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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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之後。

“大哥,已經看不到了。”徐良在人們各自退去後,上來摟過蕓生的肩。蕓生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似乎自己的心,也跟著一同去了那偏遠荒蕪之地……

外人看來,是他走向了娶親,是他辜負了展翔。可是,這四年來的時時掛心,日日念想,為那人受盡折磨的進退,又有誰知?他滴血的心,奢望著不要天明,送行的隊伍不要到來,那人不要走……又有誰知?他聽到馬隊離去的一瞬,瘋了一樣的沖進屋子翻箱倒櫃,將自己的結親盟姻之物,大婚之前沒有贈給未來的妻子,而是交給了那再也不可能讓他去愛的人,他白蕓生心裏的苦,又有誰知……

車隊馬隊出了開封城門,在塵囂中一路北上。

展翔坐在轎中,撫著蕓生相贈的玉笛,忍著眼角的淚,卻不敢回頭多看一眼。他怕這一看,自己就動搖了心思。岷涼的一千個日夜,每每想到蕓生騎馬奔馳而來的這一幕,展翔也會輕問自己,如果當初那人一心劫他而走,他……會是怎樣呢。

“哦米拖佛。”一位眉毛胡須都刷白的老和尚看著遠行的隊伍,輕嘆道:“佛曰: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縱然文曲之星也同樣為情所困。悲也,悲也。”老和尚收起木魚,默默跟在了隊伍的後面。

日落之後。

徐良摟著蕓生的肩,一同回了將軍府。

想起展翔臨行前的囑托,這陣子讓他照看蕓生,徐良也不敢松懈。況且看著蕓生現在的樣子,還是自己陪著安心些。

踏進府中,望著而今空蕩蕩的書香院,蕓生挪不開腳步。“大哥若是心裏難受,我陪你喝酒就是。”徐良拍著蕓生的肩說。

“報大少爺。”白遠有些猶豫地走上前。

“什麽事?”徐良替蕓生問。

“那個……雅翠軒的掌櫃午後就來候著了……”白遠聲音越說越低。

“讓他進來。”蕓生說。

“……是。”白遠轉身去了前院客廳。

片刻後。

“白大少爺,您回來了。”柳掌櫃帶著兩個夥計走進了蕓生院子,夥計手裏用錦布蓋著,分別擡了一樣東西。

蕓生沒有接話,側頭看向一個夥子手中錦緞下的細長之物。

“您看看,都已經好了。”掌櫃拿開錦布,是一把質地厚實清雅,音弦絲絲澤亮的古琴和一把上乘的琴桌。

蕓生上前,伸手輕撫著琴身,淒淒笑著。

徐良看到琴身上的字樣,剎那間明白了什麽。

“已經讓最好的樂師調試過了,音質您大可放心。”掌櫃笑著道。

原以為會聽到蕓生幾句誇讚,沒想到蕓生卻臉色越發難看,忽然間雙手將琴舉起,奮力向地面砸去。

“大哥!”徐良一個閃身托住了古琴。

“讓開。”蕓生冷冷地說。

“你要毀琴也先看看這琴身之上,還有你和展大哥的名字呢!”說著兩人都看向了琴側邊“蕓·翔”二字。“就算你對自己忍心,毀展大哥的名,你忍心嗎?”徐良看著蕓生問。

蕓生盯著那人讓人痛心的一筆一劃,慢慢將手放了下來。

“白遠,把這琴和琴桌送到展大哥房裏去,然後送這位老板出去。”徐良交代道。

“是,徐大人。”白遠帶著柳掌櫃去了書香院。

晚間。

徐良看著蕓生摸著古琴發楞,嘆息不已。大哥,你這是何苦啊……

次日。

公孫先生看蕓生氣色實在太差,那眼中的郁結也越來越深。跟包大人知會過後,讓蕓生回府休息兩日。

蕓生走在開封人來人往的大街,四年來,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失落。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店家,熟悉的人群……可他身邊,卻少了一個人。

蕓生轉到一個街角,擡頭看了看前方,握了握手裏的劍,走了過去。

“白大人。”童將軍的守衛看到蕓生,迎了上來。

“麻煩你通報一聲,我想見你們將軍。”

