陸曉樓轉過頭來,似乎想說什麽,唐霄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又收回了目光,最後說:“到了前面服務區換我開一段,你歇會兒。”

唐霄問:“昨天喝那麽多,沒事嗎?”

陸曉樓:“才幾瓶啤的,你不也沒少喝麽。”

唐霄心想你跟我怎麽能一樣,我再來一打也不算多……但這話沒必要說出來氣人,而且頭天喝的急了,他雖然沒醉,胃裏確實有點不舒服。

他問:“你多長時間沒碰車了?”

陸曉樓一聽這話就知道了,唐霄來時路上不讓他開,是信不過他。

“怕我肇事?”

唐霄輕哼一聲:“怕,我還沒活夠呢。”

高速上面肇事,不撞得七零八碎都是燒高香了。

陸曉樓看了看他,又轉過頭去不再說話。

唐霄看了一眼那個後腦勺,忍不住揉了一把,他說:“這段路況不好,前面天晴了換你開,行吧?”

結果他這嘴不知道跟烏鴉沾了什麽親,開了一路,一直到進了A市近郊天都沒放晴。

中間倒是也讓陸曉樓開了一小段,可唐霄一直提心吊膽的,最後受不了還是自己接手開完了餘下的路程。

回到住所時天已經黑了,A市也是陰雨連天,冷得人牙齒打戰。唐霄一到家就先進了浴室,陸曉樓趁他泡澡的工夫煮了點粥,又翻出來上回開的胃藥擺在桌上。

唐霄擦著頭發出來時見到桌上的東西,手上動作停了下來。

陸曉樓說:“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啊?喝完粥吃藥。”

唐霄一時間心裏特別軟,走到陸曉樓身旁,不顧自己剛洗完澡而那人並沒清洗過,展臂將人摟住,細細的親吻他的耳廓。

陸曉樓合上眼,低聲問:“又想做了?”

唐霄身體微微一僵,手臂松開了。

“你不是說有話要問,問吧。”

“先吃飯。”

唐霄堅持道:“你問吧。”

陸曉樓看著唐霄,直截了當開口:“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

有一些話,說的太直切主題絕非好事。

一是會讓人產生疑問——這人情商卡忘插了嗎?

二是這樣的話一旦出口,就沒有轉圜餘地了。

陸曉樓話音才落,唐霄的臉色就白了三分。

他覺得自己像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偷襲了,一波繳械驅夜斷愁,一下子去了他近半格血,虛弱得好半天沒法把這話茬接下去。

陸曉樓心裏不痛快,他是知道的。

這些天來的冷淡也確實是有意為之,想要趁分開的這段時間讓彼此的關系冷卻一些,之後說拜拜,多少可以起到緩沖作用。

可有些事情,想是一回事,臨到頭上又是一回事。

分手的念頭在他心裏轉了三百六十個來回,可他竟不知道這話題搬到明面上來,會具有這麽大的殺傷力。

他以為陸曉樓只是想鬧點小情緒,想被他哄一哄;他以為還可以跟自己那拖延癥好好打一陣子太極。

他到底是低估了敵軍的洞察力,以至於被驟然拋出的問題殺個措手不及。

這問題他無法否認。

否認的話,下次還能說出口麽?反反覆覆的拖著,最後被對方記恨一輩子嗎?

這拖延癥……算是到頭了。

陸曉樓不霎眼的望住唐霄,想從他臉上找到一點點松動或是掙紮的痕跡……最終落得鎩羽而歸。

不回答已經是給了答案。

窗外淒風冷雨,水滴爭相拍打在玻璃上,又蜿蜒而下,恍如一道道淚痕。陸曉樓還有閑心走了個神,覺得這場景套上一句歌詞十分恰當——冷冷的冰雨在臉上胡亂的拍。

不知道玻璃窗被拍疼了嗎?反正他看著挺疼的。

又疼又冷。

冷到了極點,漸漸也就麻木了。他往常願意裝傻賣萌耍無賴,也都是仗著——這個人對我是有感情的——這種迷樣的自信。

而這種自信此時在唐霄的沈默面前孱弱得不堪一擊,大概就跟那玻璃窗一樣,平時強硬到可以遮風擋雨,可要是被照著某一點來點力度,一下就能四分五裂。

玻璃心這詞兒到底誰第一個叫出來的?真是個人才。

他把跑遠了的思緒扯回來,又看向唐霄,澀聲問道:“理由呢?”

