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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伸手往前一抓——腳下濕潤柔軟的石塊受不住重壓碎裂——他就這樣直直掉了下去，在山崖邊。
“遙！！！”真琴赤目欲裂撲過去要拉住他，他的手擦過七瀨的衣角，失之交臂。
“遙前輩！！！”慢一拍反應過來的江驚恐萬分看著七瀨身體的消失。
七瀨張著空洞的眼睛任自己急速下墜，紅絲帶在他眼中翻飛，一如松岡離去的那天。
果然，無私什麽的，是他永遠都無法做到的事情。
說什麽希望可以讓松岡解脫，到他該到的地方去……騙子，他也是一個騙子。自我催眠愚蠢的騙子。
他何嘗不想和他在一起。
和他在一起即使是幼稚地拌嘴也好，進行著無聊的比賽也好，只要是那個人就好。未來很長，他還想繼續和他一起走過無數個四季，直到歲月斑駁之時，一同安穩睡去。
如果以這個速度墜下，能不能追上你？
“不要！！！”
真琴肝膽俱裂看著七瀨的身影在雨中變得越來越細，眼淚洶湧而出。滿臉淚水的江死死抱住他的腰，懼怕他會跟著七瀨跳下去。
誰，誰來救救他……
空氣扭曲了一下，被硬生生地切開了一條迸出刺眼白光的裂縫——真琴和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闊別已久的好友，她日夜思念的親人憑空從光縫出來了，然後直直追向了急速直墜的七瀨。
“凜！！！”
“哥哥！！！”
七瀨同樣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紅絲帶被吹向遠方，那個有著張狂紅發的人竟然就這樣出現了。
他怎麽能相信——直到他被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有著人類體溫、徹實摸得到感受得到的懷抱。
世界在這一刻靜止。
他的雙手沒有等到大腦的指令就已經同樣深深緊擁他身上之人。
多久了？人的體溫真好……
松岡抹去七瀨眼邊的眼淚，笑了，然後輕吻他的唇。七瀨的唇很冷，全是濕冷的雨水，松岡卻從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灼熱，足夠溫暖他整個生命。
他湊到七瀨耳邊，絮絮低語。
“……”
雨開始停了。烏雲消散。
松岡感到他的身體越來越輕，他抱不住他了。七瀨困惑惶恐，卻仍是眼疾手快地抓住松岡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松岡的身體像是有誰在扯著一樣不停往上浮。他們的手無法握緊了，一根一根，掰離分開，帶著扯裂血肉般的不舍。陽光在他們的指尖溢出。
松岡漸漸變得透明，他表情溫柔，沒有哭，他一直笑著，一瞬不瞬凝視著七瀨，嘴巴一張一合說著他要說的一切。
“不要……”七瀨伸著空蕩蕩的手，無聲呢喃。
他們離得越來越遠。松岡的出現就像一場夢。
松岡身體腹腔消失處，一道彩虹正在架起。
他終於完全不見了。
“鈴鈴鈴……鈴鈴鈴……”
“您好，我是松岡江，我現在暫時無法接聽您的電話，請在‘嗶——’的一聲留下你的口信，我會盡快回覆的……”
“江，是我……”
35第二年冬
冬天的雪好像怎麽也下不完。
“小浩，哈哈哈，快來追我啊。”
“可惡，你個混蛋。看我的！”
穿衣穿成圓滾滾一團的小鬼們在廣場上笑得燦爛，相互追逐著擲雪球。溫煦的陽光照在散開雪塊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七瀨隔著窗看著他們，想到他跟松岡胡鬧的那夜，不禁揚起嘴角。
真琴走了進來，笑著說：“遙，可以走了。江在機場等著呢。”
七瀨收回了目光。渚和憐在真琴背後竄了出來，各拿著一只青花魚玩偶：“小遙，噔噔噔！這是出院禮物！”
真琴一看忍俊不禁，把七瀨床上的行李拿起遞過給憐，然後小心翼翼推著七瀨走出病房門口：“你們把遙當什麽了？還送玩偶……”
輪椅轉過門檻時“哢嗒“了一聲。
“咦？小真你也會挑剔？不過，我這個是給小遙的，才不是給你的，小遙喜歡就好。訥訥，小遙，你喜歡嗎？”
七瀨看了玩偶一眼，故作嫌棄皺了皺眉：“這個又不能吃。”
“什麽嘛？遙前輩你也……！”
“看啦，小憐，我早就說玩偶不能讓小遙滿意，早該聽我的送辣妹雜志不就好了。”
“你這玩意好意思送出手！遙前輩又不是那種人！”
……
汽車平穩地駛在成田機場的路上。天氣很好，路面狀況暢順，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有條不紊駛在各自的車道上，奔向不同的方向。
七瀨靠窗而坐，窗外的廣闊晴空飛過幾只不知名的鳥。薄薄的陽光打在他靜謐的側臉，他目光游離。
真琴在他腿上披上一條小毛毯，柔聲問：“遙，需要睡一下嗎？”
七瀨搖搖頭。
渚在前座側過身來問：“小真，小遙什麽時候要回去覆檢？”
真琴稍作思考，答道：“三個星期之後吧。等石膏可以拆了，遙就可以學著重新走路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們在全國大賽中雖然還是只得了亞軍，但是明年四月份的奧運選拔賽我們還是拿到了入場券。小遙可是我們的皇牌呢，我們進不了，小遙可不能不進！全國大賽的時候，小遙的表現真是看呆我了。”
憐讚同點頭，又接道：“話說，遙前輩從那麽高的山上掉下來，只傷到了腿其他的地方毫發無傷還真是一個奇跡。”
真琴靠在車墊上，眼前又仿佛出現了那天凜留下的那道絢爛虹色：“大概是凜吧……”
“誒？你們也看到小凜了？我和小憐也看見了！”
真琴驚異望向他們：“這麽說你們也見到凜了？！”
渚和憐對視一眼，十分肯定地點點頭。真琴想繼續接話，但又馬上噤聲，有些不安看了看七瀨。
七瀨見他沈默，微揚嘴角，道：“沒關系。我也想知道凜和渚他們最後說了什麽。”
真琴松了一口氣，正要說點什麽，汽車剎停，成田機場到了，對話暫斷。
聖誕前夕，機場也被好好布置了一番。巨型的聖誕大樹裝飾在機場大廳，聖誕滕條圈環、 聖誕老人圖案、聖誕星星、聖誕球隨處可見，入目都是一片熱烈的紅。
“真厲害。”渚由衷感嘆，一下子想到今晚的晚餐，有些興奮問真琴，“小真，今晚會有火雞吃嗎？”
“不是我做飯，不知道。”
“好狡猾……”
江同樣穿了一身鮮艷的紅，遠遠看見真琴推著七瀨過來便疾步迎了上去。
“遙前輩，恭喜出院！真的很抱歉，因為登記手續出來點差錯，所以沒能去接你。”
七瀨擡頭認真打量了一番這個在短時間內氣質感覺變化的巨大的少女，說道：“不用在意。”
江嘻嘻一笑：“嗯，我也知道遙前輩你不會在意。”
真琴老媽子病犯病，不免擔心問道：“江，你一個人回澳大利亞真的沒問題嗎？”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憐接著問。
