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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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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遜便說:“難得昭儀想吃東西,這卻有何難?我知蜀中亦有柑橘,一年數熟,正當十二月供應,其味鮮嫩甘美。昭儀若喜歡,我即叫他們采辦些進來可好?”

孫權將腦袋靠在屏風上,隔著對面燭光望著陸遜,只不做聲,忽的往前頭一貼,自陸遜懷裏抽出一物,縛在手上悠閑地轉了幾轉,乃說道:“鹿弟竟健忘至此了?前日你便把那橘子燉爛了入到羹裏,我還嫌它太過甜膩,也沒吃得下去。往日我尚還喜食河鮮膻腥之物,如今一律輟其不取,獨念著青梅那滋味,卻是奇怪得很。”

陸遜與孫權過從親密,此番並不以為孫權無禮,再看去時,見孫權手裏挽的卻是一串玉質紅豆,那原本是陸遜力挫山越後,孫權當場賜與陸遜之禮。其時孫權以儀仗禮盛相接待,排場竟比劉禪擢任諸葛恪還大時幾分。他既知贈陸遜布帛黃金,陸遜必辭之不受,乃著人以紅玉琢成十五粒紅豆子,互相之間差不及毫厘,更喻陸遜入他幕下,至今已有一十五年意。

陸遜以為秘寶,總置於懷中,如此又是十餘年過去,此時再見孫權重把它取出來,一時間百感交集,乃說道:“昭儀稟知己之禮以厚待於遜,遜實無以為報,惟盡心竭力與昭儀謀劃,使昭儀早些達成心願。”

孫權瞟一眼陸遜,笑道:“你倒說說,我有甚麽心願?”陸遜伸手把那串玉豆子接了,攤在掌心一顆顆撥弄,一面緩緩道:“昭儀胸襟抱負當不在曹氏之下,便這樣甘於蟄伏後宮之中,腆顏媚上而為人之妾婦麽?”他說得頗輕,孫權聽在耳裏卻如千鈞鼎般,半餉方道:“鹿弟當亦如是。”

他二人自受劉禪冊封以來,言語多有留意,如此明晃晃說及志向,倒還是第一次。那面陸遜正要開口,孫權卻先道:“鹿弟可還記得我賜你這紅豆子後,你到晚上私下尋我,與我說的那些話否?”

陸遜猛給他一問,竟有些恍神,孫權見他不答,因自顧自說道:“鹿弟那時方討了諸賊,容光煥發,但畢竟是你鹿弟其人,到底留了個心眼。那晚你徑自過來,我當你前來謝恩,便叫你不必多禮,你卻說自己並不是為此而來,因從懷裏摸出這串豆子。”

陸遜顫聲道:“我說的乃是:‘此物一名相思子,非南國不生。將軍既得交州之地,當擷得許多紅豆,如何仍以珠玉代之?’”

孫權接口道:“我卻說,那紅豆子亦是尋常作物,畢竟不得久存。今我欲予鹿弟一長久之物,是以外囊玉石之屬,內蘊惦念之意,成玉紅豆一串,願鹿弟藏之於懷,長相珍重。”

陸遜因嘆道:“事隔十二年,昭儀仍還記得這些。”孫權笑道:“鹿弟也不曾忘記了。”

陸遜知孫權意思,遂把那紅豆串子重新收好,說道:“士燮歸吳,多進南方奇珍,做這串豆子的玉石即來自他進貢,殊途同歸,卻也是以其意遙存其形了。”

孫權點頭道:“我自留他經略交趾,十數歲中使其地大治;惜他年壽已高,黃武五年的時候終於辭世,其子士徽作亂,尋為我委呂定公討滅,他這一脈總是不得善終了。這士燮於我卻是忠悃順從,茍非他在南暗中誘導,又豈有雍闿之叛?”陸遜皺眉道:“昭儀可別再提雍闿,仔細給人落了話頭去。”

孫權笑道:“如今你我把話都說開了,哪裏還需要忌諱這個!外頭的人不管是誰,我早把他打發出去了,這會就咱們兩個,有甚麽話只管說了。”

陸遜嘆道:“原本是我為昭儀畫策,既已至此,更不應多慮;只是我平日裏謹慎慣了,難免會多留意這些。”他因孫權行事說話多不拘小節,常在底下暗為其周旋,故此刻聽孫權提起當年叛漢的豪族雍闿事,未及反應便已先出言制止。

孫權更說道:“你也不必叫我昭儀。你我俱削為白身,年齒亦相當,便呼我仲謀,私下裏再勿以昭儀相稱。”陸遜待要推脫,又憐孫權苦病在身,只得順了他,遂道:“我依你便是。”但孫權表字他畢竟叫不出口,乃以“君”代之。

孫權乃斂了笑,悠悠說道:“那士燮所在之處歷來不為中原多顧及,我卻知道那裏物產豐饒,且為西通海路之便捷,故總控著這塊地方。只是南方幾郡人跡罕至,林木既密,實多瘴癧,倘假以時日,人口充盈,拓沼澤以為田地,卻也不失為土壤肥沃之鄉,又可行海上交通。陛下所見那使者秦論,不正是由交州過來的麽?”

