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緩慢地走到床邊坐下，冰冷的雙手放在了膝蓋上，“你帶走了安妮留下的金色霧氣，那是什麽？”他問道。

“那是安妮為自己留下的一條後路。”鄧布利多說，“以損害靈魂為代價，給予自己一次重生的機會。”

哈利似乎明白他之前的話說的是什麽意思了。

“你是說，”他感受到一股熱意湧上心頭，“她會像伏地魔那樣覆活？”

“目前來看，是這樣。”鄧布利多說，哈利激動地揚起笑容，“那，那她什麽時候——”

“這也是我要告訴你的事情，哈利。”鄧布利多透過半月形眼鏡深深地望著他，“我並未從她留下的這團靈魂裏發現她的意識。”

哈利的面部神經地抽搐了一下，笑容立馬消失了。

“那是什麽意思？”

“也許要等赫敏醒過來，我們才能得到更多的信息。”鄧布利多說，“現在，我想給你一個解釋——關於十四年前發生的事情。”

“我都知道了。”哈利冷淡道，他不明白為什麽鄧布利多一定要等到赫敏醒過來，赫敏醒過來又能怎麽樣呢？

“斯內普偷聽到了一個預言，他告訴了伏地魔，伏地魔選擇了我為勁敵。”哈利怨恨道，“他喜歡我媽媽，但也是因為他，我媽媽才會被伏地魔殺死。”

“是斯內普教授。”鄧布利多糾正他，哈利裝作沒聽見，“年少時的感情往往是最真摯、最刻骨銘心、最讓人難以忘懷的，斯內普教授也曾迷失過，但愛讓迷途者知返，讓混濁的靈魂得到救贖。在意識到伏地魔認定預言裏的那個人是你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再迷失。”他沈重道，“戈德裏克山谷的那個晚上，他和西裏斯一樣痛苦。”

哈利死死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拳頭，“還有蟲尾巴，”他生硬道，“我父親那麽信任他，西裏斯甚至把保密人更換成他，可他背叛了他們，他迫不及待地想去伏地魔那兒領賞——”

“蟲尾巴辜負了你父母的信任，他未來會為自己的行為而付出代價的，哈利。”鄧布利多說，“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一件我本來沒想那麽早告訴你的事。”

換作是以前，哈利希望鄧布利多能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訴自己，可是現在失去了安妮的巨大悲慟填滿了他心裏的黑洞，他寧願永遠也不知道這些……

“在你打敗伏地魔的那個晚上，人人都在慶祝，那時我就知道，巫師界的每個人都會記得哈利·波特這個名字，你的事跡會流傳在大街小巷，孩子們都會聽說這個傳奇故事。”鄧布利多說，“可我心裏非常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寧靜，伏地魔一定在某個地方蟄伏，等待著東山再起的時機，他一定會再回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據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殺死你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對於人們來說，哈利·波特是打敗伏地魔的救世主，是未來之星。但我只能想到，在戈德裏克山谷的那個晚上，有一個懵懂無知的嬰兒失去了雙親和唯一的妹妹，他雖贏得了所有人的掌聲與鮮花，卻也失去了一切。”鄧布利多緩緩地說道，“痛苦與悲傷縈繞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間。”

“四年前，當你來到霍格沃茨的時候，就像我計劃安排的那樣，平平安安，毫發無損——是啊，不是真的毫發無損。”他說，“當我把你送到姨夫姨媽家裏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受苦，我知道，我的安排會讓你受十年黑暗難熬的日子。”

他停下話頭，但哈利什麽也沒說。

“可能你會問我，為什麽我一定要把你送到姨夫姨媽家——當然，你已經知道了，只有你在你姨媽的家裏，你身上的血緣魔法才能起效。”鄧布利多說，“即使你姨媽非常不情願，但她還是接收了你，只要她接收你，血緣魔法就會一直保護你，直到你十七歲成年後失效。你母親的犧牲，使得血緣紐帶成為我能給予你的最強大的生命保障。”