“是,您稍等。”守衛趕緊往裏跑,也弄不清這白蕓生是敵是友,總是先通報了再說。

“讓他進來。”童將軍合上手裏的書說。

童將軍書房。

“下官白蕓生,拜見將軍。”蕓生有禮而平靜。

“免禮。你找我所為何事?”童將軍看到蕓生臉上是滄粹也是不免嘆惜。

“想請教當日將軍初遇展翔之事。”蕓生開門見山地說。

“這個……恕我無可奉告。”

“敢問將軍為何?”蕓生看向童飛龍。

“我既然已經答應了翔兒不與他人言說,自然要信守承諾。”

蕓生聽了握緊拳頭,站著不語。

“我並非有意刁難與你。犯人我已經送了開封府,你要詳問,何不直接請教包大人或公孫先生?”

“……什麽?”蕓生有些不敢相信,傷了展翔的賊人已經關在開封府?那為何沒人提起?

“翔兒……自有翔兒的苦衷。”童將軍語氣溫緩道:“有些事,你知道了。無非傷人傷已。”

“白蕓生告辭。”蕓生轉身退出了將軍府。

“將軍……”馬義上前剛想問要不要追上去。被將軍一擡手,制止了:“算了,讓他清楚。也好。我想他還會再來的。”

開封府。今天府裏當班的是徐良和盧珍。

“良子,四弟,你們可認識或見過童將軍?”蕓生一進開封府就把兩人找到一邊。

“不認識,但跟他手下的副將馬義有過一面之緣。昨天給展大哥送行,他也來了。”盧珍答道。

“之前……馬將軍和另一位約摸也是武將的人來過開封府,那位是不是童將軍,我就不知道了。”徐良回憶道。

“什麽時候?!”蕓生立刻問。

“應該是……大哥去童將軍府接展大哥的第二天。”

“他們只有兩個人來嗎?”蕓生又問。

“不是,還捆了兩個,有一個還缺了個胳膊。”盧珍說:“但當時很奇怪,他們是讓前面遞了信給包大人。然後直接帶人去了包大人書房。沒經前廳或升堂。”

