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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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上凝著一層朦朧的水汽,陰冷色調的天空從窗子裏看只是狹窄的一小片。

如果不能改變過去,穿越回去了又有什麽意義?只不過是徒然地讓那些沒有能力阻止的事再在面前重演一次。

可是,如果過去的事可以改變,那喻嶺還會是現在的喻嶺嗎……

從而陷入無解的時間悖論。

走出房子時,梁樹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大霧漸漸蔓延開,離房子不遠不近的距離,像在眺望一座孤島。

他擡腳繼續往前走。

前面是一條長到仿佛沒有盡頭的路,冬天的清晨,大霧彌漫,掩蓋住周遭的一切物體,整個世界朦朧一片,什麽都看不清,可他卻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

喻嶺的高中就在這條路的盡頭,遠離市區,偏僻的荒郊野嶺中像是憑空出現一座古堡。

歐式建築,大量的雕刻花紋,高聳的尖頂設計,在大霧天裏顯得陰森森的,低垂的雲像一張浮動的大網,籠罩住這裏的一切。

這就是喻嶺的高中,一所很出名的私立學校,重本率在全國都榜上有名。這裏的生活條件和學習環境都很好,學費也十分高昂,又被稱為“貴族學校”。

出來前,梁樹問了喻嶺一個很傻的問題,這也是他一直以來想問的:“你家裏是不是很有錢啊?”

“誰跟你說的?”

梁樹張了張嘴,“我……”卻啞口無言。

沒有人和他說過,一切都只是他的主觀臆測,“你出國念大學,高中也是這麽好的學校。”

在梁樹淺薄的認知裏,能出國留學的人肯定非富即貴,再加上喻嶺的高中那麽出名,他就下意識地以為喻嶺是富二代,有錢人家的大少爺,因為某些緣故跟家裏鬧掰了。

“誰跟你說這樣就是有錢人了?”喻嶺平靜地說,“我不是。”

大部分人的高中生活都是平平無奇,被日覆一日的學習、刷題與考試所淹沒,沒有太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

喻嶺也是這樣,只不過,他的高中時代發生過兩件大事,皆與死亡有關。

其一是父親去世,其二是親眼目睹同學自殺。

說出這種自揭傷疤的事可能會牽動出很多痛苦的回憶,可喻嶺敘述的時候始終很平靜。

過去發生的事早已成了定局,哪怕試圖改變,最終也會以另一種方式重演。

總有很多遺憾的事來不及挽回,就像喻嶺的爸爸寄給他的那塊手表,不論是被扔進江水裏,還是被摔成碎片,都難逃毀滅的命運。

那塊手表,是喻嶺的爸爸在世的時候留給他的唯一一件東西。

他沒有留住。

“我一直很後悔。”喻嶺最後說。

回憶電光火石般在腦中閃現。

把那塊表扔進江裏的時候,喻嶺是不是也有點舍不得呢?梁樹回想著喻嶺當時的神情,喃喃道:“如果你早點告訴我就好了,那樣我說不定就能阻止你了。”

喻嶺搖搖頭,沈沈地說:“阻止不了的。”

他的父親喻鋒,是沿海某座城市消防支隊海上救援隊的隊長,執勤點在海邊,日常巡邏也在海邊,和家人分隔兩地,總是聚少離多。岳桂華原本打算帶著喻嶺去那所城市定居,但她是獨生女,父母皆年邁,在喻鋒的勸說之下,才沒有跟著他去那裏,留在了原來的城市。

盡管相隔千裏,但夫妻二人感情一直很好,直到現在,老家裏依然保留著喻鋒許多年前從海邊寄過來的小貝殼和海星工藝品。

海上救援是一項非常危險的工作,從茫茫無際的海裏救人,無異於與大自然搏命。喻嶺讀高一的那年夏天,喻鋒執行潛水救援任務時出現意外,葬身於大海,喻嶺沒來得及見上他最後一面。

游客不了解潮汐規律,蹲在距離岸邊很遠的礁石上看風景,轉眼之間漲潮,被海水困住,被海水吞沒,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而喻鋒救下的那位游客,卻是因為失戀尋短見才來到漲潮的海邊。

海上救援大部分時候都只能打撈上來泡得浮腫的死屍,救上來的活人寥寥。

很小的時候,喻嶺在照片裏看過喻鋒開快艇的樣子,發自內心覺得很酷,他也曾想過以後可以做一個像父親那樣了不起的人。

可是,自那之後他開始怨恨。

“他們都說他是英雄,可他做的根本是無意義的犧牲,不愛惜自己生命的人,不值得尊重,也不值得被拯救。”

喻鋒犧牲之後,前來家裏慰問的同事、領導、記者絡繹不絕,單位也給補貼了一筆賠償金,岳桂華謝絕了記者的采訪,帶喻嶺搬了家,用這筆錢送他去了條件更好的私立學校。

後來喻嶺出國做交換生也只是因為成績優異,與家裏有沒有錢關系不大。

聽喻嶺說完這一切,梁樹心裏倍感惶恐不安,自覺不應該把問題問出口。

他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想要說對不起。

“不用道歉,這個問題你在心裏藏了很久吧?其實……”喻嶺頓了頓,“如果你以前問我,我也會告訴你的。”

沈默幾秒,他又說:“但你從來沒問過。”

“我不敢問啊。”梁樹聲音很低。

“嗯,”喻嶺慢慢地笑了,“所以還是怪我。”

“我是一個向前看的人,過去的很多事都忘了,不過總有一些忘不掉的事,隨便你問什麽,只要我還記得,都會告訴你的。”

喻嶺說他自己是一個向前看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該說他樂觀還是悲觀呢。

不過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梁樹思忖著問:“那我就問了,你之前提到過的那個因為你而自殺的女生,又是怎麽回事呢?”

“不會是跟你表白你沒答應……然後……”

“不是,”喻嶺意識到他想到哪兒去了,立刻否認,“你想太多了。”

“不過,的確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她或許不會死。”喻嶺的語氣冷靜,聽上去甚至有點森然。

聯想到他剛才說的話,梁樹隱隱約約有了新的猜想,“那就是……她在你面前自殺,你原本有機會救她,卻沒有救?”

“差不多吧,”喻嶺沈吟著,模棱兩可地說,“畢竟那個時候我也不太想活,誰都救不了誰。”

“但還是覺得良心不安,她去世之後,有段時間,我經常做噩夢,夢到她指責我為什麽不救她。”

其實不止是去世之後,和梁樹同居的時候他偶爾也會這樣,睡夢中冷汗津津,模模糊糊地喊某個人的名字。

梁樹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幾年前,喻嶺曾去墓園祭拜過這個女生,那時他們剛在一起不久。

梁樹看到墓碑上年輕女孩的照片,還以為那是喻嶺死去的前女友,嚇得不輕,當時心就涼了半截。

就算再努力,他怎麽可能比得上一個死人呢。

後來梁樹旁敲側擊地問過,得到了喻嶺的否認,這才放下心。

“那你這次穿越回去打算怎麽做呢,勸我救她嗎?”喻嶺問道。

“我……試試吧。”梁樹說得很沒底氣。

歸根到底,過去是無法改變的,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環扣一環,如果試圖改變,那這個世界可能轟然倒塌,屆時一切都會亂套。

“高中時的我想法和做事都比較偏激,我不認為你能改變那時候的我,所以……不用白費力氣,”喻嶺說,“你只需要確保自己的安全就可以了。”

“還有……”這次他猶豫了很久,才接著說,“如果外面的我對你說了什麽不好的話,你就……別跟他一般見識。”

“讓你生氣並不是我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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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嶺:我是一個樂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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