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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無事生非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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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莫遠走,相約轉世伴來生。悠悠往事隨風過,脈脈柔情繞古藤。款款深情石上鑄,綿綿海誓伴山盟。

作者有話要說:個別語句引自百度,在此多謝了!

54五十四 失之我命(番外)

土坯矮墻圍成的院落內,一個年約二十左右,身著粗布衣衫的女子,坐在茅舍門前,曬著冬日的暖陽,正極其仔細的忙活著手中的針線。

那和煦的陽光照在身上,讓衣衫稍顯單薄的她,感受到了些許暖意,被凍得發青的臉色也略恢覆了幾分紅潤。

繡完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女子放下手中的針線,擡起頭微微活動了一下,因長久低頭而引起的酸澀感,頓時得到了一時的紓解。

“嗯,天色不早,也該到了做午飯的時候了。”女子瞇著眼睛擡頭看看日光,喃喃自語的說道。

她麻利的收起尚未完成的繡品,小心的放置妥當。這可是好不容易才從繡鋪裏求來的活計,若是不小心弄臟了,可是要加倍賠償的。

雖說家中倒是還有近千兩銀子,可是且不說要留著為將來贖出大太太、二奶奶所用,單是這院子中大大小小的幾張嘴巴,若不省著些嚼用,怕也早就消耗幹凈了。

女子邊思邊想著走進東側的一間茅舍,看見挨著窗子的土炕上,一大一小兩個人正睡得香甜。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覆雜之色,楞怔了許久,才輕嘆一聲返身走了出去。

就在女子轉身而去的時候,本在熟睡的男子睜開了毫無睡意的眼睛,呆滯的目光盯著頭上的茅草屋頂,一副茫然之態。

“平姨,平姨,桂兒回來了!”

女子(平兒)聞聽到院子裏傳來賈桂那稚嫩的喊叫聲,臉上登時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把竈膛裏的火歸攏好,便趕緊起身來到了院子裏。

尚未站穩,一個小小的人影便一陣風似的撲到了她的懷裏,平兒猝不及防被撞了個趔趄,差點蹲坐到地上。

“桂兒,你又如此莽撞毛躁!若是撞壞了平姨,看姐姐不揭了你的皮!”

六七歲的秀麗少女,帶著幾分惱意,狠狠地盯著賈桂,嘴裏還嚴厲的叱責著。

“行了,平姨無事,大姐兒就別責怪桂兒了。竈屋裏還煮著粥呢,你且幫平姨照看著去吧。”

巧姐再次瞪了弟弟一眼,方轉身去了廚房。賈桂沖著姐姐的背影做了個鬼臉,才重新撲到平兒懷中嘰嘰喳喳的說笑起來。

“平姨,今兒在伯娘那裏看到二姑姑的來信了,還捎來很多東西呢。伯娘說待收拾妥當了,過會子便送過來。您看,這是今兒上午伯娘給的糕點,可好吃了。桂兒和姐姐留了好幾塊,拿回來給平姨、寶叔還有槐兒一起吃呢。”

賈桂從鼓囊囊的棉襖裏,掏出一個油紙包獻寶似的遞給平兒。平兒接過打開來看時,不過是幾塊蜂蜜桂花糕而已。這要擱在從前,也就是丫頭們食用的普通點心罷了,而今卻成了難得吃上的美食了。

平兒微微嘆息了一聲,溫柔的笑道:“桂兒如此懂事,平姨真是開心的很。且收起來,過會子咱們一起吃可好”

賈桂在平兒的懷裏高興的直點頭,娘兒兩個曬著太陽有一搭無一搭的閑聊起來。

“平姨,寶叔為什麽不和莊子上的伯伯叔叔一樣去勞作呢?昨兒小柱子他們偷偷地告訴我,說莊子上的伯娘嬸嬸們都說,寶叔不過是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罷了。桂兒不懂便問姐姐,卻被姐姐打了好幾下,今兒還疼著呢。平姨,他們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平兒輕拍著賈桂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後方說道:“桂兒莫聽那些混話,你寶叔有病在身需要靜養,等來日好了,自是像那些伯伯們一樣出去勞作的。你日後莫要只顧著貪玩,要好生跟著你小叔叔刻苦讀書才是。賈家的振興便要靠你們幾個了。”

“哦”賈桂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接著便詢問起姑姑們的事來。平兒不厭其煩的給他講述著迎春、惜春等人的一切,讓賈桂不時的發出讚嘆聲。

娘兒倆無意中的談話,傳到屋子裏,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卻逐漸喚醒了寶玉一直混沌的記憶。那過往的種種畫面紛至沓來,迷茫的眼神也漸漸地清澈起來。

回想起方才腦海裏閃過的所有往事,寶玉一時間淚如雨下。那些昔日的美好時光已是過眼雲煙,遙不可及。如今所有的親人都風流雲散,有了不同的結局。

幾月的牢獄之災,足以讓不谙世事的寶玉,見識到了虛假表象下的陰暗,為眾多忽視的疑惑尋找到了真正的答案。

想到素日裏和善如菩薩的老太太、太太竟是害人家破人亡的兇手,寶玉著實不敢置信。

可想到林妹妹那冰冷的眼神,和無數被母親等人害的妻離子散的家庭,寶玉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個殘酷的事實。

寶玉不能抱怨太太她們的殘忍,因為他同樣是個殺人兇手。記得當初抄家入獄時,玉釧兒那駭人的控訴聲:“都是因為你這個禍害,害的我姐姐丟了性命。如今老天有眼,你也得了報應,真是大快人心啊!”