“是啊,所以究竟是什麽事,我們也沒打聽,估計也人沒知道。”徐良補充道。

“帶我去見那兩個犯人。”蕓生握了握手中的劍,面露兇光地說。

“……怎麽了大哥?”盧珍看著蕓生的表情問。

“大哥,這件事跟我們有什麽關系嗎?”徐良也看向蕓生。人家抓兩個賊送來好像也沒啥大不了的,開封府至今被扭送來的賊人不知多少來著。

“我要去問一問,是不是有關。”蕓生冷冷道。

“這……好像不合規矩吧。”徐良很擔心現在情緒不穩定的蕓生。

“對啊,我們是不能私自探監審問犯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盧珍也勸蕓生。

“他們傷了展翔,你們說我該不該問。”蕓生緊握手裏的寶劍。

“什麽?!”盧珍和徐良互看了一眼。

開封府牢房。

“白大人,徐大人,盧大人。你們這會兒是過來押犯人還是?”牢頭趕緊迎上來問。

“哪一間?”蕓生側頭問身後兩人。

“第二排右拐第一間。”徐良答道。

“牢頭,把那間的鑰匙給我。”蕓生看向牢頭。

“是,我這就給您拿去。”牢頭以為幾位是來提人的,趕緊去拿鑰匙。

牢房。

當日那兩個賊人被關在了一間,只不過手上腳上都銬著鐵鏈,分別拴在兩個墻角,這會兒正垂頭喪氣地呆著呢。

蕓生開了牢房門,三人一同走了進去。

兩個賊人知是末日不遠,也沒搭理他們。

“說!你們誰傷了展翔?”蕓生惡狠狠地盯著他們,冰冷地語氣問道。

兩個賊人還是不說話,各自看著地上。

“你給我說!是不是你!”蕓生上去一把拎過那個斷了臂膀的,想必就是這樣被童江軍毀了一只手。

“什麽展翔李翔的,我們根本不認識。”賊人看蕓生這樣子有些害怕,雖說早晚要見閻王,他還不想這麽快就見閻王。

“不認識?你在誰後肩膀插了一刀你不認識嗎?恩?”蕓生把人給雙腳離地拎了起來。

徐良和盧珍一聽吃驚的互看了看。

“哦~是那小子啊。”墻角另一邊賊人無所謂地笑笑。

蕓生扔下手裏的賊人,同徐良和盧珍一同看了過去。

“是你?!”蕓生一把把白霞寶劍抽了出來。

“大哥!”“大哥你先冷靜!”徐良一左一右攔住了蕓生。

賊人起先看到蕓生抽劍嚇了一跳,但一看另外兩個給擋住了,想必自己還死不了,他們也不敢真動手。

“你們跟他有什麽仇!為什麽要傷他?說?!”蕓生大聲地問。

“誰讓他跑啊~”賊人側過頭,拍了拍膝蓋上的草。

“你說什麽?”蕓生掙脫開徐良和盧珍,逼近他問。

“大爺我只是想跟他快活快活。”賊人歪嘴笑了笑:“那麽個美人,誰看了他媽的不心動啊……”

“你說什麽!!!”賊人話還沒說完蕓生暴怒間劍就劈了下來。徐良見狀不好,抽出七環寶刀擋了上去,兩把寶刃一碰,瞬間牢房火花四濺。賊人這回是真嚇著了,看著蕓生和徐良的刀就在頭上,死命往角落裏蹭。

“大哥!”盧珍上去攔腰抱住蕓生。

“大哥,包大人自有公斷,你千萬不能動私刑在這裏殺他。”徐良抵著刀說。

“你覺得他不該死嗎?”蕓生看著那個方才一臉淫_笑的賊人,想起展翔當日大致的情形,咬牙紅著眼問。

“他的確該死,也早晚會死。但你為他有損了自己,不值得。”徐良另一只手擒住蕓生的腕子。

蕓生顫抖的手真想一劍刺死這個萬惡的淫賊。

“四弟,放你那兒。”徐良從蕓生手中奪下寶劍,遞給盧珍:“走,先帶大哥出去。”

兩人看著一臉快爆發的蕓生,趕緊架著人拖著出了牢房。

“怎麽?不殺老子了嗎?”賊人這會兒倒是不怕了,哈哈大笑。

“你離死期也不遠了。”盧珍瞪著賊人,也是氣的肝疼。

“可惜當天不知哪兒冒出兩個混蛋,壞了老子的好事。”賊人搖頭晃腦地說:“不然啊,我保證讓那美人快活到家……哈哈哈……”

“你!”蕓生一腳踹開牢房大門沖了進去。

“大哥!”徐良和盧珍用盡全身力氣拽住蕓生。

“那美人的皮膚可真細真白啊,嘖嘖,比紅怡樓的小倌們還好,而且好上不是一點兩點啊……”賊人說著感覺一副口水要流下來的樣子,看到蕓生氣的七竅生煙,覺得自己很是痛快。

“我要殺了你!你究竟對他做了什麽?!”蕓生暴怒道。

“當然是做你也想跟他做的事啊~”賊人不屑地笑了笑:“可惜看你那樣子是沒做成了?不然老子還可以跟你結個兄弟……”蕓生眼中的疼惜和憤怒,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們專好龍陽,自然看一眼就明了個大概了。

“啊啊啊!!!”蕓生跟瘋了一樣,甩開徐良和盧珍,一腳揣在賊人身上。

“噗!”賊人捂著肚子,當場吐血在地。

“大哥,你想想童將軍和包大人他們為什麽瞞著這事。”徐良上前反扣住已經失控的蕓生,在蕓生耳邊道:“展大哥是個男子,又身為狀元,無論他們得沒得手,你不要為展大哥名譽想一想嗎,要傳出去了他還怎麽做人?”