他所想的卻是一年前與陸遜全琮等人議論覆置朱崖郡之事。原來東南近海各有一個大島,一名夷洲,一名朱崖洲,即今日臺灣與海南也。漢武之世因設朱崖郡以領朱崖洲,元帝時乃罷,自此南島孤懸海外,更不為漢廷所囊。當時兩島皆鮮有人煙,而孫權以其眺望東南,可做海路輾轉之地,常有窺伺之心;惜他不久沒為別國臣妾,此事終於作罷。

陸遜因他此事提及南方諸郡,知他念念不忘東南二洲,遂說道:“我當時總是勸你先不忙顧及,只因它地處絕壁,雖可憑為出海要地,大爭之世卻是收之無益。眼下天下歸一,便又不一樣。”

孫權笑道:“交州諸島當是日後再圖,眼下卻有更要緊的地方。”陸遜便說:“願聞君意?”

孫權且道:“吳中水澤最多,與海上交接亦最廣,故舟楫船只較別處總是高大些,又極牢固,不僅可通南海,亦可飄搖而至北地。”他就著杯盤蘸了些清水,往案上書了幾筆,卻是“公孫淵”三個字。他孫權平時亦善書法,這三字以草書寫成,說不出的瀟灑飄逸。

那公孫淵便是先前太後致書劉禪欲行安撫之人,他原是遼東太守公孫恭之侄,因其叔父病重不能理事,遂奪其位而代之。孫權在吳時,多辟海道,遼東一地即出勃海而與吳地通。

當時孫權以公孫淵主掌曹魏後方緣故,遣使陰與之謀,往來頻繁;又欲立其為燕王以行策反事,後因吳臣張昭竊以為不妥乃擱置。如今他又省起這事,陸遜心下了然,乃道:“公孫氏實反覆無常之人,留之必成大患,朝廷早晚取之。只是憚他北投鮮卑,或南下揚越,是以暫且只撫著他,待冰消雪融後太後調派諸將就位,怕是要將遼東其地一舉討平了。”

孫權道:“我倒不擔心這個,只是我與公孫氏既有來往,他許多心思在我這裏是藏不住的。”他頓了片刻,把眼睛閉了,又說:“鹿弟可為我作一籌策,我若欲挾公孫淵之明細而獻之於朝廷,能否依恪兒撫越故事?”

陸遜嘆道:“元遜與君絕不能類比,因有三處不同:元遜為諸葛氏子侄,本屬外戚,自當得起陛下厚待,君卻是前吳國主,既削為臣,陛下更要時時防著;其二丹陽會稽通胡蠻難,而遼東去鮮卑易,平公孫淵與討費棧更不可等同,必委以心腹擔此重任;至於陛下拜元遜節鉞時,大將軍與大司馬皆不在身邊,若他二人伴侍陛下左右,則必力諫陛下不可,此機緣促成,非人謀而能為之。”

孫權因說道:“卿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他重往榻上靠去,因帶了幾分落寞,半餉又道:“適才你問我有無甘為人之妾婦,我當是不甘的;可我依樣向你問計,你卻也拿不出法子賒我出去。既如此,願不願意委身他人,又豈與我相關?”

陸遜略一沈思,乃說道:“君若寄望於南海,或籌劃於遼東,當如先前平越獻策那般,必是不能夠如願的;只是遜為君所計策,非此二三事所能囊括。”

他見孫權睜眼看他,因續道:“可還記得鄭文淵初來蜀中時,與你我說那番話?他乃先於陛下決斷,陳說朝廷建業建都之要,當時我便回他,天下大勢,必當登高而後曉之。只是我近來略作算計,始以為非。”

陸遜正了正身子,續道:“若要破局必先解局,需站得夠高,方能將諸動向盡收眼底;可是我破局時,或有其餘人亦以我所在之局為破解之要,那便站得比我更高,如此往覆,卻反使我流於被動。昔時君與曹氏爭鬥,先出一著,乃以遜固寵,曹丕卻更出司馬懿為側應,只那司馬懿有心脫離他,這才未遂其謀;其後君以吳人充實宮廷,暫居一時上風,曹氏卻發掖庭魏人入大將軍幕下,竟使曹爽諸人得為朝廷要員儲備;君更倚江東為立身之要,始有獻乾象歷計策,並及東南諸郡經營事,卻又安知曹丕將想出甚麽法子去拆解?”

他見孫權垂目神思,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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