江的笑容更大了一些：“沒問題，這不是我第一次獨自一個搭飛機啦。路線我都很熟啦。至於什麽時候回來，”她的臉色稍稍沈了下去，“我也不知道啦。姨媽家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現在還搞不清楚，她在電話裏說得又急又亂的。她倒是一直希望我可以留在那邊，我……嘛，反正一切都慢慢來吧。”
江說完過後，七瀨他們一陣沈默。
“江，我們會等你的。”最後竟然是七瀨先開口。
“小江，電話，郵件，推特，facebook一件都不要落下，要常和我們聯系！”
“你永遠是水泳部的得力幫手。”
“對對，像部長副部什麽的都是掛名而已。”
“……”
“真琴前輩你不吐槽渚嗎？”江驚訝地問真琴。真琴一楞，笑笑說道：“沒關系。”
“啊！大家不要這樣子！我又不是去……去了不回來，會再見的！一定！”江看了看手表，到時候了，她對他們展開雙臂，爽朗一笑：“好了，你們不給我一個臨別的擁抱嗎？”
渚紅著眼撲過去：“小江，一定要回來啊！”
“是是是……”
“好好照顧自己。”
“江君，外國很多身材很好的帥哥，小心不要被拐了。”
“哈哈哈，憐你真是說道點子上了。”
江最後俯身緊緊抱住了七瀨：“遙前輩，一切都會沒問題的。”
七瀨回抱她：“我知道的。你也一樣。到了那邊給我們報個平安。”
他們之間最親愛的人已經不在了，但他們仍會微笑。
飛向澳大利亞的飛機緩緩升起，沖上一萬兩千裏高空，留下一條長長的行跡雲。
急罰盞，夜闌燈滅，終歸沒有不散的筵席。
平安夜，真琴的家裏很熱鬧。真琴怕七瀨一個人在家裏不好，接了他過去。渚知道了，拉著憐也一並過去蹭飯。
真琴一家不是基督教徒，但是晚飯豐盛程度不比外國正宗基督教徒家的晚餐差。
“既然阿真的學弟以及小遙剛出院就來了，當然要做豐盛一點啦。”這是真琴媽媽的原話。
“我開動了。”參差不齊的數把聲音響過，餐盤上的筷子就飛快動了起來。
真琴要給七瀨夾過青花魚，七瀨見狀說道：“我要烤肉。”
真琴剎那用雷劈一樣的表情望著他。坐在他身邊的渚亦是驚得掉落了筷子。七瀨無奈解釋道：“烤肉偶爾吃著也不錯。”
“小遙不吃青花魚，吃烤肉，簡直要嚇死我了。”
“哪有那麽誇張，換換口味罷了。”
……
吃飽喝足後，渚和憐和真琴的弟弟妹妹鬧成一團。客廳極其熱鬧。
真琴怕那幾個玩起來沒個分寸小孩不小心傷到七瀨，將七瀨推到一旁，遞過他一杯熱茶，屈膝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繚繚白煙在杯中悠悠飄出，茶香四溢。
真琴小口呷了一啖，仰著頭，斟酌了好久才道：“遙，你……現在真的沒問題了？這次不要敷衍我。”
七瀨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真琴：“我能有什麽問題？”
“你知道的，凜……”
七瀨一笑——真琴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溫柔的笑容——簡直就好像他名字的另一種意思，春，春暖花開。
“真的沒事。凜的話我一直記著。”
真琴還是很懷疑：“真的？”
“嗯。”
“真的真的？”
“……你覺得我要是再回答你是，你會相信嗎？”
真琴低頭：“我不知道……凜最後和你說了什麽？”
“秘密。”
“遙……”
“哥哥。”真琴話沒說完，弟弟在他背後撲了上來，真琴慌忙用手穩住他。
七瀨盯著真琴弟弟手裏拿著的玩具模型，有些不確定地問：
“這是《螺旋》的手辦。”
真琴一看，笑了：“是。你也喜歡《螺旋》？我居然不知道啊……”
“不，是凜。”
“誒？凜？”真琴一楞，想起一件小時候的一件小事不由得笑得更歡：“他也真的喜歡上了這個作品了嗎？”
“嗯？”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螺旋》你也知道它連載好久了，我小時候就特別喜歡，而你除了對水其他什麽都不感興趣。你要過生日，凜過來問我你喜歡什麽，我那時候想要找同好，就騙他說你喜歡《螺旋》，於是他就開始跟我一樣死命跳坑了……”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松岡就已經……
“砰。”
靜寂中爆出了一聲巨響。巨大艷麗的花朵，在夜空裏盛放。
聖誕節，慶祝活動開始了。
七瀨轉頭怔怔看著那在空中徐徐飛降的光芒，輕聲道：
“櫻花……”
“櫻花？哪裏有櫻花？”
七瀨微笑搖頭。
渚撲倒他身上，伴著呯呯嘣嘣的煙花炮響，大聲祝福道：“小遙，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遙前輩，真琴前輩。”
“呵呵，同樂同樂。”
“聖誕快樂。”
……
那一晚夜空中的磷火櫻花，一生僅此唯一。曾與你共賞一同夢想的那個瞬間，永生難忘。無論是依偎纏綿的日子，還是天各一方的歲月，我將在有限的人生中，無限愛你。
36轉校生
春天再一次來臨之際，已經是三年級生升學鬥爭的白熱化階段了。
七瀨在真琴的幫助下，坐著輪椅上學了。櫻花擦過行跡匆匆的行人，同樣行跡匆匆飄向遠方。
“遙，到現在了你該有想理想的大學了吧？想當職業運動員嗎？”七瀨看著腳下隨輪椅滾動緩慢變動木紋圖案的地板面，良久，搖搖頭。
“你不要去參選奧運運動員的選拔嗎？如果你繼續著在全國大賽裏表現，選拔賽一定沒問題的。”
“我不一定會選上的，”七瀨輕輕一笑——真琴沒有看到，“那種速度我不可能再游出來了。”
真琴沒有反駁，抿緊了嘴推著七瀨走進了教室——同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聲討論著什麽事——與教室平日安靜濃郁的學習氛圍相比，多了一絲可見的浮躁。
真琴幫七瀨收整好東西，問一旁的同學A：“山田君，今天大家都不看書，都在竊竊私語說些什麽？”
同學A一臉驚訝：“咦？橘君你不知道嗎？我們班要來一個插班生了。”
“插班生？”真琴吃驚不解，“在這個敏感的時候？”
“就是啊，這個時候來插班生簡直是胡鬧。誰知道那個插班生是個怎麽樣的人，這個時候還要搞人際什麽的太討厭了……”
“呃，呵呵……”
同學B插嘴進來：“不是啊，如果是帥哥就舉腳歡迎！”
“切，女人。”
“如果來的是美女你也是我這樣的反應吧！哼，男人。”
“呃，大家不要吵了，反正很快就有答案了，冷靜冷靜！”
按理，這個敏感的時候轉來轉校生，無論對班級還是轉校生來說都是不太明智的，但是這樣的事情確實發生——
課鈴響過，教室瞬間安靜下來，跟在班主任身後的插班生笑容得體地出現在大家的眼前。
“初次見面，我是遠藤稟，隨父母工作來到了這裏。即便只有一個學期和大家相處的時間，還是很希望可以和大家好好交往！哈哈哈，另外還有，我的名字很像女生，可我……”
“小川，新同學看著很不錯啊。”
“嗯嗯，很帥……”
正當底下（女）同學興奮細聲發表著對新同學的看法時，一個健拔的身影已經迫不及待跑上了教臺擁抱了新同學——是真琴，他看到松岡時不禁失聲大叫，直接沖了上來。
“凜！”
七瀨看著講臺上站立的黑發黑眸少年，手中的原子筆掉地，青筋暴現的雙手撐在了輪椅的兩側，死死地盯著眼前人，心止不住地狂跳。
