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閉目不答，曹叡索性自顧自地說道：“你父親可不愛用這等低廉之物，他做中庶子時，總撿那添了椒蘭皂角的雞蛋清洗頭，養得整個人也潤潤的。”他一面說，臉上神色也柔和許多，諸般動作便不似先前狠戾。

司馬昭只由著曹叡磕磕絆絆地絮叨，更不再發一語。他本初經人道，此番大動自是承受不起；好在曹叡身上疲軟，一時也弄不了他幾回，瀉火過後便即撤出，留他蔫在一旁，餘熱散去，總是舒坦了許多，卻是再不能言語，只怔怔望著冰盆，好容易捱到二更天，終於抵不住昏睡過去。

話分兩頭。卻說那黃皓受了司馬昭獻計，本想著先去尋司馬懿求個妥當，又轉念想到：“此策是他兒子想的，他若追問起究竟來，我倒不好交代了。”

他有意向司馬懿隱瞞司馬昭近況，因轉去回了司馬懿，只說可還有甚麽賀禮要送去別處。司馬懿往旁邊一指道：“你將這幾瓶甘露往各宮苑的送去；孫府那邊勞你多捎帶幾瓶，以謝他上回送來冬至酒。”

黃皓奇道：“充依是從哪裏得的甘露？”司馬懿笑道：“我平常愛凈，總自己做了澡豆脂膏洗潔；這甘露是我前幾日在園子裏蓄的，混了些香草一類的在裏頭。你送甘露時，但吩咐他們把這東西存在陰蔽處，要梳洗時，挑一些在潔具裏頭，比皂藥之類還抵用。”

黃皓道：“充依甚麽都會些，卻是個會過日子的。”遂收好了甘露，盤算著先去孫府送了，再折去分往別處。

不料陸遜恰進宮去了，往常專司接應的周胤亦不在府內，黃皓乃只與了張昭一瓶甘露，卻攜了餘下兩瓶徑自去了中和宮。

他雖是借口來尋陸遜，實則不過找機會見著劉禪，好將司馬昭所謀逐一施行。偏他去時劉禪去了將軍署瞧那諸葛誕辦公，只剩下陸遜陪孫權下棋，黃皓尋了沒趣，與孫權問了安好，悻悻離去。

陸遜把東西遞與孫權細看，因笑道：“這司馬仲達真是個有心的，這開了春天氣也暖了些，當合適沐浴盥洗，他便送了上好的甘露來，正投所需，也不枉宮裏朝外的都喜歡他。”

他一面說話，孫權乃將小瓶往陸遜面前一放，再順勢提起枚白子，慢吞吞點在棋盤下方：“我原就住在陛下宮裏，吃穿用度皆不曾有短處，便不必耗費這珍貴之物了；倒是伯言可拿它洗頭敷面，——可要聽好了，我命伯言你回去後好生調理，再不許委屈著自己。”

陸遜道：“我來正是為了這個事。眼下出入內宮為昭儀置辦諸物的只得那周胤，他一個不在，許多事便難以周轉。我因慮著與陛下說明要害，下月即搬來與昭儀同住。”

孫權給他這話唬得一個激靈，右手一把插在棋笥當中，險些沒把棋子盡數濺出來：“伯言如今也是個婕妤了，哪有伺候他人之理？我既隨陛下起居，又豈至於少人服侍？”

陸遜見他為難，更多了個心眼，笑道：“從前昭儀對幾個親近的都是離不開的，怎的前些時候忽然就搬過來，也不叫些平素慣用的來使喚？總不能一場病下來了，突發奇想了罷？”

孫權伸手往棋子間一攪，也不看陸遜，只說道：“你只當我一個地方住膩了；我的脾性你還有不知？倘高興了，立時攜了弓矢去游獵，也不管它白日黑天呢。”

陸遜忙道：“我豈是那多管閑事的性子？只是昭儀不止顧著自己喜歡，也得為往後考慮。我既不能隨時入見，許多事因不便說了，托與他人總也不能放心的。”

孫權便不耐起來，把那十數粒白子都抓在手心：“我自是信得過伯言，將孫府交與你看管有何不可？那時我能拜你為上大將軍，又擬以卿為丞相，眼下為何便不能許你總領我府上的舊人？”

陸遜聽他提起這樁舊事，眼眶一熱，嘆口氣道：“昭儀厚愛，自毋須多說。”因將那串玉石紅豆捏在手裏，又說：“烏璋生得愈發神氣了，昭儀不回去看看它麽？”

孫權見那紅玉給陸遜手頭襯得瑩瑩生光，不由憐愛起來，嘆道：“是我不好；伯言有甚麽心裏話，但說無妨。”

