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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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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欲依樣葫蘆,也以郡為邑,卻說為表先帝崇德,長公主宜以郡國相配,便足以壓下眾議。只是取何地封賜,亦為一大難省之事。

他往諸葛恪面上掃了一圈,心念一轉,道:“朕擬取南陽之地賞賜皇妹,封號便為南陽公主,表兄以為如何?”

諸葛恪經劉永提醒,已心領神會,自是奉迎不止。又問起為何漢廷不早命皇女入嗣,說昔年自己二弟年在盛齡,尚不遠千裏往來入繼,前吳朱然亦曾是由別家子過繼,長公主年紀既不大,更宜及早承續皇統。

劉禪乃說:“表兄倒是好意。那年相父於百忙之中抽空,親往他處迎小妹回宮,又伸了手想來抱她,哪知小妹竟不領情,生人輒一靠近即大哭,相父於是僵在原地,良久方說道:‘是孤負卿良多,卿生三日,便送出宮,雖是血肉之親,終至形同陌路,非子之過。’竟仍留小妹於原籍,想是他在國中理事既繁,縱強起果果,終不得陪伴其側,未盡父母恩養,也是無益,倒不如叫養父母多加盡心。朕慮著小妹畢竟是先帝骨血,前次厚封永理二弟,朕便欲發書洛中,問相父加封果公主事,惜為公琰諫止。”他說起“恩養”雲雲,劉永聽了,只心底黯然,稍時乃自行解之。

這當中也有緣故,太後既以生女不舉暗懷有愧,又不得親女相認,劉禪自不敢多向他提及果公主;只這回借魯班公主之名先斬後奏,並行封冊,隨後再知會東都,太後縱因此不懌,也不便多管。

兩位公主冊封之事已定,西京之內更無大事,只諸葛恪暫領了姜維在蜀中事務。這日諸葛恪觀完一卷政論,更無他事,便整理衣衫,往陸遜處拜會。原來劉禪既提幼妹,思索一圈,忽的把個孫府陸遜想起,先頭他聽諸葛恪說那陸抗須得“青羊子”相與,他又對劉協之事耿耿於懷;劉協亦說頂替他那人央他有緣照料族中幼子,劉禪遂著了人去訪羊氏遺孤。前回有消息來報人已尋著,那孩子名叫羊祜,雙親俱失,只隨一老仆暫居河南之外,劉禪憐他孤苦,即刻下令送他西往成都。

這羊祜堪堪十歲,甫一入京,劉禪即托陸遜照管,也算應了陸抗命中讖語。諸葛恪正欲結好陸遜,何不以此為由,更行親近?他久不入孫府,遠望亭臺間皆是草木繁茂,四下裏花香脈脈,待入院門,卻聽裏頭人聲嘈雜,只去看時,見一小兒捂了右臂跌坐在地,待展開手掌,猶血流不止,正是昨日送來之羊祜。仆婢忙去請了陸遜,自是來不及招會諸葛恪。那頭陸遜已疾步趕來,先以陸抗犯事,厲色呵斥。

陸抗只是啼泣,又指了羊祜處,斷斷續續,不成言語。陸遜大為惱火,喝他道:“你凈鬧些甚麽!”陸抗便哭道:“阿兄自去戲烏璋,我,我要阿兄仔細些,未料……未料得烏璋啃了阿兄指頭……”

陸遜道:“獐子如何咬人出血?定是你欺他是新客,又仗著年幼,他不敢與你計較,玩鬧過了,傷他至此。”他素知這孩兒好動,打鬧間難免出手過重,因將陸抗擱置一旁,轉去瞧羊祜傷勢。

那羊祜生性靜默,初來孫府,也不敢逾矩,凡陸遜問他,只點頭或搖頭,又由著侍人為他處理傷口。陸遜往他臂上一看,回瞪陸抗一眼,道:“這豈能是獐子口齒所為?”那陸抗方被諸葛恪哄好,經陸遜威嚇,又哭出聲。羊祜便輕撚陸遜袖口,低聲道:“是我不好,見獐子可愛,私取了草料相逗,這才為它所噬,許是身上氣味沖了它。”仆從亦作證烏璋為羊祜所驚,一口咬在指上,先未破皮,只是羊祜猛一縮手,踉蹌幾步,卻把手肘朝院中那石山上磕破了。

陸遜自知錯怪陸抗,心頭一軟,卻不願在獨子面前失了威儀,只冷著臉吩咐陸凱將羊祜傷處細細上了藥。那頭陸抗尚且抽噎不止,陸遜因命下人好生為其拭去淚水;又見那宮人手重,遂一把接了他手帕,道:“我自來便是。”一面沿陸抗臉上淚痕細細擦了,半晌卻不發一語。