“四年前，你來到了霍格沃茨，也許不像我想象中那樣快樂、壯碩，但最起碼是健健康康、有活力的。與此同時，安妮也和你一起來到了學校，”鄧布利多停頓了一下，又說道，“她和你一樣，整個人小小的，但當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經知道了她與你絕對會在不同的學院裏。”

那個時候……？哈利擡頭看鄧布利多，發現他臉上盡是疲憊。

“我犯了一個錯誤，哈利，年輕人不懂老人的想法很正常，但當老人忘記了年輕時的體會，是很致命的。”鄧布利多說，“我在過去的這些歲月中，經歷了許多事情，那些積累下來的豐富經驗讓我忘記了很重要的東西，在那個時候，你和安妮在我心裏就被打上了不一樣的標記。”

“果然，你去了格蘭芬多，就像我計劃中的那樣，我很高興。而安妮去了斯萊特林，這出乎其他人的意料，我卻沒有太多詫異，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湯姆·裏德爾幼年時期的影子，在那一刻我就預料到了，你們兄妹倆會在霍格沃茨有所成就，但會走不一樣的道路。”

“伏地魔和安妮——”

“我想你已經意識到了我犯的錯誤了，哈利。”鄧布利多說，“是的，安妮和湯姆相似的經歷讓我不得不產生擔憂，我擔心她的野心和精明會讓自己走上歧路，她表現得太好了——所有教授都在誇讚她，甚至是斯內普教授，當然，我想他在看到莉莉的女兒是如此優秀，心裏面大概也會有些寬慰吧。”

難道那不是愧疚嗎？哈利譏諷地想著。

“她和伏地魔不一樣。”他說。

鄧布利多沈重地嘆了口氣，“當我看見你和安妮在一年級時出色地完成了挑戰，延緩了伏地魔東山再起的時間，那個時候，我真為你們感到說不出的驕傲，可我心裏面的擔憂更甚了，我沒想到安妮會找到能夠傷害靈魂的黑魔法，她比湯姆要厲害得太多，這讓我不得不害怕巫師界將會同時出現兩個黑魔王。”

“所以你一直在提防她。”哈利說。

“一開始是這樣的，”鄧布利多說，“但後來我發現，她和湯姆不一樣，是的，她並不像伏地魔，伏地魔不在意任何人的生命，也不會把自己處於危險境地中，他的安全要高於一切，但安妮不會。二年級，你們面對著成年人也無法想象的挑戰，可你們還是做到了，完成得非常好，我沒有想到安妮會以犧牲自己為代價去面對日記本裏的湯姆，這個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我不能把你們再當作小孩子來看了。”

“但是你一定發現了計劃裏的瑕疵，哈利。”鄧布利多說，“尤其是我們再次討論了你的傷疤，其實當時我們離那個話題非常接近了，你們也已經與伏地魔交手過兩次，我應該告訴你們。”

“我不明白——”

“我太關心你們了，哈利，”鄧布利多直截了當道，“我關心你們的快樂，勝過於讓你們知道真相，我關心你們思想上、心靈上的平靜，勝過於關心我的計劃，我關心你們的生命，勝過於關心那些因計劃失敗可能會消失的生命。”

“我有什麽可辯解的呢？我敢說沒有任何人會像我一樣這麽久地註視著你們，只要你們能夠健康快樂地過好每一天，我為什麽要去在意某個遙遠的地方有無數個生靈遭到殺戮呢？”

鄧布利多說，“在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安妮開始招攬信徒，我沒有阻止，而是順著她來，因為我知道就算她真正招攬了一批軍隊，也不可能會成為下一個伏地魔。我如此判定她不會成為伏地魔，有兩個原因。”

哈利倏然擡起頭來，鄧布利多凝視著他。

“你和赫敏。”他說，“安妮擁有伏地魔沒有的東西——親情和愛情，這些愛足以讓她理智清醒，讓她成長為一個有魄力但不會毀滅巫師界的年輕領袖。”

