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的葬禮結束後，赫敏才去了澳大利亞接回父母，解除了遺忘咒，讓他們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女兒，格蘭傑夫婦得知一切後又氣又心疼，卻也對女兒的魔法能力無可奈何。

赫敏手上戴著銀戒，格蘭傑夫婦好奇便問了，接收到的信息轟炸著他們的大腦，赫敏心平氣和地跟父母聊自己與安妮相知相愛的過去，省去了那些不好的經歷，最後才道出自己已成為了未亡人。

從那之後，格蘭傑夫婦也再沒聽過赫敏提到過安妮的名字，事實上，赫敏晚上從不留在科裏曼社區，她會回到靈頓廣場19號，和一只貓，還有一只貓頭鷹待在一起。

格蘭傑夫婦對安妮的印象很好，雖沒想到赫敏會愛上一個女孩，但只要她們能夠幸福，做父母的也不會拒絕。可如今這世間只剩下赫敏一人，格蘭傑夫婦不願意看到女兒沈溺於過去，痛苦得走不出來。

赫敏當然能猜到父母的想法，自從她在哈利金妮婚禮的那一天自盡未遂後，就不再整日郁郁寡歡，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安妮對她說的每一句話，她心裏仍然相信安妮會有能力覆活，到那個時候，她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她躲在即將倒塌的信念之塔裏，又一次選擇相信安妮·波特。

徒勞無力的選擇。

赫敏越來越喜歡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散步，不用幻影移形，不用飛路網，不用魔法，在倫敦街道上慢慢走著，這時候廣場上人會變多，老人享受天倫之樂，年輕男孩靈活地玩著滑板，女孩們在雕塑旁拍照，赫敏就坐在廣場邊的長椅上，褐眸中映著昏黃色的碎光，化作昏聵往事一遍又一遍地重現在腦海中。

她很少再露出笑容，每每生起這個念頭，都會嘗試著扯一下兩邊嘴角，眉眼卻依然沈郁著，不照鏡子都能想象到臉上掛著的那個笑容有多麽虛假。

人的表情豐富極了，光笑就有很多種。

赫敏就這樣思索，腦海中浮現出來同一張臉和那張臉上各不相同的笑容，原來她的記憶力竟這樣好，足以記住每一個場景中的每一個笑容，時間一去不覆返，她用未來的時間去回憶過去的世界。

安妮·波特是一個戴著面具的人，赫敏知道。

安妮總是在面對她的時候壓抑著自己的性子，即使面上不顯，那綠寶石般的瞳色也會因令人心慌的欲念而變深，赫敏沒有告訴過安妮這件事，她驕傲地認為這是安妮愛她的特征，一頭栽進了她專門為她精心構造出來的溫柔陷阱。

安妮性子不算溫和，有些偏激，這與她童年生活環境有關，赫敏從不去問安妮經歷過什麽，她認定自己柔軟的愛能包容另一種激烈的愛。

她怎麽可能意識不到與愛人在三觀上的差距？

從二年級那一次覆方試劑事件後，她便因安妮的一句話而思來想去，醫務室的意外之吻讓她大腦空白，情人節情書讓她徹底心慌。

她撕下了帶著蛇怪資料的書頁碎片，在尋哈利羅恩的路上謹慎用著小鏡子觀察四周，卻依然不幸中招。

赫敏提前知道了死亡的感覺，無痛無癢，無識無神，被石化的她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她終是被無數人的努力給救了過來。

意識到大腦在轉動，手心裏沒有了書頁碎片，她從心底清楚哈利羅恩拿到了她的提示，一定發現了密室的秘密。在這個時候，她竟下意識地希望自己蘇醒的時刻能有一個人陪著。

安妮坐在搬來的凳子上，靠著床頭櫃，手指靈活地轉著魔杖，她眉眼低垂，神色極淡，氣色也不太好，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陰郁的冷意。

她似乎沒註意到赫敏已經醒來，不然也不會露出這種模樣。

赫敏不出聲，也不希望她發現自己醒來，安靜地註視著喜歡的人的側臉。

是喜歡的人。

她是什麽樣的性格，戴著什麽樣的面具，本質是什麽樣的人，那些都不重要，因為她的心已經選擇了眼前這個人，如果不能在一起，那一定會遺憾終生。

赫敏清醒地想著，卻也自內心深處生長出來那一絲飛蛾撲火般的瘋狂。

在得知對方也有情意，甚至因為好友在課上為她打抱不平而吃醋時，面對眼前人的隱忍，她選擇了主動出擊，挑明了兩人之間暗湧的愛意，任它肆意橫行。

她的選擇，安妮的選擇，註定彼此要牽扯不清，愛恨交錯，分手從來沒有真正分手，覆合也從來沒有真正覆合，甜言蜜語是真心不是誠心，表面無懈可擊背後不動聲色。

當初那一場鷹頭馬身有翼獸傷人案，巴克比克會死，馬爾福家族不會在意野獸的生命；巴克比克不會死，安妮不理解且漠視生命的可貴，卻會因為她而讓步。

可一次讓步，不代表次次讓步。

反倒是她的底線一次又一次向後移，一次又一次妥協，一次又一次讓步，直到底線再無後退可能。她們之間的關系也被沾染上了不理性的欲望，滋生恨意，化作利刃刺入心愛之人的心口。

