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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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等再看到他,想起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時光時,出現在我心底的,竟然都還是他跟我之間的那些“好”。

“永訣”讓我把許友倫存在在心裏的樣子化成了一輪明月。所有那些我們曾以諸多方式給過對方的傷害或傷懷,反而逐一淡化。仿佛,在被我自行神化過的那些“好”的映襯之下,那些傷害或傷懷,統統月朗星稀了。

是啊,我不會為他失去他而後悔,後悔是對往前走的否定,而又有誰能阻止流逝中無法逆轉的“往前走”?

我也終是沒有力氣去恨這樣的一個人,如果恨他,就等於否定了青春,就等於否定了過去十年的自己——那個,在磕磕絆絆的生存中,為一點兒幻想中的愛苦苦掙紮的我自己。

在終於相信不再會有牽扯時,就沒有了過往數次分手後的那些折磨。好像一顆長在身體裏的結石,與它同在的是來無影去無蹤的綿綿的疼。分明是疼,久了,也染上了癮,好像需仰仗那份疼證明些什麽。等到終於下決心割舍,劇痛之後則是終於失去隱疾的平靜和松弛。

為此,我甚至開始相信“天意”的存在。

很多人的人生中,大概都會出現那麽一兩個人,讓我們相信“天意”的存在。若那些讓人奮力糾纏的過程,只是證明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天意就成了最後的告慰:所謂因緣,它們跟欲望的多寡、情愛的深淺,都可以沒有關系。那就是關於潛與還的宿命,兩個人,因緣未盡時,怎麽樣都分不開,盡了,則就是盡了。你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段的生命帶血帶淚地漸行漸遠,然後用告別之後的時光,去緩釋那些一定有過的遺憾。

遺憾是一件好事,當一個人感到遺憾,至少代表著沒有了恨,也說明,內心中,期待和恐懼在某段停歇時一度達成和解。只是,要如何安靜地放置,則又是另一方未知的苦行。

許友倫是我生命中讓我相信天意的那個人,或許,在他出現的那一天,就已經有過清楚的征兆,只是我當時麻木懵懂,須要生生耗盡命中的十年,才換來這樣的相信。代價則是,一部分的呼吸,不知覺,在歲月裏,被磨成了嘆息。

十年前,我跟許友倫的第一次見面像是一個純粹的偶發事件,且當時的情景看不出會有後續。

那是2002年初冬,我二十五歲。

我在大學畢業之後就進了一家很小的私人公司,雖然那幾乎不能算是一份“正式職業”,但已是我當時能在北京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那家公司對外宣稱是“奢侈品公關公司”,實際上也就是協助高檔消費品品牌卡發布會,業務內容包括租場地、安排設備公司、請禮儀小姐之類的,不需要太多專業技能。

那個公司的老板是個女的,姓陳,叫陳伶依,她讓我們叫她Chloe,

Chloe年紀比我大不了幾歲,精力充沛,思維敏捷,特別會跟比她強的人撒嬌。公司的業務主要靠她四處給不同的客戶或示弱或哭窮換來的,所以經營很不穩定,忽忙忽閑。全公司一共就個人,分工特別不明確,有事的時候一哄而上,沒事的時候就一哄而散。

我起初去這家公司應聘是因為實習期間在一個雜志社,我幫他們做版面的時候剛好看了他們給Chloe做的訪問。她北漂的勵志故事也別符合我對首都最初的向往,以為北京的職場到處都是充滿平等博愛的機會和挑戰。

等真的進了公司之後,才發現“故事”只能用來讀,不能真的走進故事去生活。很多詞都可以有“故事版”和“現實版”兩種解釋:故事中的“聰明”在現實中就是“自以為是”;故事中的“機會”在現實中可能只是靠給回扣支撐著的“交易”;故事中的“追求完美”到了現實中就是“矯情”和對他人過分苛責。

故事沒錯,有問題的是我當時還不具備透過故事看人生的經驗。

工作本身跟我的想象相差太遠。

但,我也不該抱怨太多,畢竟以我當時的資歷,那是我面試了是一個地方之後找到的唯一一份在四環內坐辦公室還能拿到工資的工作。

並且,憑良心說,Chloe也對我不薄。雖然她平時對我的態度忽冷忽熱,無規律可循,但我真遇上困難,她也不會袖手旁觀。我在進公司不久後跟學生男友分手,他手扶著門框對我連續囔出幾個“滾”,羞辱我是他能抓到的平覆內心憤懣的唯一橋段。因我彼時寄宿在他租的地下室時,我的無家可歸是他屢試不爽的撒手鐧。

