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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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輕微的顛簸,房子緩緩漂浮起來,一人一狗的飛行之旅又開始了。

梁樹給窩在沙發裏的小狗講了一遍在外面經歷的事情,講到小喻嶺從雜貨鋪離開,就止住了話音。

瞇著眼睛等了半天,沒等到他說話,喻嶺睜開眼,“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呀,我正看著你往回走呢,東邊突然出現了一道光線,就是太陽升起來的地方,天好像一轉眼就亮了,我覺得不對勁,跑回來一看,房子竟然又飛回來了——”梁樹語氣誇張,手舞足蹈地說:“是不是很不可思議? ”

“ ……”喻嶺眼望著天花板,無言半天,“ 嗯。”其實他已經聽得快睡著了。

“所以這就算完成任務了嗎?”梁樹興奮道:“太簡單了吧,沒有任何難度!”

“別高興得太早,”喻嶺沒精打采地開口,“你觸發了什麽隱藏密碼嗎?”

“不知道誒,”梁樹仔細回憶了一下,“ 我記得……快要走的時候,你對我說了再見,密碼有沒有可能是這個?”

“下次可以試一試,”喻嶺沈吟道:“也有可能每一關都是不同的密碼。”

“下次……”梁樹表情一黯,自言自語地喃喃:“下次會落在哪裏呢?”

兩人都沈默下來,誰都沒有說話。

“那我換個問題吧,”梁樹很快又打起精神來,他覺得自己已經在上次的通關過程中掌握了一點這個游戲的規則,“你小時候在這裏過得開心嗎?”

“談不上什麽開心不開心的,那時候我年齡太小,都沒什麽印象了。”喻嶺說。

“那這裏應該不是我們要去的快樂星球,快樂星球嘛,肯定是一個可以讓你快樂的地方。”

喻嶺沈思片刻,“嗯”了一聲。

“之前你和我說想要攢錢買畫筆,”梁樹問,“後來你攢夠錢了嗎?”

“我不記得了。”喻嶺有些迷茫道。

“記性太差了吧!”

“誒等等。”說到這裏,梁樹忽然想到了什麽,快步走進房間,從抽屜裏翻出那盒彩色鉛筆。

他走到窗邊,突發奇想:“如果我把這盒彩鉛扔下去,小時候的你能收到嗎?”

“不能高空拋物,”喻嶺說了一個不能更冷的冷笑話:“會砸到人的。”

“我覺得沒關系,畢竟這個世界裏發生的一切事情都不能用常理來解釋。”

喻嶺沒再說反對的話,只是看著那扇窗戶,“那你扔。”

“扔就扔!”梁樹猛地錘了一下窗玻璃,看上去易碎的玻璃紋絲不動,他卻攥著剛才揮出去的鐵拳疼得齜牙咧嘴,“媽的,疼死我了,這玻璃是鈦合金做的嗎?”

“你是傻子嗎?幹嘛用手錘?”喻嶺被他的操作驚呆了。

“還是算了,”梁樹只當作沒聽見,揉著手背又說:“對了,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在英語課上畫畫,被班主任請家長,然後你媽媽把你的畫扔進垃圾桶裏了。”

“好像是有這回事吧。”

“你再好好想想,那時候是不是還發生過什麽令你印象深刻的事,”梁樹蹲下身,連珠炮似的問了一連串問題:“這件事對你來說是你人生中一道很難過去的坎嗎,有沒有什麽特殊意義?”

房子一定不是無緣無故降落在那個地方的,那個時間節點也一定發生過什麽大事。

“沒有,”小狗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嗤,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我的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

“你少裝啊!”梁樹直直地盯著他,想要看破他的內心。

“我裝什麽?”喻嶺輕描淡寫般地說,“沒有過不去的坎,至少這件事不是,如果我真的因為這件事就產生了什麽心理陰影,那你覺得,我後來還能繼續畫漫畫嗎?”

這話似乎也有些道理。

“不過說真的,你媽媽確實有點兇,”梁樹又心有餘悸道,“你小時候她打過你嗎?”

“沒有。”

“那她……有傷害過你嗎? ”

這次喻嶺停頓了很長時間。

“怎麽定義傷害,肉體上還是精神上?”他冷淡地開口,“如果是無意中的傷害,我想絕大部分的父母都‘傷害’過他們的孩子。”

“我……”梁樹欲言又止。

“梁樹,”喻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聲音緩和下來:“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再怎麽說她也是我媽,我不會因為這種事記恨她。”

“哦,”梁樹楞楞地說,“那就好。”

對話陷入短暫的停滯。

梁樹嫌這裏的氣氛太沈悶,站起來去各個房間轉了一圈,回來時依然一無所獲。

小狗形態的喻嶺依然是那副死氣沈沈的樣子,窩在沙發上懶得動彈一下。

“喻嶺,”他輕輕拎起一只小狗耳朵,語氣凝重道:“你有沒有什麽遺憾? ”

“你放開我!”喻嶺在他手裏不停撲棱著,想要把耳朵拯救出來,“ 問這個幹什麽,搞得好像要交待遺言一樣。”

梁樹被噎了一下,放開他的耳朵,“問問嘛。”

“沒有。”

“我不信!”