“然後，你們到了三年級，是啊，你們成功地幫助西裏斯翻了冤案，那個時候我看著得意洋洋、欣喜若狂的你，還有對西裏斯態度冷淡的安妮，我再次意識到了你們之間的不同，那個時候安妮再次遭到了不明人士的襲擊，當時我就在想，我應該告訴你們了，你們快要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我應該讓你們知道真相。”

“後來我一邊在搜查學校裏的內奸，一邊關註著你們面對三強爭霸賽的表現，西裏斯找了我許多次，他雖沒在安妮和你面前表現出來，但和我說了很多自己心裏的擔憂，他擔心有人要害你們，也擔心安妮過強的實力會讓她生出足以讓巫師界再度陷入危機的野心，那個時候我在想什麽呢？”鄧布利多緩緩道，“我認為你們還是孩子，就算你們經歷了比同齡人甚至是成年人都沒遇見過的挑戰，我還是認為你們是個孩子，這是一個老人錯誤的認知，也是自私的想法，因為你們早就已經告訴了我，我可以把重擔放在你們的肩上，你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鄧布利多停了下來，似乎在等待哈利發言。

“為什麽伏地魔選擇的是我？”哈利最後只能擠出這句話，“有那麽多嬰兒，他為什麽選擇我？”

“伏地魔選擇你，是因為預言，但他沒有聽到完整的預言，我想，如果他知道完整的預言，可能就不會把它當回事了。”鄧布利多說，“畢竟他不會自己選擇一個人標記為自己的勁敵。”

“什麽意思——”哈利楞了楞，“斯內普沒聽到完整的預言？”

鄧布利多拿出了一個樣子奇特的裝置，他伸出魔杖指向太陽穴，一縷泛著銀光的思想慢慢纏繞在杖尖，哈利意識到這個裝置有著與冥想盆同樣的效果。

一個裹著披肩的女人的臉緩緩浮現在旋轉著的銀霧中，特裏勞妮教授低沈沙啞的聲音響起：“有能力戰勝黑魔王的人走近了……生在曾三次抵抗過他的人家，生於七月結束的時候……黑魔王會把他標為自己的勁敵，但他將擁有黑魔王不知道的力量……他們中間必有一個死在另一個手上，因為兩個人不能都活著，只有一個生存下來……有能力戰勝黑魔王的那個人將在七月結束時誕生……”

特裏勞妮教授的臉緩緩沈入銀色霧氣裏，哈利和鄧布利多沈默著。

“特裏勞妮教授……”哈利遲疑道，“原來她真的是先知。”

“特裏勞妮教授是一位非常有名的先知的玄孫女，當時她希望可以來霍格沃茨任教。”鄧布利多說，“說實在的，我當時的想法是占蔔課沒必要再開下去了，但出於禮貌，我還是和特裏勞妮教授見了一面，她當時選了豬頭酒吧的一個房間，那兒的確要比三把掃帚——怎麽說呢，會吸引一些有趣的常客，因此，我們也不能保證不會被偷聽——當然，我也沒有想過自己竟會聽到一個預言。”

“斯內普教授只聽到了開頭部分：一個男孩將在七月末出生，其父母曾三次抵抗過伏地魔。因此他不可能提醒伏地魔，對你下手將會把力量傳給你，並把你標為他的勁敵。所以伏地魔根本不知道攻擊你會有危險，他應該耐心等待，多了解一些情況。他不知道你將擁有黑魔王不知道的力量——”

“伏地魔選擇了我，才會真正應了預言，是這個意思嗎？”哈利輕聲說，“可是他為什麽偏偏選擇我——應該會有別的男孩和我一樣在七月底出生——”

“是啊，哈利。”鄧布利多嘆道，“怪就怪在，七月底有兩個符合預言條件的家庭，但伏地魔最後選擇了你，標記了你為他的勁敵。”