不明真相的老師對眼前的一幕感到驚疑不定，他拉開真琴，柔聲問道：“真琴同學，你冷靜一點，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是我們很重要的一個朋友！”
新同學驚詫望著他，不解地問：
“那個，這位同學，請問我們認識嗎？”
“噢，原來如此。”
午後的天臺，新同學——遠藤稟剛剛聽完了關於另一個神似他的憾事。他摸著自己臉，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跟松岡君真的有那麽像？
眾人一致點點頭，遠藤稟感到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不是他……我的樣子想必也勾起了你們不太美好的回憶了吧？真的很抱歉！”
七瀨的手在視線盲角處摳出了血絲，他面無表情地地搖搖頭，俄頃又道：“沒有不美好的記憶，跟凜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很快樂的。”
又是一陣難耐的沈默，遠藤稟有些無措地坐在他們中間，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這種事情他是第一次遇到，他沒想到他的樣子竟有點量產的感覺，這個世上居然還有兩個人跟他如此地相像。這樣想著，他都要被自己無厘頭的念頭給逗笑了。
最後，他深呼一口氣，微笑著認真道：“不管怎樣，還是很開心可以認識到大家！”
“我們也是！……不管樣子怎麽像，畢竟不是同一個人。”
“想來凜可沒有遠藤君那麽坦率啊。”
“哈哈哈，說的也是呢，長大了的凜經常鬧別扭。”
“是這樣嗎？哈哈，哈哈……”
渚靈光一閃，問：“小稟，你要不要進我們水泳部？”
“啊？”遠藤稟一楞，然後有點不好意思拒絕道，“不行啦，我，我是個旱鴨子，不會游泳。”
憐感到吃驚：“哎，遠藤君你不會游泳？”
“嗯。盡管已經很努力學了，但是還是學不會。我已經放棄了。”
“沒關系，不會有我們教你！”
遠藤稟感到遺憾：“如果早一點來就好了，但是現在已經是高三最後的時刻，我想也沒那麽多的時間練習了。”
渚頓時洩氣了：“說的也是，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吶，小遙，小真，我們的水泳部怎麽辦？這個時候了會員數還是沒上去，你們畢業後，水泳部就只剩下我和小憐以及小江了，水泳部會不會就這樣折在我們手裏啊？！”
真琴這也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他眉一皺後笑著安撫道：“一切都會好的，我們不是還在嗎？會有辦法的。”
“小遙，小……遙？”
“嗯？”七瀨回過神應道。
“啊……沒什麽。”
因為父母工作的原因，遠藤稟對自己輾轉各地換學的事已很是習慣，這次轉到巖鳶，他很慶幸這裏的同學都很友好。但畢竟是畢業班，除了第一天不斷有同學找他打聽基本情況外，第二天大家就照舊各顧各，埋首題海了，他暗地裏舒了一口氣，事實上他也不是熱衷於交際的人，比起和一堆人紮堆起哄玩鬧，他更喜歡一個人獨處。
但最近有一個人讓他稍稍有點在意，七瀨遙。七瀨話不多，待人也是淡淡的，他被安排坐在七瀨的前面，卻經常感到來自身後灼熱專註的視線。他有時會忍不住轉過頭，七瀨的確是在看他，但他又能隱約明白，七瀨並不是在看他。
七瀨是在想他的朋友？七瀨的腳傷怎麽來？七瀨是怎麽看待他的？
這樣疑惑著，好像越來越在意了。
夏日的暴雨來得又急又大。烏雲密布的暗色天空讓人連帶著心情一並壓抑著。
真琴和七瀨一站一坐在門口等雨停，他們都沒有帶傘。保安室裏時鐘的秒針“嘀嗒嘀嗒”走過了一圈又一圈，同樣沒帶傘的學生遲遲未見雨停，幹脆書包往頭上一頂，直接沖進雨幕回家。
人越來越少了。
一輛單車經過他們又倒了回來，一張熟悉的臉從雨套裏露了出來。
“七瀨同學，橘同學，你們怎麽還在這裏？”
真琴指指天空，笑道：“我們都沒帶傘呢。遠藤君你怎麽也這麽晚？”
遠藤稟撓撓臉，笑：“沒，就有點事沒做完。”他擡頭望了望天色，有些擔憂，“這雨看著一時半刻像是停不了啊。”
“對，”真琴看向七瀨，“如果是我自己一個人還好，但是遙的腳不能沾水。”
遠藤稟略作思考，有些遲疑提議道：“不如……讓我載七瀨同學回家？我會小心騎的，七瀨同學的腳再拿個塑料袋子套著作雙重保險讓腳不沾水，這樣行嗎？”
七瀨看著遠藤稟沒有立即應答，遠藤稟被他看得臉微微發紅，最後七瀨才道：
“麻煩你了。”
真琴舒了一口氣：“謝謝！遙，輪椅今晚就放在學校裏吧。”
遠藤稟的雨衣不算大，七瀨坐上了搭架，雙手輕輕扶住遠藤稟的腰，頭不可避免地靠在遠藤的溫熱的背上，狹小逼仄的空間，呼出的空氣都化作水汽沾在雨衣上。
遠藤深呼了一口氣，問七瀨：“七瀨同學，好了嗎？”
七瀨靠在他背上的頭動了動，遠藤使力一蹬，車輪緩緩轉動了起來。
“橘同學，再見。”
蒙在雨套裏告別聲，夾雜在淅瀝的雨聲中，模糊在夜色裏。
到七瀨家之前要走一段長長的階梯，單車沒辦法前進，幸好雨小了一點，遠藤就背著七瀨飛快跑回了家。
七瀨回家後，在遠藤的幫助下，先洗了個熱水澡。待他拄著拐杖從浴室裏出來，發現遠藤又幫他準備好了晚飯。
遠藤有些不好意思：“那個，七瀨同學，我也不太會做飯，這個是外賣來著，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就將就一下吧。我……我要告辭了。”
七瀨想阻止他：“慢著……遠藤君你也留下來一起吃。”
遠藤微微一笑：“謝謝，不用了。明天見。”
七瀨凝視著他，道：“今天，謝謝。明天見。”
【您有一封新郵件】
From：松岡江
To：七瀨前輩
七瀨前輩，最近還好嗎？
積極備考的同時也請要註意休息啊。腿傷怎麽樣了？應該也快好了吧？我這邊就不太好了，表哥出了點事，目前短期內我是無法回來日本了。但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祝好。
37終曲
【您有一封新郵件】
From：七瀨遙
To：江
學校裏來了一個轉校生，跟凜有點像。
向你表哥問好。
這裏一切安好。勿念。
“現在進行的是年級模擬考的最後一門，考場紀律也不多說了，請同學們自覺遵守。考試完後，值日生記得將教室收拾幹凈。”
安靜的教室，筆尖“沙沙”劃過紙張的聲音清晰可聞。
“七瀨……七瀨同學，”遠藤微微側過頭，小聲叫著七瀨的名字，“能不能借我一下橡皮？我的突然不見了。”
七瀨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用力掰成了兩半，輕輕向前丟過去，遠藤伸手要接住，橡皮砸在他的腦側，彈了出去。
“……”
“……”
七瀨無奈將剩下的半塊橡皮再次分屍，放在了桌角讓遠藤自己夠手拿。
遠藤偷偷瞄了一眼監考老師，飛快伸出手。閉目養神的監考老師微掀眼簾掃視全場，大聲地咳了幾聲，又閉上眼睛。
