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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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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矯飾,孫權老於事故,一眼即知根底,因尋思道:“孔明行事端方持重,奈何生此狡童,倒有些他年輕時候的神采。倘叫小皇帝見了,怕難以自持罷。”遂同她又親近些,亦是為往後立足根基。

說話間外頭腳步窸窣,孫權因向窗邊探了,眼見又有數名醫官急急往西面趕去,忖道:“莫是他曹子桓又發病了?”換作早些時候,他見如此情景,必大有幸災樂禍之意;而今既橫遭不測,但覺內外紛爭好沒個意思,兼之前日與曹丕說一回交心話,那曹丕病情日重,他竟多少生出些惋惜來。

那醫官徑向裏頭去了,因將那針藥瓶罐擺弄了半日,夜幕四合時方出,為首的太醫令只向劉禪一揖,道:“昭儀疾病非一日釀就,亦非一日可好……臣等不敢欺瞞陛下,只請陛下降罪。”

劉禪氣急敗壞,說道:“莫再拿這些話唬弄我!你且直說,他這病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那太醫令遂把心一橫,咬牙道:“曹昭儀病入肺腑,已然難愈,不過吊命而已。度昭儀之情狀,早在三載之前便有棄世之厄,延續至今,已殊為不易。臣既領聖命,定當竭盡所學,保得昭儀大體無恙。”

劉禪心想:“那是司馬仲達的藥方在起效用了。”因說道:“無恙不無恙甚麽的,朕聽不得這等漂亮話。——那便是治不得了?”那太醫令點點頭,劉禪愈發焦躁,把腳一跺:“早先為何不報?”

眾醫官乃拜道:“那時昭儀尚可四下走動,恐報了擾陛下興致。臣等已將醫署中諸方用盡,前月樊阿先生來看了,亦是搖頭難治……”卻是無人能再為曹丕侍疾。

劉禪起先還有所期冀,現既已確鑿無救,因折返曹丕榻間,許久無話,只怔怔落下淚來。

曹丕見狀,已自知不能起,乃輕聲說道:“生死有命,陛下亦不必傷懷。昔年相者高元呂說丕至四十而有小苦,如今我已過四十四,得四歲茍且,已是萬幸,豈再有奢望?”

劉禪只是搖頭,稍時乃說:“卿既愛院中芙蓉,朕便命人把它都挪了來,放在子桓身邊,好天天看著它。”

曹丕卻道:“芙蓉嬌貴,移之必不得活。只丕尚有一請,還乞陛下成全。”不待劉禪答話,他先掙紮著坐起,道:“願陛下借丕一葉小舟,送我去看看河洛之水。”

莫說東遷一事尚未籌備妥當,那洛陽之地遠在千裏之外,以曹丕此時身體,自是萬難承受顛簸。劉禪因說道:“子桓切勿多慮,只消頤養數月,待病好後,朕親賜車馬儀仗,送子桓返鄉。”

曹丕嘆道:“陛下仁厚愛人,奈何連將死之人之願也不能滿足?”

他說得決絕,劉禪內心凜然,遂緩緩答道:“他日東還,朕必攜卿歸返洛陽。”他因指蜀主劍為誓,神色極是鄭重,又自取一細絹,將誓詞盡數寫好,封入金篋當中。

曹丕見他如此動作,心已涼了大半,暗道:“他到底不放心縱我北去。”他既把話說開,便再無顧忌,覆又請道:“丕早年惟以著述為務,曾發諸士撰集經文,並我所作之百餘章,共計千篇,名曰《皇覽》。既已歸漢,這一名稱當是不能再用了。”

劉禪會意,遂握了他手說:“他日朕自會著人為卿傳抄,卻不必改它名目。子桓嘔心為文,為後世增飾辭采,應以原句載之。”

那曹丕所牽掛者惟文章與功名而已,見劉禪答允,心底釋然,因說道:“除此書外,丕尚著有《典論》廿二篇,早歲刻作碑文,後為叡兒所毀,可否一並刊之?”

劉禪這回卻不答他所問,只望向窗外,輕輕說道:“朕幼時以先帝長子身份,頗得內外看重,故而能時刻隨相父教習。至於永理二弟,縱是相父親子,卻只是由馬氏兄弟考略課業,平常與我不在一處。”

曹丕無意他提起別事,遂低頭不語,不知他作何意思。那邊劉禪猶自說道:“有一次,——那是父皇擬取漢中的時候罷,一日終了,朕怎麽也尋不著相父,只孫公佑趕我往外間玩去。朕在那將軍府裏待著極是無趣,便欲各處走動,再去找我那永弟玩樂。適逢馬幼常一臉慌亂地跑進來,我看他行色匆忙,原本無意打擾,可偏就在這時,朕在角落瞧見一物。——子桓且猜猜,那是甚麽東西?”

