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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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思人有時覺得,故事早在2008年的冬至夜就已到了尾聲。那之後,愛人遠走,風光不再,滿地零落像只讀三行就棄的流水賬。

事發之後,最頂尖的公關團隊終究是壓不住輿論滔天,越壓便越逆反,末尾以她在記者會上長達數十秒的深鞠躬告終,錢賠了不少,杜慎承諾會連本帶利還她,但有些東西失去便是失去了,電視節最佳新人獎的提名被取消,新專輯的企劃無限期延後,公司決定冷處理,2009年的前八個月,她的演藝事業徹底停擺,她一直待在北京,整日整日地蜷在家裏,爸媽打電話來,就笑說在忙啊,不上電視就不上電視唄,要錄歌要拍戲,哪有時間天天上電視?

經濟上倒還好,她的存款還有餘,除此之外,她發現某個戶頭偶爾有錢入賬,一查才知道是林知鵲用她名義做的投資。

這算什麽呢?

林知鵲說,她本來該是第五名,也許這幾年獲得的一切,本就是不屬於她的,林知鵲來了,她才意外得了,那麽,亦因為林知鵲來,因最初的那封舉報信,她又全部失去了。

很公平。

她發現自己竟開始有一絲絲怨了。出道前三年太過順風順水,擡高了她的心氣,也可能是她這一生都太過順風順水,她從來傲而不自知,就像出道那年第一次試鏡,受了刻薄,她轉頭便走,因心裏自有多年攢下的底氣,而如今,這些底氣正被一點一點地消耗著。她不知道愛意一旦沾染上怨氣,是不是也會被一點一點地消耗掉?

那些投資收入,她分毫不留,全部轉入另一張卡,寄到華東,給她的小侄女做生活費。

2009年,她的兩個小侄女各自邁向截然不同的新方向,渺渺信守承諾,為林瀾在公司謀了一份後勤工作,她將在華東的那套房子低價租給她們母女,林知鵲升上高三,隔年,被華東最高學府錄取。

而之安則走了另外一條道路。事發一個月後,唐麗托人急辦了簽證,帶著之安遠走新加坡,從此許多年都沒有再回來。

母女二人出發那天的機場,只有許希男一個人去送。學校裏人人都知道杜之安是殺人不償命的資本家的女兒,之安再沒有其他朋友了。

就在那天,希男經歷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場賽跑。

從前在賽場上,她覺得輸掉也就輸掉了,唯有那一次,她想著一定要贏,她與林知鵲不一樣,林知鵲看重勝負,而她無法接受不告而別。

機場的航站樓那麽大,她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終於在時限的最後一秒抵達了終點。

視線中出現一抹熟悉的紅,是杜之安戴著的紅色圍巾。那就是她的終點。

之安跟在她媽媽身後,她們已走過了安檢閘門,行李放上傳送帶,正在等待全身檢查。

許希男大喊:“之安!”

杜之安回過頭來。

已不能往回走了。

她大聲回她:“希男!”

她們遙遙相望,哽咽幾秒,各自噙了一汪眼淚。

杜之安終於喊:“謝謝你!再見!”

她應:“再見!”

淚水奪眶而出。紅色的圍巾最終消失在了安檢口。

許希男大哭,一邊哭,一邊轉身向出口跑去。教練打電話來,破口大罵,問她早些時候選拔時腦子裏都裝了些什麽才表現得那樣糟糕。

那天之後,希男放棄了跑步,專心準備高考。於她來說,初戀與夢想在那天一同結束了,她知道林知鵲一定要嫌她想不開,但這是她的選擇,她從未後悔過。

2009年末,風聲漸漸平息,杜思人終於接了一部小成本電影,仍有一批粉絲為她堅守,各個電視臺重新開始啟用她,但她的風評大不如前,主持節目,被罵是鑲邊花瓶,晚會演出又被質疑假唱。她錯過了最黃金的上升期。方言與公司解約,成立了個人工作室,陳葭則穩坐內地新生代歌手的頭把交椅,她們二人在樂壇如日中天,只她一人被遠遠落在了後頭。

2010年,iPhone4與微博成為新的時代熱潮,林知鵲描摹過的那個未來開始顯現輪廓,而電視選秀的熱度則一年比一年消減,眾多選秀明星被時間洪流湮沒,逐漸銷聲匿跡,她眼見著許多圈內的朋友紛紛搞起了副業,開飯店、賣衣服,再不提曾站在舞臺上說要一直唱下去的夢想。

一整年她都在拼命工作,拼命抓住每一個機會,盡管大多都只是去扮演邊角料。

“App”,這個與林知鵲的工作息息相關的東西正式走入大眾的視野,公司決定創辦一個全新的移動端音樂平臺——鯨魚星音樂。李渺渺拿企劃案給她看,她問:你要參與?渺渺答,嗯,我有預感,這就是音樂的未來。也不知渺渺愛的是音樂,是未來,還是愛音樂的人。