遠藤松了一口氣，埋首做題，筆頭地無意識輕敲桌面。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七瀨突然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小六時松岡跟他同樣都是這種一前一後的座位安排，不同的是松岡在後他在前。松岡會留給他很多挪椅子空位，因為這樣可以方便他自己時不時的惡作劇。比方說在七瀨發呆的時候突然捉住椅子的靠板，使力讓椅子前腳懸空，往後仰，還抖！好幾次七瀨真的被嚇到了。
那個時候的松岡的語言科特別差，知識點不管怎麽記都記不下來，考試基本靠參考七瀨，用敲筆來做暗號，七瀨挪試卷讓他看。這個時候他們就會坐得特別特別近，松岡恨不得將七瀨的位置空間壓縮再壓縮，最好是跟七瀨並排坐。
當然不會全部都看見，松岡常常會焦急得忘了老師存在，幹脆起來湊到七瀨耳邊求救。七瀨配合將頭往後仰，男孩說話時噴出的溫熱氣息掃過耳邊的絨毛。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這樣胡思亂想著答題，七瀨也懶得去想自己考得有多差。考試終止鐘聲響起，他將筆一丟，認命似的交上試卷。
微風從窗外輕入，夕陽餘暉斜斜躺在雜亂擺放的課桌上，連散落的櫻花也染上金黃。了無數人的教室，值日生有條不紊進行著打掃工作。
今日要值日的是七瀨，遠藤和真琴。
七瀨的腳傷已經痊愈得七七八八了，明天就可以去拆石膏。真琴和遠藤包攬了打掃的所有工作，執意讓他在一旁休息，七瀨無奈，只能一個人在教室門口傻楞楞地看著他們忙前忙後。
真琴一邊擦黑板一邊問正在收拾講臺的遠藤：
“遠藤君，在這裏學習還習慣嗎？”
遠藤爽朗一笑，答道：“當然。說實在，這裏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大家都很友善。我本來還我以為我會被排斥，說不準還會被不良學長拖出去揍什麽的，哈哈哈。”
“哈哈，那也不是不可能的。要是你真的被人騷擾了會怎麽辦？”
“嘻，這個我可以很有經驗的，打架我可不怕。”
“啊，難不成遠藤君你有獲得過什麽武術冠軍的經歷？”
“那倒不是，只是我揍過的混混可繞地球地圈哦。”
“……遠藤君，這是什麽笑話捏他嗎？”
“……不，不是。”
兩個人隨意嘮嗑瞎侃，動作利落收拾教室。
“遙，可以走了。”真琴背起倆個人的背包，對七瀨說道。
遠藤往門外一看，本應該等在門口的七瀨不見了蹤影。
“七瀨同學去哪兒了？
真琴搖搖頭，與他面面相覷。
“一起去找吧，找到了電話聯絡，在校門口等。”
“OK。”
真琴往北找，遠藤往南找。遠藤首先想到的是想到水泳部的泳池，急速跑過長長的走廊，跑過夕陽四散的校道，沖到泳池時眼前的一幕讓他震驚——七瀨的輪椅連同他的人一起掉進了註滿水的泳池。七瀨安靜躺在池底，模糊的身影透過水狠狠刺激著他的視網膜。
“遙！”
遠藤尖聲一叫，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修長的軀體躍入水中，操著熟練的動作快如飛魚朝池底游去。冰涼的池水中，七瀨雙眼緊閉神情安謐，身體隨遠藤帶起的水波沖擊輕搖。遠藤心跳一窒，抱起七瀨往岸上游去。
“遙，遙，遙，醒醒！醒醒！”一浮出了水面，遠藤便迫不及待拍打著七瀨的臉大叫道。
原本毫無反應的七瀨緩緩睜開眼，啞著聲音說道：
“你說謊。”
遠藤聲音一頓，看見七瀨醒來後狂喜的表情還掛在臉上：
“七瀨……同學，你說……”
七瀨直直註視遠藤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赤紅的雙瞳，一字一句說道：
“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松、岡、凜。”
遠藤的面部肌肉就已經僵住：
“七瀨同學，你到底……到底在說什麽啊？我不是……”
七瀨掙開遠藤摟抱的雙手，伸手摸到腿上裹石膏處，將繃帶用力一扯，原本看似包紮得穩穩實實的石膏竟被輕松扯落。七瀨動作稍有緩滯自顧自游到池邊，遠藤驚異擔憂開口：
“傷口……石膏……”
“石膏昨天就拆了。這個是我自己隨便包的。”七瀨上了岸，指了指地面，“上來。”
遠藤想要說什麽，又發現什麽都說不出，最終聽從指令默默站到了七瀨面前。
七瀨一拳狠狠打在了遠藤的臉上。遠藤的臉立刻淤紅了一片。
“你沒有什麽要說嗎？”七瀨冷漠的嗓音響起。
遠藤保持著被打偏頭的姿勢站立著默不作聲。
“啪。”
七瀨又打了遠藤一拳。遠藤低垂著腦袋，水滴順著發絲滴滴答答往下掉。
“這樣裝成一個陌生人很好玩嗎？”
七瀨一拳打在遠藤的腹部。
“看著我們像白癡被你騙得妥妥帖帖的你心裏爽翻了吧？”
又一拳。
“你以為我什麽都沒發現嗎？你說啊！”七瀨扯住遠藤的衣領，大聲吼道。他抓住遠藤的下巴，強迫他與他對上視線。
遠藤看著七瀨充血的眼球，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最後七瀨聽見他同樣啞聲道：
“不，不是的……我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你相認。松岡凜是真的死了，現在只有遠藤稟。
七瀨松開手，一頓錯愕。
“我們……那個時候，我們雖然在一起，但那是特殊情況，現在我們不能……你要去參加奧運游泳賽選拔賽，你一定沒問題的，你要這樣一直走出去，邁向更加廣闊的世界，而不應該窩縮在巖鳶一角。松岡凜已經是過去了，遠藤稟也只是過客，你應該有的是……一個可愛的女朋友，而不是和一個男人交往，不然那遲早會成為你的阻礙。你為自己去游，帶著回憶，那會成為你的動力。我知道的……你很喜歡松岡凜，他也……很喜歡你，所以他知道屬於他的回憶會給你勇氣，陪著你一並前進，但是……遠藤稟只會是你遇到的一個普通同學，他這個身體沒有游泳的天賦，他不可能追上你的腳步。他能做和想做的只有一直看著你，守著你，而不是和你在一起，他的人生也跟你沒關系了……
遠藤稟的眼淚不知不覺間已經流滿臉頰，他深深地凝視著七瀨：“……你明白嗎？”
“所以，”他緩緩扯下七瀨的手，“我是遠藤稟，不是松岡凜。”
他轉身離開泳池，背影蕭索而沈哀。
溫柔的夕陽光填塞在他們之間，他們的影子由交匯變成兩條平行線。
七瀨看著遠藤漸行漸遠，一瞬間仿佛穿越了多年的時光，再次看見了那個脆弱負氣而走紅發男孩，他背著他跑啊跑，從此離別經年。
此刻他背著他走啊走，是否就這樣走出他們的交軌，再無相交？
七瀨不自覺拔腿，邁著還有些不自然的腳步起跑，追，向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背影拼命去追，將倆個人間相隔的空白全部清零。
“站住！”
遠藤，或者是，松岡聽見身後傳來聲響，下意識回過頭，拳頭劃著呼呼風聲再次招呼在他的臉上，七瀨按著他的雙肩瞬間將他按倒在地上。