曹丕正自凝神,不防他這樣一問,齒間打個寒顫,繼而長舒了口氣。

劉禪猶不在意,見曹丕不答,只繼續說道:“——卻是一張蛛網,上頭系著個碧色蝴蝶,顯是甫落入網中,尚且在奮力掙紮。”

曹丕不免失笑,心道:“孩子氣!”面上卻不露聲色,且問道:“陛下便等在一旁,看那蜘蛛捕食之態?”

誰知劉禪搖搖頭,說道:“朕見它不住撲棱,覺得它煞是可憐,竟動了惻隱之心。那時我鼓足心氣,三兩步跨下石階,拉住幼常衣袖,指那蝴蝶說:‘我能放了它麽?’幼常卻急著要走,只向我一拱手,道:‘公子心地純仁,便自己定奪罷。’卻只是以敷衍之語答我。我因自尋了一截松枝,朝蜘蛛網子四面挑了,將那蝴蝶釋放出來。”

他回憶過往,眉宇間現出幾度柔情,倏爾卻生戚色,道:“朕只想著放它生路,總歸是忽略了一事:那蛛絲雖然柔軟,竟無比粘黏,朕一通搗弄,反使那蝴蝶雙翅都纏在一處,直直落在地上,眼看是再難起飛的了。”

他說話時曹丕且垂低眼眸,似是若有所思。劉禪亦不覺有他,只將目光移向外處,續道:“朕心中焦急,就著松枝戳它幾下,再去看時,那蝴蝶已隱入灌叢,再找不著蹤跡。想它拖著一對殘翅,縱能爬行,也鬥不過地上草蟲;我枉自救它逃脫險地,依舊於事無補,終究落入蟻蛭口腹。”

他情思所至,竟難以自持,只吩咐曹丕好生休養,不多時即離去。

那日以後曹丕迅速枯敗,到八月初,便連起身也覺艱難。他自知不能久長,又總念著故地山水,劉禪見狀頗是不忍,遂命向朗小心護送曹丕出城,就近沿錦水一帶布置了,且按洛河形貌鋪設兩岸,以解曹丕思念之苦。

那面孫權亦自請隨行,劉禪正怕他為下獄之事怏怏不樂,遂許他一路跟去了。到得水畔時,孫權卻向隨行宮人道:“你等暫且退去,我要同曹昭儀說會話。”

眾侍從聞言便退至十數丈外,遠遠觀望兩人動靜。孫權也不理會,從行囊中取來酒水杯盤,自坐於曹丕輿車之側。

那錦水本不甚寬闊,縱秋高風起,掀起些浪濤,終是遠不似江河二水之浩浩蕩蕩。曹丕因說道:“這秋風之涼日甚一日,眼看雁群已飛過三茬,更不知我能捱到多少時候。”他沈默片刻,又說:“年初時王子雍來請我安好,與我談起都中諸儒,且說那譙周曾撰一文記載蜀地逸事,內有一條口稱錦水之妙,以此水洗濯新成之錦織,則顏色艷麗如生,別水濯之,卻總顯黯淡。是故以‘錦’之為名。”

孫權便道:“此譙允南附會之詞,豈真有易一地之水即令成色大減的道理?我吳中錦緞,只取淮水支流濯之,光澤紋飾不輸蜀錦,他日且帶與子桓裁衣。”

曹丕聽他自誇之詞,只是搖頭淺笑,因把手腕輕輕扣了,道:“仲謀既提淮水,可知橘生於淮南才得為橘,徙之淮北則為枳,縱它狀貌無甚區別,口味總是不同的。錦水發自雪山,或有天地靈氣相為裨補,猶未可知矣。”

孫權因起身斟酒,自留一口大碗,卻遞了只小木觚與曹丕,以其力不能勝重器,乃說道:“洛水源出秦嶺,比之小小錦水又是如何?我在江南那會,曾聽人說曹子建有一賦文,以神女起興,寫盡洛水風光,只恨先時道路不通,不得窺見全篇也。”

曹丕遂說:“仲謀果有此心,自去同他說了,他當是樂得奉承的。”他抿一口酒,又道:“我雖去國離鄉,近來卻並無幾多悲戚,只是越發想念中原景致。可那河洛之地,邙山之間,果真是我故土麽?丕既生於譙,長於軍旅,隨父跨馬參戰,四處奔勞,竟不知有睽離之苦,而今又該向著何處嗟嘆。”

他一面感懷,孫權自把酒水一氣飲下,又伸了袖子一擦,道:“你我不過暫寄於天地之間,諸事且拼它一口氣,徒肉身皮囊罷了!卻哪裏不是立命之處?”他說到興處,遂再顧不了忌諱,乃道:“想那孔明原是瑯琊舊人,又客居荊土日久,輾轉入蜀,今臨大事,依舊不得還家;便是昭烈其人,征討半生,也不過起三尺之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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