Chloe看我在座位上哭得很狼狽,沒假勸慰,只慷概地允許我可以暫時借住辦公室的儲藏室。

這份慷概,對於一個既沒存款也沒姿色的落魄女文青來說,絕對是應當被歌頌為“雪中送炭”的義舉。

我心裏對此相當感激,當晚就在儲藏室攤開了倉皇帶出來的半舊的行囊。

等隔天站在她面前不知如何開口稱謝時,她只是眼皮都沒全擡起來地對我說了句:

“問題解決了就趕緊好好工作吧!”

又說:“你爭點氣兒!要不努力工作多掙點兒錢租個像樣兒的地兒,要不就再找個像樣兒點兒的男人帶你過點兒像樣兒的生活!”

她的熱情從不往下走,也好,倒省卻了許多肉麻。

我吸了口涼氣退下。

她說的這兩種可能,在我當時的想象中,都有點兒遙不可及。

周圍沒有太多人註意到我的窘境。

我認識的人就不多,上學時候就是同學,畢業以後就是公司這幾個同事。我跟我的同事們除了正常幹活和中午不得不一起吃飯之外就沒有別的來往了。我不知道怎麽跟他們親近,我除了容貌平平,沒什麽特別的技能和值得稱道的上進心之外,也不會當一個內心趨炎附勢、表面討人喜歡的小人。

請註意,不是“不想”,是“不會”。我試過,不止一次地試過,結果是東施效顰,當我企圖扮演一個“討人喜歡的小人”時,我和被我逢迎的人都會立刻產生一種很“費油”的局促感。

唉,對一個年輕的女孩兒來說,還有什麽是比同時擁有超級普通的外表和超級清高的內心更糟糕的情況?

這個“糟糕的情況”讓我註定在職場上不會有什麽大出息——除了職場失利,在別的什麽場也不曾的得意過。

因此我漸漸習慣工作之後就盡快逃離人群,避免跟同事們交集。我認識其他人的機會又十分有限,於是我成了一個看起來有點兒孤僻的人。

對這個局面,我倒沒什麽不自在,如果孤寂能讓我避免去體驗各種我不擅長的事,那我寧可孤寂。

我們的辦公室在一個商住兩用的公寓裏,除了被劃分成辦公區和會議室的三個房間之外,還有一間大概十幾平米的儲藏室和一間十幾平米的廚房。

那個儲藏室比我前男友租的地下室還大一些,我住進來之後又省卻了路上的成本,因此我對重新找住處態度消極。Chloe以前就常常在半夜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打電話讓我幫她處理公務,我住進儲藏室方便了她不規則的發號施令,大概她也樂得有這樣的一個便利,所以對我遲遲不找新住處也聽之任之。

Chloe請了一個阿姨,小紀,每天中午幫我們做午飯。

午飯是我一天當眾難得的歡樂時光。除了小紀阿姨做飯的手藝確實不錯之外,還有那種藏在飯裏進入身體的煙火氣,不知為什麽,那會讓我感覺格外踏實。我想我的人生不會有什麽特別遠大的志向,因為在心底裏,最吸引我的就是那種牽腸掛肚的煙火氣。

我好喜歡這個詞,“牽腸掛肚”。世界上大概沒有任何一國的文化可以像中文一樣能用最坐實的臟器表達出如此空靈的詩意。

於我,如果每一種氣息都有一個方向的話,想必“志向”是沖天的,“煙火”是朝地的,“牽腸掛肚”則跟其他空靈詩意的詞一樣,另屬於不受失控拘束的未知維度。

後來,許友倫有一次評價說我是他認識的女人中最擅長“安靜”的。我知道,那僅僅是因為我迷戀煙火氣,令我習慣等待在它附近,或順服於它的方向,並非出於值得稱道的修養。

我的工作內容,除了平面設計之外,還要兼做Chloe的私人助理,長時間疲於應對各種沒規律可循的雜務和Chloe沒規律可循的情緒化,並負責在她需要的時候隨時給她買咖啡,買外賣,以及幫她遛狗。

Chloe養了一條雪納瑞,一個星期裏總有兩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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