松岡訝異地大張著紅瞳不明所以望著七瀨，眼角閃過未幹的淚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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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真琴赤目欲裂撲過去要拉住他，他的手擦過七瀨的衣角，失之交臂。
“遙前輩！！！”慢一拍反應過來的江驚恐萬分看著七瀨身體的消失。
七瀨張著空洞的眼睛任自己急速下墜，紅絲帶在他眼中翻飛，一如松岡離去的那天。
果然，無私什麽的，是他永遠都無法做到的事情。
說什麽希望可以讓松岡解脫，到他該到的地方去……騙子，他也是一個騙子。自我催眠愚蠢的騙子。
他何嘗不想和他在一起。
和他在一起即使是幼稚地拌嘴也好，進行著無聊的比賽也好，只要是那個人就好。未來很長，他還想繼續和他一起走過無數個四季，直到歲月斑駁之時，一同安穩睡去。
如果以這個速度墜下，能不能追上你？
“不要！！！”
真琴肝膽俱裂看著七瀨的身影在雨中變得越來越細，眼淚洶湧而出。滿臉淚水的江死死抱住他的腰，懼怕他會跟著七瀨跳下去。
誰，誰來救救他……
空氣扭曲了一下，被硬生生地切開了一條迸出刺眼白光的裂縫——真琴和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闊別已久的好友，她日夜思念的親人憑空從光縫出來了，然後直直追向了急速直墜的七瀨。
“凜！！！”
“哥哥！！！”
七瀨同樣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紅絲帶被吹向遠方，那個有著張狂紅發的人竟然就這樣出現了。
他怎麽能相信——直到他被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有著人類體溫、徹實摸得到感受得到的懷抱。
世界在這一刻靜止。
他的雙手沒有等到大腦的指令就已經同樣深深緊擁他身上之人。
多久了？人的體溫真好……
松岡抹去七瀨眼邊的眼淚，笑了，然後輕吻他的唇。七瀨的唇很冷，全是濕冷的雨水，松岡卻從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灼熱，足夠溫暖他整個生命。
他湊到七瀨耳邊，絮絮低語。
“……”
雨開始停了。烏雲消散。
松岡感到他的身體越來越輕，他抱不住他了。七瀨困惑惶恐，卻仍是眼疾手快地抓住松岡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松岡的身體像是有誰在扯著一樣不停往上浮。他們的手無法握緊了，一根一根，掰離分開，帶著扯裂血肉般的不舍。陽光在他們的指尖溢出。
松岡漸漸變得透明，他表情溫柔，沒有哭，他一直笑著，一瞬不瞬凝視著七瀨，嘴巴一張一合說著他要說的一切。
“不要……”七瀨伸著空蕩蕩的手，無聲呢喃。
他們離得越來越遠。松岡的出現就像一場夢。
松岡身體腹腔消失處，一道彩虹正在架起。
他終於完全不見了。
“鈴鈴鈴……鈴鈴鈴……”
“您好，我是松岡江，我現在暫時無法接聽您的電話，請在‘嗶——’的一聲留下你的口信，我會盡快回覆的……”
“江，是我……”
35第二年冬
冬天的雪好像怎麽也下不完。
“小浩，哈哈哈，快來追我啊。”
“可惡，你個混蛋。看我的！”
穿衣穿成圓滾滾一團的小鬼們在廣場上笑得燦爛，相互追逐著擲雪球。溫煦的陽光照在散開雪塊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七瀨隔著窗看著他們，想到他跟松岡胡鬧的那夜，不禁揚起嘴角。
真琴走了進來，笑著說：“遙，可以走了。江在機場等著呢。”
七瀨收回了目光。渚和憐在真琴背後竄了出來，各拿著一只青花魚玩偶：“小遙，噔噔噔！這是出院禮物！”
真琴一看忍俊不禁，把七瀨床上的行李拿起遞過給憐，然後小心翼翼推著七瀨走出病房門口：“你們把遙當什麽了？還送玩偶……”
輪椅轉過門檻時“哢嗒“了一聲。
“咦？小真你也會挑剔？不過，我這個是給小遙的，才不是給你的，小遙喜歡就好。訥訥，小遙，你喜歡嗎？”
七瀨看了玩偶一眼，故作嫌棄皺了皺眉：“這個又不能吃。”
“什麽嘛？遙前輩你也……！”
“看啦，小憐，我早就說玩偶不能讓小遙滿意，早該聽我的送辣妹雜志不就好了。”
“你這玩意好意思送出手！遙前輩又不是那種人！”
……
汽車平穩地駛在成田機場的路上。天氣很好，路面狀況暢順，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有條不紊駛在各自的車道上，奔向不同的方向。
七瀨靠窗而坐，窗外的廣闊晴空飛過幾只不知名的鳥。薄薄的陽光打在他靜謐的側臉，他目光游離。
真琴在他腿上披上一條小毛毯，柔聲問：“遙，需要睡一下嗎？”
七瀨搖搖頭。
渚在前座側過身來問：“小真，小遙什麽時候要回去覆檢？”
真琴稍作思考，答道：“三個星期之後吧。等石膏可以拆了，遙就可以學著重新走路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們在全國大賽中雖然還是只得了亞軍，但是明年四月份的奧運選拔賽我們還是拿到了入場券。小遙可是我們的皇牌呢，我們進不了，小遙可不能不進！全國大賽的時候，小遙的表現真是看呆我了。”
憐讚同點頭，又接道：“話說，遙前輩從那麽高的山上掉下來，只傷到了腿其他的地方毫發無傷還真是一個奇跡。”
真琴靠在車墊上，眼前又仿佛出現了那天凜留下的那道絢爛虹色：“大概是凜吧……”
“誒？你們也看到小凜了？我和小憐也看見了！”
真琴驚異望向他們：“這麽說你們也見到凜了？！”
渚和憐對視一眼，十分肯定地點點頭。真琴想繼續接話，但又馬上噤聲，有些不安看了看七瀨。
七瀨見他沈默，微揚嘴角，道：“沒關系。我也想知道凜和渚他們最後說了什麽。”
真琴松了一口氣，正要說點什麽，汽車剎停，成田機場到了，對話暫斷。
聖誕前夕，機場也被好好布置了一番。巨型的聖誕大樹裝飾在機場大廳，聖誕滕條圈環、 聖誕老人圖案、聖誕星星、聖誕球隨處可見，入目都是一片熱烈的紅。
“真厲害。”渚由衷感嘆，一下子想到今晚的晚餐，有些興奮問真琴，“小真，今晚會有火雞吃嗎？”
“不是我做飯，不知道。”
“好狡猾……”
江同樣穿了一身鮮艷的紅，遠遠看見真琴推著七瀨過來便疾步迎了上去。
“遙前輩，恭喜出院！真的很抱歉，因為登記手續出來點差錯，所以沒能去接你。”
七瀨擡頭認真打量了一番這個在短時間內氣質感覺變化的巨大的少女，說道：“不用在意。”
江嘻嘻一笑：“嗯，我也知道遙前輩你不會在意。”
真琴老媽子病犯病，不免擔心問道：“江，你一個人回澳大利亞真的沒問題嗎？”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憐接著問。
江的笑容更大了一些：“沒問題，這不是我第一次獨自一個搭飛機啦。路線我都很熟啦。至於什麽時候回來，”她的臉色稍稍沈了下去，“我也不知道啦。姨媽家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現在還搞不清楚，她在電話裏說得又急又亂的。她倒是一直希望我可以留在那邊，我……嘛，反正一切都慢慢來吧。”