諸葛恪見情狀尷尬,也不好久留,總不過與陸遜寒暄幾句便去了。陸遜自攜了羊祜去往後院,又命人沏好梅子湯招待。那吳中梅湯以甘草桔皮為引,鎮以冰粒,暖風一熏,直沁人心脾。羊祜餓了半天,聞著這香,哪裏還顧得了矜持,忙揖禮表謝,取過數口吃盡。陸遜笑道:“慢些飲。”

他目視羊祜飲畢梅湯,接了那空碗,又寬他道:“我那抗兒平素是好惹事些,性情卻是不壞,只他缺個兄弟姊妹,許多事便沒得分寸。你與他相處,當他是自家子弟,也別總謙讓著他,叫他養壞了性兒。”

羊祜一律點頭應了,又聽陸遜說:“小兄由東都而來,路途辛苦,這幾日便宿在我臥房,莫叫抗兒一味煩你。”羊祜抿嘴一笑,頗是羞澀,道:“祜只由叔父安排,與家仆都住在新城,離洛陽尚遠。”

他身上時有時無一縷清雅氣息,陸遜省起他先前說為烏璋噬指事,想這羊氏孤兒落魄之際,尚不忘焚香,猶是不掩公門貴氣,因說道:“令尊便是羊興祖子羊公衜麽?遜雅其高節,常有傾慕之想。小兄族中世代傑出,料小兄往後亦當如是。”羊祜連忙起身謙讓,陸遜輕將他一按,且道:“倘羊公有意,冥冥中自當庇佑的。”

羊祜低頭道:“家父在時,亦是如此勸勉,只祜不才,恐辜負其望。”他垂髫之年即與父分離,後又失父,一路且多輾轉,早有傷懷身世之感,陸遜又如最親近的師長那般溫言相哄,稍一垂睫,滾下淚來。

陸遜且牽了他手勸慰,待他傷感畢,乃說:“遜寄居西京,也常聽人說些閑話,似元遜那般,總有不實的消息。”他斂了笑,“遜聞尊父五年前便告病還鄉,想是不願在朝為官,故借病托辭罷?”

羊祜尚在訝異,遂說道:“父親心在漢室,於舊魏只作暫居之意,只身上重病,卻是不假。”陸遜便往他肩頭輕點,作安撫狀,且聽羊祜續道:“我父早些時候傷在脅處,牽動心脈,入秋便疼痛難忍,尋常醫官總是診不大出的;又忌口發物,一旦飲食不當,周身便起重瘡。家父那時辭官,旁人都道他矯情不仕,實不知沈屙已入肺腑。祜交由他人撫恤,也為的是不打擾家父養病。”陸遜點點頭,又多出些寬慰語,命人送了羊祜歇息,一面坐在原處凝神。

他幾番迂回,才從諸葛恪口中套出些秘事,今羊祜一席話,冒名漢帝者身份已坐實無疑。想羊氏一脈本漢室純臣,羊續以下,皆忠悃奉公,既有出仕魏朝者,總不過為家業計,姑妄行之罷了。那羊衜雖侍奉曹氏,概暗自留意漢帝去處,不令其蒙塵受辱。

其後數年,漢室既得光覆,唯昭烈曾告天下漢帝已亡,兩情抵牾,甚是尷尬。劉協身在濁鹿,意恐不軌之士假借舊帝生事,故情願離開中原是非之地,苦於身份所致,不得輕易走脫。一年之前,羊衜因著舊疾在家清養,深感年歲不允,因換容改服,私與劉協相見,冒稱無名羊氏,約以頂替事,一則斷他人擁立之心,二則令劉協得離桎梏,竟是要代他以山陽公之名死於封地。臨行又將羊祜托付。羊衜自知病篤將死,又恐劉禪提前入洛,因自取相沖食物食用,此後身上瘡發,面目全非,只叫人難以辨識身份。

太後使人暗中查過後,體察其意,對外隱瞞此事,仍然沿用章武年間漢帝死日,又遷其神主於都城供奉。他明知漢帝尚在,卻不令餘人知之,待劉禪洛陽歸位,即便致哀天下,為山陽公發喪,亦不過逢場作勢,所祭奠者羊衜而已。

陸遜想到此節,心中一凜,不免忖道:“果真如我所推斷,孔明為社稷計,竟心沈至此,實非溫良恭謹之輩,倒叫我往日沒錯看了他。”昔年破蜀之戰,陸遜曾使部將追擊先帝至秭歸外,因恐曹丕襲擊後方,得漁翁之利,不日便即回援;惟其屯駐之時,令吳使前往永安宮陳述利害,那使者還吳時因將太後交涉言語盡告與陸遜。時逢蜀中兵敗,先帝又臥病不返,太子尚羸弱稚嫩,國勢正危如累卵,太後卻獨往江岸會見使者,儀度從容,且約以重結盟好;又盛讚陸遜謀略有方,他日必為棟梁之臣,更向那使者道:“盼其自重,好自為之,勿要作對於我。伯言功既高,當多思事君安民之計,以全其身。”

這當口陸遜追憶往事,將“好自為之”覆又念了幾遍,左手摁了湯匙,食指在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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