這席話倒是讓蕓生逐漸冷卻了下來。

“是啊大哥,展大哥不告訴你經過緣由,也是怕你沖動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盧珍上前勸道。

“他現在已經半死了,你要殺他有何難。但在這地不值得,到時我們親手在開封府大堂鍘了他。為展大哥討回公道。”徐良扶著蕓生。

蕓生憤恨地看向那賊人,一拳打在墻上。

出了牢房。

徐良讓盧珍看著蕓生。自己趕緊跑去包大人書房說明情形,也是去請罪。

包大人和公孫先生正在研究最近幾期案子,包括展翔的案子,看徐良急匆匆走進來,知道是有事,一問楞住了。他們最怕這事傳出去有損展翔名聲,也怕府內人知道後替展翔氣不過而動用私行,想必童將軍和展翔當初也是有此顧慮,才未第一時間告知。沒想到到紙包不住火,還是被小哥幾個得知了。

公孫先生低頭想了想,說:“大人,我覺得以蕓生現在的心境,估計什麽都聽不進去。”包大人點點頭,他自然知道蕓生和展翔十分要好,但他畢竟也看著白展一路走來,對於蕓生和展翔之間也不是一點沒有察覺,更何況那天蕓生騎著白馬奔來送行,兩人淚眼相望的一幕,無法讓人不動容。“那先生的意思是?”“學生是想讓徐良這兩天先穩住蕓生,待他情緒穩定些了,學生再找他談一談。至於牢裏的犯人,我這就和盧珍去瞧一瞧。”“那就按先生的意思。”

徐良和公孫先生一起出了屋子。徐良把蕓生從開封府拉走,不讓他再折回大牢。公孫先生則拎著藥箱和盧珍去看看那犯人怎麽樣了。

將軍府。

“大哥,當日情形不一定是那樣。方才賊人分明是逞口舌之快。”徐良安慰道。那賊人一看就是在激蕓生,所以說的也話不可全信。

“展翔遭受的罪,我要讓他們十倍百倍地換回來!”蕓生握緊手心說。展翔是個讀書人,不像他們自小練武,受傷難免。他那瘦弱的身子,挨那一刀……是有多痛啊……

“大哥你放心,待查清了他們的罪行,我一定親手鍘了他們!”徐良也是又疼又氣,展大哥哪裏遭受過這種啊。

“白遠!”蕓生喊道。

“小的在。”白遠立刻跑了過來。

“你去把這幾天守門的護院喊來,我有話問他們,也有話問你。”

“是。”

待蕓生和徐良細問了前些日子的詳情,兩人第二天一早,就守在了童將軍府附近。

上午時分。

馬義帶著童童出門,還沒走過一條街,就被攔了下來。

“兩位這是……”馬義不太明白蕓生和徐良是何用意。

“聽說馬將軍這幾日都在出門采購遠行之物。不知道需不需要我們幫忙。”蕓生問道,原來那天背展翔出來的這位,就是童將軍的副將。

“哪裏敢勞煩兩位開封府的護衛大人。”馬義客氣地道。

“但我們還是想請將軍一敘,向將軍請教些事情。”蕓生說。

“……馬義不太明白。”

“我想那天……馬將軍應該也在吧?”蕓生看著馬義的眼睛問。

馬義自蕓生深夜等在府外,狂風暴雨也要把展翔接回去,就有些明白了,再加那天的送別和昨日來將軍府的質問,更是肯定了蕓生對展翔不一般的情意。“好吧,但我午膳前必須回去。”看兩人的架勢,自己要不跟他們走,估計動手也會把自己架走。

“馬將軍請。”蕓生一擡手。

雲天閣。

這是徐良和馬義第一次來到這座看不清是幾進幾層的院子。跟著蕓生繞繞走走來到了一間類似書房的地方。

“這裏不會有外人,馬將軍今天所說的話皆可寬心。”蕓生道。

“童童,你到門外等我。不要亂跑。”馬義低頭跟童童說。

“我就守在門邊不走。”童童乖巧地點點頭。

“你叫童童是嗎?”蕓生拿過一個果盤:“外面有棵杏樹,那裏有石桌和石椅,放上面慢慢吃吧。”

“謝謝大人。”童童端著果盤開開心心地出去了。

“馬將軍請坐。三哥你也坐。”蕓生倒過兩杯茶。

“白大人,有什麽想問的,請直說。”馬義坐下道。

“我只是想從頭到尾完整地知道那日的情形。”蕓生說。

看來包大人和公孫先生還是沒有跟白蕓生多言。不過將軍昨日既然同意了,自己說了也無妨。“好吧。”馬義點點頭。

蕓生和徐良都坐下專心地聽馬義接下來的敘述。

“將軍邊關回京後住在空空的將軍府,難免落寞。那天我陪將軍去花鳥集市散心,在一家花坊偶遇展少爺。當時將軍見展少爺第一面,就覺得與已故的小少爺十分相像。”馬義說到景少爺,也是打了個哎聲:“童將軍中年喪子,思子情深。便想跟上去多看展少爺兩眼。”