“有又怎麽樣,沒有又怎麽樣,你以為你能改變過去?”喻嶺顯然對此並沒抱有什麽期待。

“試試唄。”

“你穿越到了我小時候,有改變什麽嗎?沒有吧,我還是現在的我。”

這話的意思是,梁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他一下就被激怒了,“那你讓我怎麽辦!你覺得我想跟個沒頭蒼蠅似的亂轉嗎?困在這裏出不去就算了,問你半天什麽都問不出來,還得看你臉色,憑什麽啊?”

“我們早分手八百年了,誰能告訴我為什麽我會被關在這個破屋子裏和前男友回憶童年?你以為我願意?”

梁樹知道喻嶺是個什麽樣的人,還在一起時,“喜歡”這層濾鏡蒙得很厚,他對喻嶺的種種行為習慣甚至怪癖都很尊重,也從來沒有試圖讓他改變。

或許是梁樹的縱容助長了他的囂張氣焰,哪怕分手很久之後,再次見面,喻嶺仍然保持著以前的作風,仍然像以前那樣對待梁樹。

梁樹的脾氣其實也沒有那麽好,以前都是裝的,既然早就分手了,就沒有必要再給自己找氣受。

每次和喻嶺吵架,他都提前在心理演練了無數遍。

“梁樹,我沒想和你吵架。”喻嶺的聲音低低的。

他說:“對不起。”

“哼,說對不起有用嗎?不如想想怎麽離開這裏。”梁樹的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一句不怎麽走心的軟話就能把他哄好了。

喻嶺也深谙這一點。

“你說怎麽辦,我都聽你的。”

這句話果然奏效,梁樹的臉立刻陰轉晴了,帶著笑的眉眼十分生動。

“首先要確定房子下一站會落在哪裏,”他分析道:“剛才我又想了一下,快樂星球應該是個抽象的概念,實際上根本沒有這個地方。目前來看,我們的任務是要把過去讓你不快樂的事解決掉,這樣不就快樂了嗎?全部解決完可能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現在你需要把你以前經歷過的大事全部交待一遍,尤其是不開心的事。”梁樹坐到小狗旁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它身上柔軟蓬松的毛。

小狗任由他摸自己,沒再有任何掙紮:“那得說到什麽時候?”

梁樹:?

“我經常不開心。”

“……”梁樹一時無言以對,喻嶺是個喪裏喪氣的人,經常會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陷入長時間的自閉,誰都不理,不開心對他而言簡直是家常便飯。

他旋即轉換了思路:“那你從小到大,最開心的時候是哪個階段?”

眼前的小狗眼睛轉了轉,似在認真思索,最後卻吐出兩個字:“沒有。”

“不是吧,你就沒有過開心的時候嗎?”

“很少,每個階段都有每個階段的不開心。”

“呃,”梁樹猶豫了下,問道:“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呢?”

喻嶺白眼一翻:“簡直煩死。”

“你才煩呢!”梁樹洩憤似的把手裏的狗毛揉得一團亂,又不想理他了。

“別鬧。”

以往威懾性十足的話此刻卻起不了任何作用。“就鬧!”梁樹揉狗的動作更加粗暴了,似乎想要把它搓圓捏扁。

小狗匆忙間打了個滾,這才從梁樹的魔爪裏逃脫。

它把自己團成一個球,鉆到了茶幾底下。

裏面黑咕隆咚的,而且還有很多灰塵和臟東西。

“你快出來!”梁樹俯下身,手伸進茶幾底下撈狗,“我明白了,這個任務的最終目的不是拯救世界,而是——拯救喻嶺!”

“我需要你這個白癡拯救?”小狗躲在茶幾底下大放厥詞。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梁樹氣得大罵:“我操,這什麽態度!距離你上次道歉好像還沒過兩分鐘吧!”

“你能不能配合一點啊?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我想趕緊把任務做完,想回家,你就不想變回人嗎?”

“……想,”小狗發出“嗚嗚”的聲音,縮了縮腦袋,好像忍受了多大壓迫一樣,“行,我配合。”

它從茶幾下面微微探出頭。

“你再裝!”

小狗立刻又可憐巴巴地縮了回去。

見它這樣,梁樹氣得想笑:“想不想出來?再給你一次機會,我問你答,不能敷衍。”

“你問吧。”

“你小時候有沒有經歷過什麽童年陰影?”

“比如?”

“比如……被家暴啊,”他夠著頭往茶幾下看了一眼,聲音越來越小,“……之類的。”

“沒有,”喻嶺面無表情地說,“我爸媽都沒打過我,他們的感情也挺好的,只是因為工作分隔兩地。我小時候的生活一直挺平淡的,沒有什麽悲慘的經歷。”

“真的嗎?”梁樹小心翼翼地問,“那是不是有別的什麽啊,你告訴我也沒關系的,一切都是為了解決問題。”

“沒有,我不騙你。”

“……好吧。”

“那在學校,有沒有經歷過……校園暴力,或者老師對你……”

“都沒有。”

小狗微微歪了下頭,耳朵動了動,粗糙陳舊的地板上落下一片晃動的陰影。

他的生活,和大多數普通人的生活沒什麽區別。

“初中的時候有嗎?”

“沒有。”

“高中呢?”喻嶺讀的大學好像挺不錯的,那時候學習壓力一定很大吧,梁樹不著邊際地猜想著。

突然聽到喻嶺說:“高中,有個女生……因為我自殺,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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