江說完過後，七瀨他們一陣沈默。
“江，我們會等你的。”最後竟然是七瀨先開口。
“小江，電話，郵件，推特，facebook一件都不要落下，要常和我們聯系！”
“你永遠是水泳部的得力幫手。”
“對對，像部長副部什麽的都是掛名而已。”
“……”
“真琴前輩你不吐槽渚嗎？”江驚訝地問真琴。真琴一楞，笑笑說道：“沒關系。”
“啊！大家不要這樣子！我又不是去……去了不回來，會再見的！一定！”江看了看手表，到時候了，她對他們展開雙臂，爽朗一笑：“好了，你們不給我一個臨別的擁抱嗎？”
渚紅著眼撲過去：“小江，一定要回來啊！”
“是是是……”
“好好照顧自己。”
“江君，外國很多身材很好的帥哥，小心不要被拐了。”
“哈哈哈，憐你真是說道點子上了。”
江最後俯身緊緊抱住了七瀨：“遙前輩，一切都會沒問題的。”
七瀨回抱她：“我知道的。你也一樣。到了那邊給我們報個平安。”
他們之間最親愛的人已經不在了，但他們仍會微笑。
飛向澳大利亞的飛機緩緩升起，沖上一萬兩千裏高空，留下一條長長的行跡雲。
急罰盞，夜闌燈滅，終歸沒有不散的筵席。
平安夜，真琴的家裏很熱鬧。真琴怕七瀨一個人在家裏不好，接了他過去。渚知道了，拉著憐也一並過去蹭飯。
真琴一家不是基督教徒，但是晚飯豐盛程度不比外國正宗基督教徒家的晚餐差。
“既然阿真的學弟以及小遙剛出院就來了，當然要做豐盛一點啦。”這是真琴媽媽的原話。
“我開動了。”參差不齊的數把聲音響過，餐盤上的筷子就飛快動了起來。
真琴要給七瀨夾過青花魚，七瀨見狀說道：“我要烤肉。”
真琴剎那用雷劈一樣的表情望著他。坐在他身邊的渚亦是驚得掉落了筷子。七瀨無奈解釋道：“烤肉偶爾吃著也不錯。”
“小遙不吃青花魚，吃烤肉，簡直要嚇死我了。”
“哪有那麽誇張，換換口味罷了。”
……
吃飽喝足後，渚和憐和真琴的弟弟妹妹鬧成一團。客廳極其熱鬧。
真琴怕那幾個玩起來沒個分寸小孩不小心傷到七瀨，將七瀨推到一旁，遞過他一杯熱茶，屈膝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繚繚白煙在杯中悠悠飄出，茶香四溢。
真琴小口呷了一啖，仰著頭，斟酌了好久才道：“遙，你……現在真的沒問題了？這次不要敷衍我。”
七瀨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真琴：“我能有什麽問題？”
“你知道的，凜……”
七瀨一笑——真琴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溫柔的笑容——簡直就好像他名字的另一種意思，春，春暖花開。
“真的沒事。凜的話我一直記著。”
真琴還是很懷疑：“真的？”
“嗯。”
“真的真的？”
“……你覺得我要是再回答你是，你會相信嗎？”
真琴低頭：“我不知道……凜最後和你說了什麽？”
“秘密。”
“遙……”
“哥哥。”真琴話沒說完，弟弟在他背後撲了上來，真琴慌忙用手穩住他。
七瀨盯著真琴弟弟手裏拿著的玩具模型，有些不確定地問：
“這是《螺旋》的手辦。”
真琴一看，笑了：“是。你也喜歡《螺旋》？我居然不知道啊……”
“不，是凜。”
“誒？凜？”真琴一楞，想起一件小時候的一件小事不由得笑得更歡：“他也真的喜歡上了這個作品了嗎？”
“嗯？”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螺旋》你也知道它連載好久了，我小時候就特別喜歡，而你除了對水其他什麽都不感興趣。你要過生日，凜過來問我你喜歡什麽，我那時候想要找同好，就騙他說你喜歡《螺旋》，於是他就開始跟我一樣死命跳坑了……”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松岡就已經……
“砰。”
靜寂中爆出了一聲巨響。巨大艷麗的花朵，在夜空裏盛放。
聖誕節，慶祝活動開始了。
七瀨轉頭怔怔看著那在空中徐徐飛降的光芒，輕聲道：
“櫻花……”
“櫻花？哪裏有櫻花？”
七瀨微笑搖頭。
渚撲倒他身上，伴著呯呯嘣嘣的煙花炮響，大聲祝福道：“小遙，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遙前輩，真琴前輩。”
“呵呵，同樂同樂。”
“聖誕快樂。”
……
那一晚夜空中的磷火櫻花，一生僅此唯一。曾與你共賞一同夢想的那個瞬間，永生難忘。無論是依偎纏綿的日子，還是天各一方的歲月，我將在有限的人生中，無限愛你。
36轉校生
春天再一次來臨之際，已經是三年級生升學鬥爭的白熱化階段了。
七瀨在真琴的幫助下，坐著輪椅上學了。櫻花擦過行跡匆匆的行人，同樣行跡匆匆飄向遠方。
“遙，到現在了你該有想理想的大學了吧？想當職業運動員嗎？”七瀨看著腳下隨輪椅滾動緩慢變動木紋圖案的地板面，良久，搖搖頭。
“你不要去參選奧運運動員的選拔嗎？如果你繼續著在全國大賽裏表現，選拔賽一定沒問題的。”
“我不一定會選上的，”七瀨輕輕一笑——真琴沒有看到，“那種速度我不可能再游出來了。”
真琴沒有反駁，抿緊了嘴推著七瀨走進了教室——同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聲討論著什麽事——與教室平日安靜濃郁的學習氛圍相比，多了一絲可見的浮躁。
真琴幫七瀨收整好東西，問一旁的同學A：“山田君，今天大家都不看書，都在竊竊私語說些什麽？”
同學A一臉驚訝：“咦？橘君你不知道嗎？我們班要來一個插班生了。”
“插班生？”真琴吃驚不解，“在這個敏感的時候？”
“就是啊，這個時候來插班生簡直是胡鬧。誰知道那個插班生是個怎麽樣的人，這個時候還要搞人際什麽的太討厭了……”
“呃，呵呵……”
同學B插嘴進來：“不是啊，如果是帥哥就舉腳歡迎！”
“切，女人。”
“如果來的是美女你也是我這樣的反應吧！哼，男人。”
“呃，大家不要吵了，反正很快就有答案了，冷靜冷靜！”
按理，這個敏感的時候轉來轉校生，無論對班級還是轉校生來說都是不太明智的，但是這樣的事情確實發生——
課鈴響過，教室瞬間安靜下來，跟在班主任身後的插班生笑容得體地出現在大家的眼前。
“初次見面，我是遠藤稟，隨父母工作來到了這裏。即便只有一個學期和大家相處的時間，還是很希望可以和大家好好交往！哈哈哈，另外還有，我的名字很像女生，可我……”
“小川，新同學看著很不錯啊。”
“嗯嗯，很帥……”
正當底下（女）同學興奮細聲發表著對新同學的看法時，一個健拔的身影已經迫不及待跑上了教臺擁抱了新同學——是真琴，他看到松岡時不禁失聲大叫，直接沖了上來。
“凜！”
七瀨看著講臺上站立的黑發黑眸少年，手中的原子筆掉地，青筋暴現的雙手撐在了輪椅的兩側，死死地盯著眼前人，心止不住地狂跳。
不明真相的老師對眼前的一幕感到驚疑不定，他拉開真琴，柔聲問道：“真琴同學，你冷靜一點，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是我們很重要的一個朋友！”
