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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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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年不得太後喜愛,又多受先帝慰勉,乃養就了幾分不同於尋常王公的灑脫姿態,倒與周胤脾性相和。周胤明面上不說,私下裏細細省起始末,更以劉永為可通有無之人,故他雖屢屢出言冒犯,實則已不覺將其引為半個知己。

劉永尚且不察,見周胤做色,遂正了形狀,說道:“我瞧這花綻得浩浩蕩蕩,因一路覓了來,可巧遇見你。時下百花將放,下月宮裏例行修禊,你可一道來祓福麽?”

他言辭懇切,周胤便也不好多說,與他見了禮,說道:“甘陵王自當與陛下及百官游於江畔,我一介下等仆役,豈可與甘陵王比鄰而行?”

劉永笑道:“那是三月上巳那天皇兄的應酬。難道我身為藩王,便不能挑上個日子,再攜友人仆從同去麽?”

周胤佯作無奈,嘆口氣道:“甘陵王果真要命我隨駕,那也推脫不得。”劉永亦假裝不喜:“你可還與我生氣麽?再不要呼我甘陵王,聽著也執拗。”

周胤想了想,恭恭敬敬一揖:“遵殿下的命。”劉永道:“也別總叫我殿下。私底下用我的字罷,我與皇兄同序,你只稱我‘公壽’便是了。”又怕周胤推脫,乃搶在前面說道:“你表字又是甚麽?”

周胤搖頭道:“我沒有取字;上次與那羊善報的是我大哥的字。”又道:“你若沒問過他,也當我多話罷了。”

劉永頗是詫異:“我當你比我還大些呢,如何還未有字?”此話一出,登時有些悔意,暗想:“他父親過世那會他不滿周歲,我偏提起來,可不徒使他傷心麽?”因岔開話道:“我這字是十歲前便由相父擬好了的,既是皇子,加冠得也早些。”

周胤倒不以為意,只自顧自說道:“我父母去得早,上頭統共兩個兄弟姊妹,也都早亡故了,便由孫昭儀遣人養著;待我大了,只送我去襲了爵位,其餘卻無人管我。家父建安十五年過世,我娘去得或許更早些,我不問,也便無人與我多說。”他語氣平淡,似是陳述他人故事,全無半分悲痛之意,倒令劉永多少有些意外。

那周胤不待劉永說話,擡了頭正對上劉永雙眸:“你說,我要知道家父的事跡,只來問你便是,我若現在就想知道,你肯說與我聽麽?”

劉永往下頭一指,笑道:“便在此處席地而坐?”周胤始反應過來,說道:“甘……殿下且隨我過來罷。”

那周胤因領了劉永去往一處小間,說道:“這地方偏僻,一般人不來。孫府用它堆放不大用得著的雜物,我便留了意,將裏頭打整幹凈,無事時即來坐坐。”

劉永不由莞爾,擡步入內,因見著三丈來見方的一間別室,回廊通幽,門牗闃然,四下花木掩映,梁間架上不染纖塵,笑道:“果真是個躲懶的地方,若困了乏了,便支在這香木案旁,靠著窗看外頭蕉葉;夜裏上了燈,隔著窗欞數星,聽草籠裏蟲鳴,倒也能不想他事了。”

周胤聽他嘴上打趣,卻也不似先前心生不忿,乃將緞子向門邊連著竹管的架子上一抖,又絞了絞旁邊一只把手,那窸窸窣窣的落花便順著流水送往室內。周胤道:“這東西是為日常打掃屋子的時候引的,水自外頭池塘汲來,經管子在屋內環上一圈,蓄到後頭小池子裏。我便起了想法,兜了這些花瓣一道推過去。”遂向當中一指,卻見那數十片殘花沿了竹管緩緩送來,頗有些曲水流觴的意味。

劉永甚是喜歡,撫掌說道:“想不到你還有些雅致,倒是他們錯看你了。”周胤愈發來了興味:“除飲酒外,尚還能弄弦作歌,因隨孫氏一道搬了來,如今卻也生疏些。”

劉永更是驚奇:“這便連我也小覷你了,卻是從何處學來的?”周胤便伸手往竹管內一捋,數枚殘瓣沾在指上:“我大哥教的。他平日裏無事,總這般坐下來彈琴,教我識幾個音律,辨辨琴徽。”

劉永便閉了眼:“我哥哥是皇嗣,向來不和兄弟幾個一道讀書的。”周胤道他心有所憾,乃寬他說:“我大哥在我十三歲上便去了,不多時小姊染了病亦辭了世;似你這般逢年時候兄弟們聚在一處,到底是不能夠的。”

劉永道:“也不必這般見外,倘不介意,從今往後,我便作了你兄弟,爾後你教我識曲,我向皇兄贖了你,咱們吃住在一處,日常用度,盡管使我的去。”

周胤心念陡轉,不禁脫口而出:“可當得真?”末了又搖了頭,悶聲道:“周胤無權無勢,早便黜作白身,高攀不上甘陵王。”

劉永佯怒道:“你瞧瞧,方使你改了稱呼,這便忘記了,是不是該罰酒一杯?”因起身向水中一舀,手掌微蜷,作舉杯狀道:“賢兄,可同醉否?”