“是啊,我的確是個害人精。金釧兒、鶯兒因我而亡,茜雪、芳官因我被逐出府去,生死未知。雲妹妹因我毀了名聲,不得不遠嫁他鄉。寶姐姐的終身更是毀在我的身上,林妹妹也是因我之故而受盡諸多委屈。我賈寶玉自詡護花之人,卻不想不知不覺中,竟害了這麽多無辜之人。而今落到如此下場,自是罪有應得,再怨不得別人。”

寶玉自怨自艾,一時間竟再度恍惚起來。就在這時,身邊的賈槐被他擾醒,見無人理會便哭了個無休無止。寶玉怔怔的望著他不知所措,著實不敢靠近於他。

平兒聽到賈槐的哭聲,自是趕緊來到屋裏。見寶玉呆呆的坐在那裏毫無動作,也不以為意,兀自熟練的抱起賈槐哄勸起來,嘴裏還抽空對寶玉說道:“午飯眼看就好了,過會子便讓大姐兒給你送過來。”

寶玉看著蒼老憔悴了許多的平兒,回想起她這大半年來的辛苦操勞,終是歉疚的說道:“……平姐姐,寶玉和槐兒勞你照顧,著實辛苦你了!”

平兒正忙著哄勸賈槐,忽然聽到寶玉的聲音,頓了半晌才終於回過神來,轉身驚呼道:“寶玉,你可是清醒過來了?”

見到寶玉輕輕地點了點頭,平兒這才確信了自己的眼睛。她喜極而泣的說道:“……好,好,醒來就好。如此一來,咱們一家子總算有個男人能撐起門戶了。”

寶玉心中本就十分愧疚,如今見到平兒竟對自個抱有如此大的希望。惶恐的同時也有著一絲希冀。若自個能照顧好這一家子大大小小,是不是能稍贖一些曾經犯下的罪孽?

不管寶玉的醒來,能不能改變此時的處境,這在僅存的賈家人來說,終是喜事一樁。李紈、賈蘭得了消息,自是趕緊帶著迎春托人捎來的東西趕了過來。一家子倒是難得躲了半日閑,坐在一起好生說了一會子話。

聊了些前塵過往,接下來自是不免談到了大家夥目前的現狀。如今大小七口人,再加上要照拂牢中的邢夫人、王熙鳳等人,僅靠著李紈微薄的家產和王熙鳳早先預藏的銀兩過活。縱使有幾畝田產用來收租,也不過是聊勝於無罷了。

如今大家夥的吃穿用度,大多來自李紈、平兒、巧姐做些繡活支撐,就是這樣,也難免有些捉襟見肘的時候。若不是偶爾得到迎春、王仁、黛玉等人的接濟,日子怕是難以為繼。

好在寶玉清醒過來,免了請醫問藥,倒是省下一筆為數不少的開支。寶玉靜靜的坐在一邊,聽著李紈、平兒說著些家常瑣事,卻是聽得雲裏霧裏一頭霧水。

不懂仕途經濟、人情往來的寶玉,雖然於管家理事不甚明白,卻也知道如今的日子過得很是艱難,便尋思著出去找些事做,好替補家用,盡上一份心力。

寶玉的想法,李紈等人自是極力讚成的。畢竟寶玉已經成家立業,若再由別人奉養也太說不過去了。

考慮到寶玉自幼嬌生慣養,再沒接觸過農家之事,是以多方思慮後,大家夥決定讓寶玉到城裏尋些賬房一類的活計,暫且做做再說。

出於急切的補償心理,寶玉略休養了幾日,便在劉姥姥的女婿狗兒的陪伴下,信心十足的到了京城。

找到牙行說明來意,恰好有幾家急需賬房先生的人家。主事之人看寶玉容貌氣度如此出色,心中自是極其滿意的。

本想著是皆大歡喜的事情,卻在主事之人詢問了幾個問題後有了急劇的變化。原因無他,對管家理事一竅不通的寶玉,問題回答不上來不說,賬本更是看得稀裏糊塗。如此一來,事情自然不成。

寶玉一時信心受挫,尷尬不已。那主事之人看在寶玉氣度不凡的份上,有心相幫一二。因猜度著寶玉必是大家公子一時落難,才華功名自是不消說的,便給他指出一條明路,勸他尋一處殷實人家坐館授課,豈不兩便?