新同學驚詫望著他，不解地問：
“那個，這位同學，請問我們認識嗎？”
“噢，原來如此。”
午後的天臺，新同學——遠藤稟剛剛聽完了關於另一個神似他的憾事。他摸著自己臉，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跟松岡君真的有那麽像？
眾人一致點點頭，遠藤稟感到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不是他……我的樣子想必也勾起了你們不太美好的回憶了吧？真的很抱歉！”
七瀨的手在視線盲角處摳出了血絲，他面無表情地地搖搖頭，俄頃又道：“沒有不美好的記憶，跟凜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很快樂的。”
又是一陣難耐的沈默，遠藤稟有些無措地坐在他們中間，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這種事情他是第一次遇到，他沒想到他的樣子竟有點量產的感覺，這個世上居然還有兩個人跟他如此地相像。這樣想著，他都要被自己無厘頭的念頭給逗笑了。
最後，他深呼一口氣，微笑著認真道：“不管怎樣，還是很開心可以認識到大家！”
“我們也是！……不管樣子怎麽像，畢竟不是同一個人。”
“想來凜可沒有遠藤君那麽坦率啊。”
“哈哈哈，說的也是呢，長大了的凜經常鬧別扭。”
“是這樣嗎？哈哈，哈哈……”
渚靈光一閃，問：“小稟，你要不要進我們水泳部？”
“啊？”遠藤稟一楞，然後有點不好意思拒絕道，“不行啦，我，我是個旱鴨子，不會游泳。”
憐感到吃驚：“哎，遠藤君你不會游泳？”
“嗯。盡管已經很努力學了，但是還是學不會。我已經放棄了。”
“沒關系，不會有我們教你！”
遠藤稟感到遺憾：“如果早一點來就好了，但是現在已經是高三最後的時刻，我想也沒那麽多的時間練習了。”
渚頓時洩氣了：“說的也是，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吶，小遙，小真，我們的水泳部怎麽辦？這個時候了會員數還是沒上去，你們畢業後，水泳部就只剩下我和小憐以及小江了，水泳部會不會就這樣折在我們手裏啊？！”
真琴這也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他眉一皺後笑著安撫道：“一切都會好的，我們不是還在嗎？會有辦法的。”
“小遙，小……遙？”
“嗯？”七瀨回過神應道。
“啊……沒什麽。”
因為父母工作的原因，遠藤稟對自己輾轉各地換學的事已很是習慣，這次轉到巖鳶，他很慶幸這裏的同學都很友好。但畢竟是畢業班，除了第一天不斷有同學找他打聽基本情況外，第二天大家就照舊各顧各，埋首題海了，他暗地裏舒了一口氣，事實上他也不是熱衷於交際的人，比起和一堆人紮堆起哄玩鬧，他更喜歡一個人獨處。
但最近有一個人讓他稍稍有點在意，七瀨遙。七瀨話不多，待人也是淡淡的，他被安排坐在七瀨的前面，卻經常感到來自身後灼熱專註的視線。他有時會忍不住轉過頭，七瀨的確是在看他，但他又能隱約明白，七瀨並不是在看他。
七瀨是在想他的朋友？七瀨的腳傷怎麽來？七瀨是怎麽看待他的？
這樣疑惑著，好像越來越在意了。
夏日的暴雨來得又急又大。烏雲密布的暗色天空讓人連帶著心情一並壓抑著。
真琴和七瀨一站一坐在門口等雨停，他們都沒有帶傘。保安室裏時鐘的秒針“嘀嗒嘀嗒”走過了一圈又一圈，同樣沒帶傘的學生遲遲未見雨停，幹脆書包往頭上一頂，直接沖進雨幕回家。
人越來越少了。
一輛單車經過他們又倒了回來，一張熟悉的臉從雨套裏露了出來。
“七瀨同學，橘同學，你們怎麽還在這裏？”
真琴指指天空，笑道：“我們都沒帶傘呢。遠藤君你怎麽也這麽晚？”
遠藤稟撓撓臉，笑：“沒，就有點事沒做完。”他擡頭望了望天色，有些擔憂，“這雨看著一時半刻像是停不了啊。”
“對，”真琴看向七瀨，“如果是我自己一個人還好，但是遙的腳不能沾水。”
遠藤稟略作思考，有些遲疑提議道：“不如……讓我載七瀨同學回家？我會小心騎的，七瀨同學的腳再拿個塑料袋子套著作雙重保險讓腳不沾水，這樣行嗎？”
七瀨看著遠藤稟沒有立即應答，遠藤稟被他看得臉微微發紅，最後七瀨才道：
“麻煩你了。”
真琴舒了一口氣：“謝謝！遙，輪椅今晚就放在學校裏吧。”
遠藤稟的雨衣不算大，七瀨坐上了搭架，雙手輕輕扶住遠藤稟的腰，頭不可避免地靠在遠藤的溫熱的背上，狹小逼仄的空間，呼出的空氣都化作水汽沾在雨衣上。
遠藤深呼了一口氣，問七瀨：“七瀨同學，好了嗎？”
七瀨靠在他背上的頭動了動，遠藤使力一蹬，車輪緩緩轉動了起來。
“橘同學，再見。”
蒙在雨套裏告別聲，夾雜在淅瀝的雨聲中，模糊在夜色裏。
到七瀨家之前要走一段長長的階梯，單車沒辦法前進，幸好雨小了一點，遠藤就背著七瀨飛快跑回了家。
七瀨回家後，在遠藤的幫助下，先洗了個熱水澡。待他拄著拐杖從浴室裏出來，發現遠藤又幫他準備好了晚飯。
遠藤有些不好意思：“那個，七瀨同學，我也不太會做飯，這個是外賣來著，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就將就一下吧。我……我要告辭了。”
七瀨想阻止他：“慢著……遠藤君你也留下來一起吃。”
遠藤微微一笑：“謝謝，不用了。明天見。”
七瀨凝視著他，道：“今天，謝謝。明天見。”
【您有一封新郵件】
From：松岡江
To：七瀨前輩
七瀨前輩，最近還好嗎？
積極備考的同時也請要註意休息啊。腿傷怎麽樣了？應該也快好了吧？我這邊就不太好了，表哥出了點事，目前短期內我是無法回來日本了。但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祝好。
37終曲
【您有一封新郵件】
From：七瀨遙
To：江
學校裏來了一個轉校生，跟凜有點像。
向你表哥問好。
這裏一切安好。勿念。
“現在進行的是年級模擬考的最後一門，考場紀律也不多說了，請同學們自覺遵守。考試完後，值日生記得將教室收拾幹凈。”
安靜的教室，筆尖“沙沙”劃過紙張的聲音清晰可聞。
“七瀨……七瀨同學，”遠藤微微側過頭，小聲叫著七瀨的名字，“能不能借我一下橡皮？我的突然不見了。”
七瀨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用力掰成了兩半，輕輕向前丟過去，遠藤伸手要接住，橡皮砸在他的腦側，彈了出去。
“……”
“……”
七瀨無奈將剩下的半塊橡皮再次分屍，放在了桌角讓遠藤自己夠手拿。
遠藤偷偷瞄了一眼監考老師，飛快伸出手。閉目養神的監考老師微掀眼簾掃視全場，大聲地咳了幾聲，又閉上眼睛。
