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頓——是荷修大人！快來啊！荷修大人回來了！”童年玩伴傑弗裏猛地推開門，大聲招呼著坐在衣櫃頂上看書的摩頓。

捧著書的男孩瞬間從老舊的衣櫃上一躍而下，拉著傑弗裏沖出門去，焦急地問荷修大人在哪。傑弗裏甩著木質的長劍玩具，騎士一樣揮出，指向了最繁華的天堂大道——

又一場聖戰勝利了，戰鬥天使們在歡呼中凱旋。荷修靜靜地與夏佐等人站在決裁大天使身後聽宣講，一臉厭世，帶著疲倦的麻木，連天使六翼也懶得舒展，在夏佐的連續不斷的示意下才不情不願地喚出來了，嫌麻煩般抖擻了一番。

他也很年輕，用這種方式無聲宣告自己的不滿，盡管他在戰場上戰績優異，輕描淡寫地像是去逛了個公園，鮮血不會臟他的衣服，塵埃也自覺地不掉落在他身上。

“荷修大人不是貴族出身，可他卻成了審判長……”傑弗裏雙眼放光，緊緊盯著荷修近乎完美的英俊側臉，哪怕走神也像是在思索人生，“他是平民天使的驕傲啊。”

荷修並不討貴族天使們的喜歡，因為他懶得奉承，懶得打交道，厭倦全寫在臉上，大家都猜測如果不是責任需要，他甚至可能離開天堂。但年輕的審判長能力出眾，給予他的地位象征也能安撫平民天使，鼓勵他們犧牲奉獻，同時穩定貴族階級的利益……

這就造成了荷修莫名其妙的人氣，他被各種年輕且熱愛幻想熱血的天使們追捧，因為那股厭世獨立的氣息，符合了他們想要追求的完美形象——強大，但融不進人群，連家人都沒有，如孤狼一般堅毅，這樣的人可真值得神秘，值得敬仰。

“我也想像荷修大人一樣。”摩頓突然道，讓傑弗裏驚訝地挑眉。

“雖然你的願望很美好……”傑弗裏猶豫道，不太想打擊自己的朋友，“但荷修大人跟我們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

荷修大人沒有父母，唯一的妹妹還死了，而他出身於福利院，同樣無父無母，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這樣的出生讓他飽受歧視欺淩，讓高貴的貴族天使們鄙夷他劣等的基因；荷修大人在審判會做過幾年的執任者，他也拼了命從幾千人裏脫穎而出，甚至成為了荷修管轄範圍的執任者之一，可仍然不被其他人承認優秀，只因為他是平民天使；荷修大人審判“色欲”、後來審判“暴食”，他也可以終生抑制本性，擺脫人性的惡劣，展現神性的光輝……

只是荷修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擊他的請求，一次次拒絕接納他成為審判長的接任者進行培養，這和荷修很快就得到上一任色欲審判長的認同不一樣。

摩頓不明白荷修為什麽不肯認可他，他足夠優秀，甚至可以狂妄地說在同層次的執任者裏他已經是佼佼者，哪怕出身貴族、擁有良好培養環境的天使都比不上。他安慰自己荷修雖然沒有強烈的心願要長久擔任審判長，但或許還是有所留戀審判長能帶給他的無上權力、金錢、地位……那是平民絕對不敢想象的榮耀。

可並不是這樣。摩頓痛恨荷修擁有權力地位但基本不用，這簡直暴殄天物。在他看來，荷修這樣的舉動背叛了階級上升的美妙，明明踏入貴族，為什麽還要低賤地過著所謂清廉的生活？

年少時他尚且還能為之加強對荷修的敬仰，可隨著親眼所見荷修一次次放棄本可以使用的福祉，摩頓只覺得浪費，如果是自己——如果他是審判長！就一定會好好利用這些機會，走上更高的階級！徹底擺脫平民出身帶給他的傷痛！

理智偶爾會讓年輕的天使對自己的思想感到羞愧，信仰荷修如鉆石般珍貴的品質讓他收斂了自己的不甘，卻仍然渴望有朝一日能取代荷修，向荷修證明自己的能力——哪怕成為墮天使，把他拉下神壇，隕落塵埃，失去所有的崇敬，只剩自己一個信徒，說不定自己還會給予他憐憫。

萬萬沒想到，一次血液的忠心考驗卻讓伊尼斯發現異常。他在摩頓耳邊輕挑地說荷修不潔的身體時，他只覺得胸口梗塞，第一反應是絕不可能，這是伊尼斯捉弄他的玩笑，為此他憤怒至極，怨恨伊尼斯詆毀了他年幼時就寄托了的全部信仰。

