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5章 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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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中林是在一個晴空萬裏之日啟程離京的。

他雖充軍身份仍是罪臣,手腳皆佩鐐銬,形容落魄,可孟宛清卻比當初去他府上看他時放心了不少。

他眼底,再無情緒。

曾經那樣一個喜怒形於色的人,如今再難叫人窺探他在想些什麽,那些磨難、變故讓他迅速從鬥酒取樂的紈絝子弟變成歷經世態的男人。

“有什麽話,就在這說吧,待啟了程,再見面也不知是什麽時候了。”黎平此次只是帶隊,去了那邊後不久後還要回來的。

可魏中林就不一樣了,那些充軍的罪臣,有的要等平定那些蠻族,有的則早早死在了訓練場跟戰場。

這一去,便是天各一方、生死難蔔。

孟宛清有千言萬語想要跟他說,跟他講,可望著他眉眼深深卻又一個字都講不出來。

她今日來時,特意帶了壺酒,是秋露白。

許是聞到了酒香,魏中林枯深的眼神微微動了動,啞聲問,“能否借我些許酒。”

她連忙將酒遞上。

卻見他將酒打開朝著東西方向緩緩倒出了些許,那正是提刑司跟禁庭,而他在祭奠什麽,她又如何不清楚。

“孩兒不孝,未能送你們最後一程。”倒了一半時,魏中林眼底洶湧,像大雨滂沱前的夜,暗沈沈的。

滿腔激憤都化為忍耐,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只聽“啪啦”一聲,酒壺砸碎在地。

他下顎仍在殘留的酒液,更映的青茬兒明顯,她聽見他啞著嗓子對她道,“我走後,每年勞煩你去我爹娘墳上替我上香。”

孟宛清才要開口應,眼睛已經模糊,她只能用力點頭。

“今日一別,也不知何年相見。”說到這,他沈暗的神色終於緩和些許,眺目望向奉恩侯府方向,許久,許久。

“時間到了,該走了。”旁邊士兵催促著。

亦打斷了孟宛清還來不及說出口的那些,她只能碎碎重覆著那幾句,“一路小心,萬事珍重。”

魏中林瀟灑轉身,大步踏向隊伍,卻又在眾人都不備的情況下返身回去,上前重重抱了她一下。

這個擁抱來的這樣突然,突然到她甚至都沒能來得及伸手回抱他一下,他便掉頭走了。

充軍的隊伍熙攘攘沿著城門向外走去,轉瞬,吞沒了那個削長的身影。

孟宛清眼睜睜看著城門打開,又眼睜睜看著它關上,兩只酸的發脹的眼睛終於亦隨著被那道門隔絕的光緩緩閉上。

路旁,一輛馬車無聲無息的經過。

車夫見此情景問了聲,“大人,可要停下。”

蘇柏隔簾相望,“不必。”

不必麽?車夫也不敢多問,嘴裏“駕”了聲便又打馬繼續向前,繞過了城樓。

蘇柏垂眸望著手中書卷,正翻到陳子昂的那首《春夜別友人》:

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悠悠洛陽道,此會在何年?

……

“蘇柏,你為何在這兒跪著?”

“我將侯爺賜給爹的白玉劍首打碎了。”

少年聽了他的話,不以為然的嘻嘻哈哈將他拉起來,“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到時候就說是我打碎了就成。”

旁人總說他如何紈絝胡鬧,殊不知,這中間,亦有不少他代人承擔的情義在裏面。

蘇柏盯著書卷入了會兒神,待再定睛望去,卻見那首句句紮心的詩:

黃鶴斷磯頭,故人曾到否?

舊江山渾是新愁。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是啊,終不似,少年游……

送別魏中林後,孟宛清轉程便去了趙景行府上。

上次醉酒被黎平送回府上的事她還沒登門來謝過的,盡管對當時醉酒的事她已經記不大清了,更忘了是何時跟黎平他們碰到的。

“我是……”才走到府門外正想自我介紹的時候。

看門侍衛笑了笑,“我曉得,你是孟大人吧。”說完便伸手做請的姿勢,“請吧。”

孟宛清說不清心裏是窘意還是什麽其它的,沖他笑笑,隨後便進去了。

攝政王府她不是第一次來了,對裏面的庭院樓閣俱很熟悉,路上或有碰到丫鬟小廝的,對方皆禮貌停下向她行禮。

如今她官位在身,旁人見了她少不得要尊稱一聲“孟大人。”

孟宛清向其中一個丫鬟問詢了聲後,得知趙景行在書房便朝書房方向快步走去,走在路上見園中的李子長的青澤可人,想到自己今日來的匆匆忘記買些東西登門,於是腦袋瓜子轉了轉,攀上去摘了些許。

她聰明的拎著用藤絲竄起的李子,李子上還有露珠,日光下更顯嫩綠晶瑩。

“那位是?”李質正站在窗邊觀賞桌上那盆蕙蘭,冷不防看見園中那行跡可疑之人,不禁轉頭朝趙景行望去。

趙景行循著他目光望去,正喝茶的動作略頓,“翰林院新貴孟大人。”

“孟大人?”李質回味了下,笑意深長,“這位孟大人有點意思。”

聽到他倆的對話後,坐在旁側的譚松明眉峰稍動,若有所思的朝書房門口的方向望去。

“四叔,我來看你啦。”

孟宛清進去的時候看見書房外廳空無一人,她往內室瞅了瞅,莫不是人在裏面?正探首間趙景行緩步而出,手裏捧著碗茶,不疾不徐的品著。

她見狀眉開眼笑的迎上去,拎起手中那串李子,“四叔,我來看你了。”

趙景行望著她手裏那串才從樹上摘下的李子,還沒開口便聽見內裏傳來一聲咳笑,好在孟宛清想追尋時聲音已經不見了。

她有些納悶的抓了抓腦袋,莫非是她幻聽?

“這李子,瞧著挺新鮮。”趙景行依著太師椅坐下,淡瞥了一眼。

孟宛清馬上屁顛屁顛的獻上去,“可不是麽……這才剛摘下的呢。”說完又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馬上轉移話題道,“要不要嘗一個?”

趙景行望著她討好賣乖的小模樣,突然想治治她,於是,他伸手摘了顆,在孟宛清笑瞇瞇等待他吃的那刻抵在她唇上,“張嘴。”

“唔……”孟宛清盡管有些意外還是乖乖張嘴了。

趙景行閑淡坐在那兒看她的臉慢慢皺起來,連帶著眉毛也誇張的擰作一團,想吐又不敢吐想笑偏又笑不出來,一副苦瓜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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