周胤噗嗤一笑:“我叫你公壽便是;只是我尚未取字,互相間不好稱呼。”劉永拱手道:“若賢兄不棄,便由永為你送個表字可好?”

那周胤自小失父,生性放曠,隨兄長教習時即頑劣非常;後來周循去世,再無人與他悉心管教,這才省得其兄好處,故不免有些惋惜喟嘆之意。如今劉永願以兄弟相稱,正隱隱與自己心之所向相合,如何有不樂意處?只連連道:“由得公壽便是。”

劉永乃自水裏拈起枚花瓣,就著水漬朝案上劃幾劃,說道:“《詩》裏有雲:君子萬年,永錫祚胤。賢兄便取字‘承祚’,可還使得?”

周胤將詩句默念兩遍,點頭道:“好個‘永錫祚胤’,《詩》中尚有‘如南山之壽,無不爾或承’,咱們的名與字倒是一對。”兩人相視一笑,周胤又取些蜜橘來吃,且道:“都是陸婕妤從宮外捎的,你吃吃看,與宮裏頭禦供的可有不同?”

劉永遂拎了個大些的,往指上轉了幾轉剝了,先送一片到周胤手裏,又自己吃了一片,讚道:“細嫩甘飴,汁水肥美,當是果中之上。”

周胤道:“這是吳中特產,與蜀地略有不同。”忽省起一事,因又說:“公壽可知道多少從前的事?與我大哥認識麽?”

劉永正色道:“雖未與令兄照過面,但先帝大抵是認識的。”因把先帝留吳始末細說了,又道:“那時我還未出生,令尊慧眼識人,知先帝久扼不拘其志,非尋常人可以駕馭,一度規勸孫氏將他扣留在吳;後來孫氏未曾采納,仍舊放還先帝,原有幾分是因著賢兄新生,不暇顧及的緣故。”

他雖輕描淡寫,當時由先帝轉述情景,總有些後怕之意,倘一旦有所不測,怕連自己也不能出世。周胤心下明了,乃戲他說:“如此,我於公壽當有活命之恩了?可如何謝我?”

劉永斜斜一靠,說道:“願以重金酬勞賢兄,又恐賢兄看不大上,未免唐突。”周胤笑道:“你倒是知道我的。我不在意車馬錢財,或觴或詠,但求一樂耳;除酒食游娛外,尚還通些音調。公壽若有心的,采了山中桐木,送我張上好的琴,這便足夠了。”

劉永不想他雖淪落至此,平素又多是副自甘卑下的模樣,竟還存有一絲雅趣,一時將從前小視盡數淡去,與他一揖:“永德行輕薄,先前有所得罪,這便賠個不是,賢兄莫與計較。”

周胤憶及與劉永幾次相處,低了頭一笑,忽又說道:“說來奇怪得很,周圍人從未提過我母親,大哥也不曾說過;他大抵是最受人喜歡的,每每旁人讚他,總說我兄弟姊妹三個各無相似處,甚或我與他非一母所出也不定。”

劉永略一沈思,乃說道:“先帝告訴我的也便這些,止得令尊風采,未及賢兄身世,或待我日後赴洛陽請命,私底下再去問問我相父。”

周胤咬牙道:“公壽也不必放在心上。我獨自過活了這許多年,原也習慣了。”他嘴上雖這樣說,到底於自己身世存有疑惑,又怕生母不明,乃是由其身份卑賤之故,況逝世已久,追根究底亦於事無益,只徒添忿恚而已。

兩人再閑話幾句,劉永自覺時日不早,遂與周胤辭去不提。那面周胤更上了心,暗自琢磨道:“公壽若果真肯討了我出去,免在孫府裏頭看人眼色,倒求之不得;只怕他身為藩王,在陛下昭儀手底要人,許有幾分不易。”

一面引水將殘花敗絮沖洗幹凈,循了小道去往正門,且看陸遜是否派下事來;一個不防拌在地上險些摔了,迎面正撞上那張昭,因聽他道:“阿胤怎生這會才來?在外頭玩了一整日,四處都不見你,快過去罷。”

周胤見他鄭重,忽生一念,乃道:“男子年滿二十該當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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