李渺渺分身乏術,杜思人開始親身參與更多應酬,也在圈內更廣交際,這個聲色犬馬的名利場多的是漂亮的男孩女孩,亦不乏有人向她示好。圈子裏示好的方式有時候很直白,比如某個合作過一次的漂亮女演員會打電話給她,說你是喜歡女孩子嗎?沒有啦,你當我瞎猜也行。我還蠻喜歡你的。過幾天是情人節,我們有單身聚會你來不來,我想推薦你參加我下一部戲。

過幾天是情人節。

她恍惚了一陣。

對方笑笑說,你別想太多呀,就當和大家交個朋友。

情人節的前一天,是林知鵲的生日。

竟已是2011年了。她覺得時間是在自己身上傾軋而過的。

那夜熄滅了燈後,整整兩年,她再沒去梅溪南路。她說若想她了就去,她一直沒去,那便是不想,也可能已經不愛了。

或許她該去參加情人節的單身聚會,林知鵲早說過,她屬於她自己,她可以愛上別人。

她想到林知鵲的那些話,心中的怨氣剎那間到達了頂點。那麽,好。她想。總該當面說分手吧?

總之,2011年的2月13日,她回到了錦城,回到了梅溪南路。

她走過小區門口賣糖炒栗子的小推車,踟躕幾步,又回過頭,買了一大袋。

門衛大爺看見她,笑得滿臉皺紋,對她說,回來了?好久不回來了。你爸媽身體好吧?

3單元樓下的那棵樹又長高了些,她站在樓下,擡頭望去。

她在心裏演習著說,我們分手吧。

然後再不要說其他話了,不說分別這兩年來發生的一切,不說我現在有點糟糕,我不再是大明星了,也不再是人人喜歡的杜思人。

她鼓起勇氣,走上樓去,好像這裏千真萬確存在著時空隧道,只要走上去,就真的會見到她。

我們分手吧。

她再一次演習。

只有抱著這樣的信念,她才有勇氣與她見面。

我們分手吧。

她站在502的門前,抱著懷裏那一紙袋子板栗,騰開一只手,理了理頭發。

然後,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家裏有人。她隱隱能夠聽見。有誰在說話。

玄關的鞋櫃旁擺了好幾雙鞋,運動鞋,短靴,高跟鞋,擺得亂七八糟,她看了就難受。

她往屋子裏走了一步。

樓下忽然開始放廣播了,廣播裏說:非必要,不外出,戴好口罩,保護自己,保護他人。

為什麽?她的腦子遲鈍得不轉了。

廣播放完一輪,外頭的聲響空落了,家裏的人聲便更清晰,是從次臥傳來的,只有一個聲音,有人在跟空氣吵架。

她楞楞地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後,關上了房門。門哢噠一聲。

次臥的聲音瞬間便消失了。

沒有腳步聲,但有人在接近。

她瞄了一眼餐廳的花瓶,心裏想,被這東西打中的話,應該很痛吧?

她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那警覺靠近的人影看見她了,想必是收回了要抄起花瓶的手。

她轉過眼。

林知鵲與她四目相對。

她不說話。還沒到說的時候。

林知鵲穿著衣領有些歪了的寬大衛衣,腳上一雙毛絨拖鞋,一頭黑色卷發蓬松如瀑,好似一個安穩的平日,就這樣站在她面前。

林知鵲看著她,很快速地眨了好幾次眼,然後回頭,看身後,看左右,再看她,走近一步看她,再走近一步,“你從哪裏來?”她說話了。

杜思人沒有答話。

林知鵲向她伸出手,仿佛眼前是個幻覺,先是碰到了她垂著的手背,然後揪住她的衣袖,完全貼近了她。

杜思人口吻平淡地說:“你猜我買了什麽?”

林知鵲的眼睛紅了,而後再次慌亂地扭頭看了看,嘴唇發抖,話說得艱難:“你,你從哪裏……”她一時激動得口不擇言起來,“……我在開會。在線上……”

“你在忙?”

“不是。對。因為今天,今天是工作日,我們在家辦公……”她揪著她的衣袖,磕磕巴巴地說著。她從沒見過她像這樣失態。

“在家辦公。”她了然似的淡淡說,“所以在線上開會。有同事在等你。”

“是,我去跟他們說,你等一下……”

林知鵲松開了她的衣袖,要扭身走開。

她被松開了的那只手垂落至最低點,又轉而擡起,握住了即將要離去的手腕。

她將她拉至懷抱中,說:“我不要等。就這一次,可不可以?”

林知鵲縮入她的懷中,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知道林知鵲哭了,先是不出聲地流著淚,再是哭得身子顫動起來。

原本另一邊臂彎中抱著的紙袋滑落,掉在了鞋櫃旁。

“今天是哪一天?是不是2月13日?”

林知鵲伏在她的肩頭,一邊哭,一邊點頭。“是,是2020年的2月13日。”

杜思人終於笑了一下,“看來,我來得太早,你還是姐姐。”她摸著她的頭發,“姐姐,生日快樂。”

她沒有禮物送給她,只買了一袋傻兮兮的板栗。

她沒有說那在心裏演習了千百次的謊言,相見這一刻,只一個擁抱她便回歸自我。她說:“我好想你。”

她想,那些慣於撒謊的人,是不是活得很累?好在真心話不必演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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