遠藤松了一口氣，埋首做題，筆頭地無意識輕敲桌面。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七瀨突然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小六時松岡跟他同樣都是這種一前一後的座位安排，不同的是松岡在後他在前。松岡會留給他很多挪椅子空位，因為這樣可以方便他自己時不時的惡作劇。比方說在七瀨發呆的時候突然捉住椅子的靠板，使力讓椅子前腳懸空，往後仰，還抖！好幾次七瀨真的被嚇到了。
那個時候的松岡的語言科特別差，知識點不管怎麽記都記不下來，考試基本靠參考七瀨，用敲筆來做暗號，七瀨挪試卷讓他看。這個時候他們就會坐得特別特別近，松岡恨不得將七瀨的位置空間壓縮再壓縮，最好是跟七瀨並排坐。
當然不會全部都看見，松岡常常會焦急得忘了老師存在，幹脆起來湊到七瀨耳邊求救。七瀨配合將頭往後仰，男孩說話時噴出的溫熱氣息掃過耳邊的絨毛。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這樣胡思亂想著答題，七瀨也懶得去想自己考得有多差。考試終止鐘聲響起，他將筆一丟，認命似的交上試卷。
微風從窗外輕入，夕陽餘暉斜斜躺在雜亂擺放的課桌上，連散落的櫻花也染上金黃。了無數人的教室，值日生有條不紊進行著打掃工作。
今日要值日的是七瀨，遠藤和真琴。
七瀨的腳傷已經痊愈得七七八八了，明天就可以去拆石膏。真琴和遠藤包攬了打掃的所有工作，執意讓他在一旁休息，七瀨無奈，只能一個人在教室門口傻楞楞地看著他們忙前忙後。
真琴一邊擦黑板一邊問正在收拾講臺的遠藤：
“遠藤君，在這裏學習還習慣嗎？”
遠藤爽朗一笑，答道：“當然。說實在，這裏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大家都很友善。我本來還我以為我會被排斥，說不準還會被不良學長拖出去揍什麽的，哈哈哈。”
“哈哈，那也不是不可能的。要是你真的被人騷擾了會怎麽辦？”
“嘻，這個我可以很有經驗的，打架我可不怕。”
“啊，難不成遠藤君你有獲得過什麽武術冠軍的經歷？”
“那倒不是，只是我揍過的混混可繞地球地圈哦。”
“……遠藤君，這是什麽笑話捏他嗎？”
“……不，不是。”
兩個人隨意嘮嗑瞎侃，動作利落收拾教室。
“遙，可以走了。”真琴背起倆個人的背包，對七瀨說道。
遠藤往門外一看，本應該等在門口的七瀨不見了蹤影。
“七瀨同學去哪兒了？
真琴搖搖頭，與他面面相覷。
“一起去找吧，找到了電話聯絡，在校門口等。”
“OK。”
真琴往北找，遠藤往南找。遠藤首先想到的是想到水泳部的泳池，急速跑過長長的走廊，跑過夕陽四散的校道，沖到泳池時眼前的一幕讓他震驚——七瀨的輪椅連同他的人一起掉進了註滿水的泳池。七瀨安靜躺在池底，模糊的身影透過水狠狠刺激著他的視網膜。
“遙！”
遠藤尖聲一叫，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修長的軀體躍入水中，操著熟練的動作快如飛魚朝池底游去。冰涼的池水中，七瀨雙眼緊閉神情安謐，身體隨遠藤帶起的水波沖擊輕搖。遠藤心跳一窒，抱起七瀨往岸上游去。
“遙，遙，遙，醒醒！醒醒！”一浮出了水面，遠藤便迫不及待拍打著七瀨的臉大叫道。
原本毫無反應的七瀨緩緩睜開眼，啞著聲音說道：
“你說謊。”
遠藤聲音一頓，看見七瀨醒來後狂喜的表情還掛在臉上：
“七瀨……同學，你說……”
七瀨直直註視遠藤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赤紅的雙瞳，一字一句說道：
“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松、岡、凜。”
遠藤的面部肌肉就已經僵住：
“七瀨同學，你到底……到底在說什麽啊？我不是……”
七瀨掙開遠藤摟抱的雙手，伸手摸到腿上裹石膏處，將繃帶用力一扯，原本看似包紮得穩穩實實的石膏竟被輕松扯落。七瀨動作稍有緩滯自顧自游到池邊，遠藤驚異擔憂開口：
“傷口……石膏……”
“石膏昨天就拆了。這個是我自己隨便包的。”七瀨上了岸，指了指地面，“上來。”
遠藤想要說什麽，又發現什麽都說不出，最終聽從指令默默站到了七瀨面前。
七瀨一拳狠狠打在了遠藤的臉上。遠藤的臉立刻淤紅了一片。
“你沒有什麽要說嗎？”七瀨冷漠的嗓音響起。
遠藤保持著被打偏頭的姿勢站立著默不作聲。
“啪。”
七瀨又打了遠藤一拳。遠藤低垂著腦袋，水滴順著發絲滴滴答答往下掉。
“這樣裝成一個陌生人很好玩嗎？”
七瀨一拳打在遠藤的腹部。
“看著我們像白癡被你騙得妥妥帖帖的你心裏爽翻了吧？”
又一拳。
“你以為我什麽都沒發現嗎？你說啊！”七瀨扯住遠藤的衣領，大聲吼道。他抓住遠藤的下巴，強迫他與他對上視線。
遠藤看著七瀨充血的眼球，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最後七瀨聽見他同樣啞聲道：
“不，不是的……我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你相認。松岡凜是真的死了，現在只有遠藤稟。
七瀨松開手，一頓錯愕。
“我們……那個時候，我們雖然在一起，但那是特殊情況，現在我們不能……你要去參加奧運游泳賽選拔賽，你一定沒問題的，你要這樣一直走出去，邁向更加廣闊的世界，而不應該窩縮在巖鳶一角。松岡凜已經是過去了，遠藤稟也只是過客，你應該有的是……一個可愛的女朋友，而不是和一個男人交往，不然那遲早會成為你的阻礙。你為自己去游，帶著回憶，那會成為你的動力。我知道的……你很喜歡松岡凜，他也……很喜歡你，所以他知道屬於他的回憶會給你勇氣，陪著你一並前進，但是……遠藤稟只會是你遇到的一個普通同學，他這個身體沒有游泳的天賦，他不可能追上你的腳步。他能做和想做的只有一直看著你，守著你，而不是和你在一起，他的人生也跟你沒關系了……
遠藤稟的眼淚不知不覺間已經流滿臉頰，他深深地凝視著七瀨：“……你明白嗎？”
“所以，”他緩緩扯下七瀨的手，“我是遠藤稟，不是松岡凜。”
他轉身離開泳池，背影蕭索而沈哀。
溫柔的夕陽光填塞在他們之間，他們的影子由交匯變成兩條平行線。
七瀨看著遠藤漸行漸遠，一瞬間仿佛穿越了多年的時光，再次看見了那個脆弱負氣而走紅發男孩，他背著他跑啊跑，從此離別經年。
此刻他背著他走啊走，是否就這樣走出他們的交軌，再無相交？
七瀨不自覺拔腿，邁著還有些不自然的腳步起跑，追，向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背影拼命去追，將倆個人間相隔的空白全部清零。
“站住！”
遠藤，或者是，松岡聽見身後傳來聲響，下意識回過頭，拳頭劃著呼呼風聲再次招呼在他的臉上，七瀨按著他的雙肩瞬間將他按倒在地上。
松岡訝異地大張著紅瞳不明所以望著七瀨，眼角閃過未幹的淚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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