但可笑嗎，這竟是事實。

“您親手毀滅了我對您的信仰，殺了那個幼稚至極、等著您凱旋的孩童。”摩頓輕聲道，暗中看著邪惡的地獄之子因為劇烈快感微微抽搐的身體，正面向推門而入的審判長大人。

只是他沒料到荷修竟然決絕揮劍，冷血地仿佛從未見過那個赤裸的少年。

絕不能讓他就這樣殺了納蒙——您可悲地壓抑虛偽，是嗎？可我絕不讓您所願。

那一瞬間摩頓改變了主意，逼納蒙張嘴，放出困在喉嚨裏的全部呻吟。少年狼狽地哭泣，憤恨地反抗著摩頓對他放肆勾引荷修的操控，抓住摩頓失神的機會猛地握住“領域”，往胸口狠狠一捅。

少年被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荷修用“制裁”挑開了“領域”，匕首的刀尖僅僅劃破了納蒙胸口半指長的細微傷口。身體的觸碰讓荷修大吃一驚，這竟然不是幻覺，他的少年被掠到了這裏，而敵人不知所蹤。

“殺掉我！用’領域’殺掉我！有人要……！！”

他瞬間噤聲，巨痛讓他十指抓破自己的手心，噴出大口的藍血濕透天使的懷抱，作嘔中吐出了掉落的半截舌頭。他無法再顧自己，拼命想要掙脫荷修的懷抱撿起被挑飛到床另一側的“領域”自戕，“領域”帶有祝福，堙滅他肉身的瞬間也會銷毀荷修留在他身體裏的印記。

荷修察覺他一心尋死，單手用力扣住了少年的腦袋，讓他緊緊貼住了自己的身體，得到庇佑。少年哭得淒慘，雖想要掙脫，但這個懷抱帶來的洶湧感情讓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僥幸般抱緊了。天使冷眼環顧四周，想要找到把他帶過來的伊尼斯。

熱血穿透衣衫，燒灼得天使心頭疼痛。上一次在愉悅殿堂見到納蒙的時候也是這樣，他不停地吐血，手刃了新一任地獄之子羅塞格後就這樣跪在床上，抱著自己不肯松手。

“你在做什麽，荷修？！”

天使一怔，扭頭看見了阿加婭的精神碎片帶來支援的夏佐，那個年輕的執任者摩頓似乎為夏佐指引了方向，此刻擔憂地望著仿佛失了智的審判長。源源不斷的戰鬥天使正在向這裏靠近，因為伊尼斯發動了小規模的戰爭，把所有人都引過來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是納蒙，對嗎？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快松手！松手啊！”

——懲罰終於要降臨了。

荷修垂下雙眼，沈默地看著身體和精神雙重崩潰的少年被層層捆綁，裝進仿佛關押畜生的鐵籠裏。夏佐隔著潔白的手帕撿起床上的“領域”，欣慰地說再也不用聽決裁大天使的嘮叨了。

“你完成了使命，荷修，”他恭喜道，“阿加婭會得到上帝精神力量的加持，你的父親在天之靈也會得到慰藉，還有你的家族……都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荷修充耳不聞，只是看著鐵籠裏絕望哭泣的少年，他半身的血，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被四面八方嫌棄又嫌惡的眼神掃射了個遍，甚至能聽見眾人心底對他浪蕩的唾罵。

“對不起、對不起……”他艱難哽咽，因為摩頓的控制舌頭被自己咬掉，晦澀的話語一時間除了荷修，誰也沒聽懂。

恍惚中，天使感覺自己回到了宮殿的地下室，少年依偎在他的懷裏，身體溫暖如春，仰頭與他接吻。

“我會賜予您力量，盡管此刻我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為什麽會有力量。”

“愛。這是我僅有的……力量。”

少年說的是真的，現在他的隕落也帶走了天使不知不覺中擁有過的力量，這讓他四肢無力，心靈漸死，感受不到生命的鮮活，唯一能看見的色彩竟然是地獄之子被視為不祥的藍血。

“願主……願主……”天使頭疼無比，心亂如麻，禱告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縱使他不願接受，此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失去了被上帝包容的資格，從以身體與地獄之子的結合起、從親吻了那對柔軟的唇瓣起，就徹徹底底地失去資格了。

——該被審判的，不是納蒙，而是自己。

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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