陸遜道：“府上應酬往來俱由我打理著，昭儀大不必憂心的。只是中和宮到底不是長住之所，一次兩次，由著昭儀便是了；若住滿上一年半載，陛下縱不好說，朝堂清議也難免拿此事說話，更兼陛下多出掖庭罪臣做事，他們總不會有陛下那樣不多心的。”

他不在孫府，說話便多了幾重斟酌，一時不好挑明；幸而孫權心底清明，因說道：“掖庭的人出來後，便是陛下臣子，非魏朝舊臣。他要惦記那曹氏兒，豈不明著和陛下作對？伯言有何顧慮，不獨我府上吳人許你安排，與外頭人結交也一並憑你籌劃。”

陸遜得了他一句話，頓時踏實許多：“遜自會竭盡所能，不負重望。”擡手將一枚黑子點在孫權落子之下，又道：“我知道這內宮裏是閑不住昭儀的，昭儀若想要回來時，只吩咐一聲，我即著了白裘金帶來迎。”

那白鼯裘是他石亭大捷時，孫權自身上親手脫下所贈；又解了腰間禦金校帶為他系上，當晚即與其共舞，且調笑道：“莫以之為重；孤當再親為卿寬衣去帶。”

此時陸遜忽的提起，孫權不免心裏一癢，且聽陸遜說道：“昭儀莫不是憶及當日情景，欲同遜再作一舞？”

孫權意念一動，便要支起來去攀陸遜的手，驀地省起自己如今身上狀況，怕動作起來難免為陸遜察覺，神色因又沈了幾分。如此一反覆，倒令陸遜平白尷尬，停在一旁候著孫權回神。

孫權拾起枚棋子重重一扔，咬牙道：“陛下宮中，不敢造次。伯言這回可不夠謹慎了。”

陸遜乃笑道：“陛下一時不會回來，何況他即在此處，也樂得瞧咱們獻舞作樂哩。”

孫權沈聲道：“伯言既知我心，豈不知我從來未曾甘心而為他人妾婦？我邀鹿弟共舞也好，賜酒賜宴也罷，只為悅己悅卿，卻與他人無涉。”

他如此剖白心跡，陸遜亦不再強求，低了頭說道：“遜省得昭儀志向，這樣的話，以後再不對昭儀說。”

他見孫權無心棋局，因收了棋盤，起身與孫權辭別。行至中門，只聽孫權在裏頭悠悠地道：“你我如今也是近五十歲的人了，還談甚麽志向不志向？總捱一日是一日，更不知還有幾個年頭可活；若說要向天借壽，倒不如問它借命來得好些。”

這話說得前後顛倒，陸遜聽了只一怔，隨即快步踱出寢殿。他因計較著衛溫與諸葛直，遂不忙回孫府，轉個方向去了四夷館。

他一路上無心其他，只反覆惦念孫權容色，想著他與自己說那番不甘心的話，更諸如向天借命雲雲，因嗅到孫權身上若有若無的一股子藥味，愈發難過，乃暗嘆道：“他到底還是病著，並未斷藥，卻為著安我心的緣故，總不肯與我說實話。”

遂又把他生病緣由細細尋思一番，猛的省起一事，大冷天裏竟無端出了一身冷汗，正是：

纛鼓斜外郭，蕉鹿起斟酌。

霜花何似錦，日月爭如梭。

丹心委地少，白發連天多。

顧盼秋風裏，忍教付蹉跎。

要知道後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劉公壽恩威並立息眾口 諸葛瑾風雲際會動長安

上回說到陸遜正欲去訪那衛溫及諸葛直，忽想起一事來，怔了許久，既擔憂孫權狀況，又不好轉去問他究竟，索性先折往將軍署略行休整後再作定奪。

卻說劉禪自上回由曹爽敘述諸葛誕事後，終於不能釋懷，乃攜了三五侍從前去查看。因姜維遠赴別處，諸葛恪主收揚越山民名冊，曹爽又與何晏夏侯玄等人搬去了四夷館，一時將軍署無人主事，遂托諸葛誕及夏侯霸暫時看管，只使上下有度，內外秩序不失井然而已。

那夏侯霸別有打算，因無心主事，出入用度便全由諸葛誕打理。他見劉禪親來，忙見了禮，說道：“陛下前次吩囑臣采買肉桂，那藥品本季雖是不多，想城外總有存餘，只動用底下人去辦便是，何至於勞煩甘陵王親為？”

劉禪見他進退有度，應對恭謙，早存了些喜歡的心思，乃說道：“公壽方回都中，或圖著在畿輔內游玩幾日也未可知。他自章武朝受封為魯王，便與理弟遠赴封地，一年只節日拜賀一次，每回又因著魏亂未平，只停歇數日輒歸。眼下終於能夠安生些，更因朕改了他封號，當許其食邑新收之地；交付未定，恐他還要在朕身邊留得再久些。”

諸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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