現在想想，也是她太過驕傲，才不能忍受心愛之人毫無溫柔的掠奪。因為不能忍受，所以生恨。

長椅旁落下一人陰影，赫敏擡眸，微怔。

“你不會想到，我曾經有多麽討厭安妮·波特。”西奧多·諾特坐在長椅另一邊，表情深不可測，他淡淡道，“親近麻瓜種，在學院裏公然蔑視黑魔王，招募小弟……”他頓了頓，無奈一笑，“不過他們確實是自願。”

“科裏曼社區的懷特一家，你有去過嗎？”赫敏問道，西奧多微微偏頭，黑亮的眼眸中閃著微光，“那是伊格的家，與我無關。”

“你和他是兄弟。”赫敏說，“一個父親而已。”西奧多聳了聳肩，“我已經成年了，一個人很自由。”

他望著廣場中央踩滑板車追逐的兄弟倆，神色微動，而後睫毛一顫，表情變得嚴肅了些。

“伊格告訴我，斯萊特林學院裏出現了不小的騷動，格雷厄姆作為學院首席，要求所有人都知道安妮·波特的光榮事跡，甚至私底下開設魔咒訓練。”他說，“他想要繼承安妮遺志，繼續壯大Creator隊伍。”

“是嗎。”赫敏平靜道，“我不覺得意外。”

“可你知道，Creator已經散了。”西奧多說，“安妮死後格林莊園不再是基地，達裏爾封鎖莊園，奧利維亞在博克家族爭權，大概這段時間就換家主。德爾波和迪特裏希本來就是格林德沃那邊的人，畢業回了德國，現在維持著部分組織運作的人是德拉科。”

“裏特在哪兒？”赫敏說，“我可沒忘了他。”

“估計待在哪個海岸城市罵你呢。”西奧多直言不諱，赫敏扯了扯嘴角。

“你別放松警惕。”西奧多看了看她，道:“德拉科寫信警告過格雷厄姆，如果他畢業後選擇和瑞查爾合作，那你在魔法部的日子就會難過了。更有甚者，你和你的家庭都會遭到襲擊，我指的是你的父母。”

“除非他們夠蠢。”赫敏道，“當然，我不拒絕和裏特——或者普裏查德來一次不算友好的見面。”

西奧多嘆息。

“格雷不壞，他只是——”

“——只是恨我，是啊。”赫敏接話道，西奧多沈默了，赫敏卻沒想閉嘴，語氣平淡地作出解釋:“裏特親眼見到我捅了她一刀，普裏查德得到的消息就是他的大人奄奄一息，還是他從來看不慣的大人的女朋友捅的，少年的美好幻想破碎，怎麽會不恨呢。”

西奧多靜靜坐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不過在離開之前，他說了一句話，但聲音沒在幻影移形的爆破聲中，赫敏沒聽清他說的什麽。

廣場上的人逐漸少了，赫敏看看漆黑一片的夜空，不見一點星光，她起身朝廣場對面的房子走去。

——看啊，你走後，多少人因你意難平。

克魯克山趴在沙發背上，搖晃著毛茸茸的大尾巴，等候主人歸來。房間裏安靜極了，赫敏打開客廳的燈，一剎那間，歡呼聲震耳欲聾，赫敏愕然望著從沙發底下、餐桌底下跳出來的人。

“生日快樂赫敏——”

韋斯萊一家都在，哈利和西裏斯笑嘻嘻地揮著魔杖，讓椅子排排坐，弗雷德和喬治蹦蹦跳跳著過來，給她戴上了生日禮帽和花環。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金妮親密地攬過她的手臂，帶著她坐在餐桌一頭，萊姆斯和唐克斯笑著看泰迪跌跌撞撞往赫敏那兒撲，赫敏抱起泰迪，心中歉疚。

“謝謝你們。”她真誠道，“我自己都忘了……”

“還有我們替你記著。”哈利說，他遞過去一瓶火焰威士忌，金妮責怪地看他一眼，把蛋糕放在赫敏面前，拿走威士忌。

“先許願吧。”

弗雷德把燈關了，喬治點亮蠟燭，在一片搖曳的光影中，赫敏想不出任何願望，眾人的期待目光放在她身上，像是沈甸甸的石頭一樣重。

赫敏十指交叉合攏手掌，眼神空茫，她望著蠟燭上燃燒著的火苗，忽然擡眸，看向眾人身後的樓梯口。

安妮靠在樓梯扶手處，神色溫柔地等著她許願，赫敏眨了眨眼，安妮還在那兒，她唇角上揚，閉上了眼睛許願。

——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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