寶玉聞言,心中登時開心起來:“是了,我的才華雖說比不上各位姐妹,教幾個孩童讀書自然是輕而易舉的事。這麽看來倒是比做那些沾染銅臭之氣的活計,要來得高雅斯文的多了。”

打定主意,寶玉便請托主事之人為其引薦。只是當再次被詢問起身上有何功名時,讓主事之人再次無語的一幕又發生了。寶玉竟連個秀才的功名都未有,那些人家又豈會請一個白丁為自家孩子啟蒙?於是,事情自然再次不成。

寶玉在眾人訝異,審視的眼光中,失魂落魄的走出牙行,耳邊還不時的聽到竊竊私語的嘲笑聲,一時竟羞愧的無地自容。

狗兒看寶玉空有一副好皮囊,卻是半點用處也無,心中自是鄙視不已的。不過看在王熙鳳幫助自家極多的份上,不好顯現出來讓寶玉難堪罷了。

寶玉在狗兒的陪伴下,打起精神又跑了幾處地方,結果除了些力氣活計外,其餘的皆不能成。看著寶玉細皮嫩肉,身嬌體貴的樣子,狗兒終是搖搖頭強勸著寶玉回了莊子。

車子離家愈近,寶玉心中愈發不是滋味。終於在莊子外面讓狗兒停下了車,說要在此呆上片刻靜靜心。狗兒倒也理解他此時的心情,想著反正也在家門口了,自然也不會出什麽意外,是以放心的略勸了幾句便趕車自回了。

寶玉緩緩走到一棵枯樹下,頂著寒風望著蒼茫的原野,竟覺得形單影只孤寂可憐,全然不知日後該怎樣自處。

就在他一片茫然之時,一陣斷斷續續的吟唱聲隱約傳來。寶玉漫不經心的望向聲音來處,卻發現遠處影影綽綽的走來兩人。待來人走到近處才發現竟是一跛腳道人和一癩頭和尚。

聽到二人口中吟唱著:“陋室空堂,當年笏滿窗。……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

寶玉聽著聽著,心思不免恍惚起來,喃喃自語道:“既然世事無常,因果循環,倒不如好了一場,就此歸去。”

那瘋狂落拓、麻鞋鶉衣的道人聞聽寶玉此言,笑嘻嘻的言道:“頑石明性,已歸青埂峰下。侍者此時頓悟,也該退步抽身,重返太虛幻境了。”

聽聞“太虛幻境”四字,寶玉腦海中一時浮現出早先經歷過的奇怪夢境,霎時如醍醐灌頂般明悟過來,心中的迷茫一掃而空。他朝著一僧一道深施一禮,言道:“兩位仙師請先行一步,待寶玉處理完紅塵瑣事,自然步步相隨。”

癩頭和尚也不答言,伸手將一物扔到寶玉身上,便與那道人大笑著消失在了茫茫雪原中。

寶玉拿起那件物事,卻是他自胎裏帶來的那一方美玉。撫摸著舊物,寶玉無悲無喜。良久才擡步向京城而去……

話說狗兒自回家後,唯恐賈家的人擔心,自是去向李紈、平兒說了一聲。兩人知道寶玉就在莊子外後,也沒多做他想。知道寶玉必是心裏不舒服,想著散散心情,所以便各自忙活去了。

可直等到日漸西沈,寶玉也未見回來,李紈、平兒這才焦急起來,唯恐寶玉又犯了魔怔走丟了。於是兩人帶著賈蘭、巧姐四處尋找,終無所獲。正想求著鄉親們通力尋找時,卻見雪夜裏寶玉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了回來。

見寶玉毫發無損的回來,李紈、平兒略埋怨了幾句,便不再多說,怕惹起寶玉的傷心事。不想,寶玉今兒竟十分健談,拉著二人直聊了半夜,將過往的開心事從頭到尾的回憶了一遍。

李紈、平兒雖然覺得有些怪異之處,倒也沒想到別處去,只勸著寶玉回去歇息。

寶玉楞楞的盯著或清醒或沈睡的幾人半晌,才微笑著說道:“是了,是該回去的時候了,大嫂子、平姐姐你們多加保重吧,寶玉去了……”

說完,寶玉含笑走了出去,回了自己的屋子。李紈、平兒面面相覷不明所以,終是操勞了一日過於疲累,無暇他想,各自收拾了一下就此睡了過去……

直到次日清早,平兒打發賈桂喊寶玉用飯之時,才震驚的發現寶玉竟離家出走了!

看著寶玉留下的書信及一千兩銀子,李紈、平兒悵嘆一聲,尊重了他的意願,任他自去了,只可憐小賈槐出生喪母,一歲失父,真不知等他將來長大,要作何感想……

茫茫的曠野上,狂風怒號、飛雪飄零,一個身影正頂風冒雪,蹣跚著走向遠方,皚皚的雪原上只留下了一串腳印,隨即又被漫天的風雪給掩蓋的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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