“另外一個家庭，是納威·隆巴頓的家庭。”

“納威……”哈利喃喃道，“對，他和我生日差不多，可是為什麽——”

“哈利，請註意一點：他選擇的並不是純血統的納威，而是和他一樣的混血的你，他在還沒有看見你的時候，就已經在你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他想要殺死你，卻沒能如願，在你的額頭上留下了這道傷疤，給予了你力量和一個前途。”

“可我根本就沒有什麽強大的力量，我只是……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哈利說，“我的成績沒有赫敏好，魔力沒有安妮強——”

“你擁有伏地魔根本沒有的強大力量，這種力量使得你為了安妮的死而痛苦不已，這種力量讓莉莉犧牲了自己，成功保護了你。”鄧布利多說，“這種力量讓西裏斯在阿茲卡班堅持了十二年後逃出來抓彼得，也讓西弗勒斯及時回頭，還有赫敏，韋斯萊一家，教授們以及陌生人給予你的力量，伏地魔什麽都沒有，所以他會失敗。”

哈利靜靜地盯著自己的鞋面，鄧布利多在說完之後，也安靜地等著他說點什麽。

“預言裏說，我和伏地魔必須有一個人要死，是嗎？”哈利輕聲問道。

“是的。”鄧布利多說。

哈利直起身子，深呼吸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特裏勞妮教授真的是個騙子。”他說，鄧布利多淡淡一笑。

“我在沒聽到這個預言之前，也是這麽想的，哈利。”他說，“西比爾在清醒的時候預言不會很準，反而她昏昏欲睡，犯迷糊的時候，倒是說了幾個比較真實的預言。”

“幾個？”哈利問道。

“是的，”鄧布利多說，“接下來我要和你說的預言，與安妮有關。”

“安妮？”

“在戈德裏克山谷的那個晚上，海格帶著你們轉移，但被幾個食死徒截住，安妮被貝拉特裏克斯·萊斯特蘭奇的厲火吞噬，此後，我們雖不相信安妮已死，卻也找不到她的蹤跡。也是在那晚，新上任的占蔔術教授——西比爾·特裏勞妮在她的辦公室裏說出了一個預言，無人在場，我也是在後來才從她的記憶中發現有一個未被任何人知曉的預言。”鄧布利多說，“那個預言很奇怪，有很多地方我都不能理解。去年，在西裏斯洗刷冤屈那天的淩晨時刻，西比爾在我和西弗勒斯面前作出一個新的預言，也就是第三個預言。”

鄧布利多又抽出了兩縷銀色記憶，放在裝置裏。

“時空的禁制將被打破，惡魔的低語吹向耳邊……生死裂縫的邊緣迎來了死神的主人……魂鎖塵封將啟，罪孽與守護成就存在的意義，她會回來，在不久的將來，她將戰勝黑魔頭並取而替之……開啟另一段偉大的冒險……死神的主人終將歸來……”

“……黑魔王孤零零地游蕩，他的手下拋棄了他，他的仆人在這十二年裏鎖鏈加身，在黃昏之前……他將掙脫鎖鏈，動身與主人匯合……黑魔王將在仆人的幫助下卷土重來，比以前更加強大可怕……不存在的人……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虛妄的命運被強行扭轉……她的靈魂將墮入地獄……”

特裏勞妮教授的最後一個音節消失後，哈利的眉毛已經狠狠地皺了起來。

“我不明白，”他說，“為什麽說她是不存在的人？”

“這個，我也不清楚。”鄧布利多說，“赫敏要比我們都知道的多一點，但我很擔心她醒過來後的精神狀態。”

“赫敏？”哈利楞了楞，“這和她有什麽關系？”

“我知道，這麽說有點太離譜了。”鄧布利多說，“哈利，接下來我要對你說的事很重要，就算你不相信也很正常。”

“我們的這一世，是安妮和赫敏的第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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