“你覺得我年紀小,不懂事,靠不住?”

“貪玩,整天給你添亂?

“還是從頭到尾就只是想跟我做炮友?”

“也行啊,那現在為什麽又不要了?”

“玩夠了?”

“你他媽說話!”

唐霄被猛然拔高的聲線震得胸口發麻。

不給個理由當然是不行的,於是他說:“家裏催我結婚。”

陸曉樓被他這個飛來一筆但又無可指摘的理由搞得一楞,繼而問道:“你對女人硬得起來嗎?”

唐霄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陸曉樓發覺自己一直忽略了這些事情,對他而言,只要他喜歡,可以不在乎別人怎麽說,也不管別人怎麽看。

至於結婚什麽的……

“你他媽這叫騙婚!這不是坑別人嗎?!”

唐霄仍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陸曉樓只好試著放軟語氣,甚至帶上一絲祈求:“如果我說,我可以跟家裏出櫃……我可以去求你父母……要是你想要孩子,我們到國外找代孕,我會好好工作努力存錢……”

“陸曉樓。”

唐霄心裏像是有把小刀子,細細綿綿的刮著,力道不足以斃命,卻無休無止,疼起來沒完沒了,他終於出聲打斷,忍不住理了理陸曉樓的額前的發絲。

“你別這麽天真了。”

“我們在一起,本來就是意外。”

陸曉樓把唐霄的手扯下來,他問:“那我上次出差時,你為什麽來找我?”

唐霄說:“我答應了要照看你,萬一出什麽事,不好交待。”

陸曉樓聽得笑了。

“嗯,跟我在一起是意外,對我好是為了別人。”

“那你他媽為什麽總纏著我上床?!”

唐霄渾不在意的說:“成年男人,有生理需要,你難道沒爽到?”

陸曉樓像是徹底被打敗了,好半晌沒再言語。

客廳裏沒了人聲,只有窗外的雨忽大忽小,孜孜不倦的單曲循環。桌子上的白粥似乎也冷了,熱氣兒一消,顯得孤苦伶仃。

唐霄覺得陸曉樓的目光像是攢足了日靈月魄的大殺招,終於把他血槽裏剩下的那另半格血全部清空了。

胃裏翻攪著鬧騰起來,他也只能咬緊牙關,緊閉著嘴唇,戴好若無其事的假面,以防前功盡棄。

不知過了有多久,陸曉樓終於點點頭,濃重的鼻音混合著雨聲,把唐霄的鼓膜敲打得生疼。

他說:“行,分吧。”

說完轉身回了房間。

唐霄沐浴過後沒來得及多添件衣服,身上的熱氣急劇流失。他像一尊雕像,數九寒天裏被兜頭澆了一身冷水,結結實實凍在原處,落地成牢。

沒一會兒,陸曉樓的房門又打開了。

唐霄見到那人穿戴整齊,手上拎著個旅行箱。

他知道,那裏面裝著他為數不多的行李。

“曉樓!”

他忙挪動沈重的雙腿把人攔下:“去哪?”

陸曉樓深深看了唐霄一眼,這一眼似乎飽含千言萬語,而他最後只是說:“你把粥熱了,吃點藥吧。”

唐霄忙道:“你可以就住在這……”

“霄哥,”陸曉樓把唐霄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扯下來,“這半年來多謝你關照。”

唐霄忽然記起了半年前第一次見到陸曉樓時的情形,彼時這小子笑著對他說:霄哥,麻煩你了,回頭我請你吃飯。

他的模樣很幹凈,笑起來熾熱又純粹。

唐霄發覺,也許從那時候起,他就已經在隱蔽且迂回地築著這座城,直到今天,終於令自己陷入了圍城之困。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沈得發冷,冷得打顫:“外面下著雨。”

“嗯,沒事。”

“要走的話……”話音頓了一秒,唐霄又道,“我給你找了住處,離你們單位很近,明天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

這是陸曉樓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

沒有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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