蕓生和徐良知道童將軍兩子都英年早逝,聽著不免有些同情。

“不過當我們走出花市來到街上時,卻已不見展少爺蹤影。當時見有個小乞丐拿著個白色錦緞的錢袋坐在地上哭,將軍直覺有什麽事,便吩咐上一起上去看看。”

蕓生知道,那錢袋是他為展翔準備的,或者說展翔所有的錢袋,都是他命人做的……

“這時小乞丐突然站起來朝巷子裏跑了去,不一會兒又被人一腳踢了出來。我們過去扶起時,小孩跟我們說,有個好心人要遭人害,讓我們去救他。”

蕓生收緊了握著茶杯的手,徐良也是皺起了眉頭。

“我和將軍進了巷子便看到一群惡乞丐,為首的乞丐見我們都有佩劍就跪下跟我們討饒,應是他們方才攔截了展少爺,把展少爺逼進了深巷。”

徐良見蕓生臉色暗沈,按了按蕓生的肩。

“那巷子我們也不認識,進去後各個小巷縱橫交錯,而且越往裏頭走越冷清。見天色又快暗了,我和將軍只好用上輕功沿著各家房檐和圍墻尋人。好一會兒我們聽到東南角的地方像有人聲,後來還有人呼救。就趕緊過去。”

蕓生一把撫上了馬義的手臂,盯著馬義。

馬義點點頭:“就是展少爺。我們趕到的時候……”馬義遲疑了一下。

“你說下去。”蕓生極力保持鎮定地說。

“展少爺左後肩已經中了一把短刀,雙手被賊人反扣在身後,嘴裏還被塞了布條……”

“那個王八蛋!”蕓生拍桌子站起身,當時他應該在牢裏多踹兩腳的。

“大哥,你先聽馬將軍說完。”徐良拉蕓生坐下:“馬將軍你說。”

“而且……展少爺前面的衣襟已被全部撕開,賊人揪住展少爺,意欲汙辱……”馬義越說聲音越低……當日情形歷歷在目,也不好受。

“大哥,你去哪兒!”還好徐良反應夠快,在蕓生兩眼冒火,握劍沖出屋子之時擋在了門口。

“你給我讓開!”蕓生吼道。

“你答應過我不沖動行事,我才陪你來找馬將軍的。”徐良拉住蕓生的手臂。

“幸好我們去的還算及時,救下了展少爺。有個賊人見狀跑了也被追了回來,另一個則被卸了一只手臂。”馬義也站起身趕忙道。

徐良拉蕓生坐回來,蕓生閉上眼,實在不忍想象當時的場景。

“那你們後來是帶展少爺回了童將軍療傷嗎?”徐良問。

“沒有,想是將軍擔心回府延誤時間,就在小乞丐的領路下,送到了就近的延壽堂。是那裏的大夫幫忙拔的刀。”

“……哪裏?!”蕓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延……壽堂。就在前面不遠拐角處。”馬義指了指。

蕓生雙手握拳撐著桌子,疼到無語,氣到無語。自家的醫館居然沒人通知他展翔受了刀傷。

“後來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那個小乞丐也跟我們回去了,現在正在外面吃著果盤呢。”馬義指指院外的童童。

“謝謝這孩子。謝馬將軍,也代我謝童將軍。改日我定再親自登門拜謝。”蕓生抑制的情緒跟馬義抱拳說。

“我跟白大人說明事情原委,並非為了討個‘謝’字。只是不想白將軍對我們將軍有所誤會。請體諒將軍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認了展少爺做義子後,難免護子心切。”馬義想到那日將軍讓白蕓生在雨中淋了那麽久,怕是被白蕓生記恨了。

“馬將軍放心,關於這一點都是我的不是,我也會跟將軍當面致歉請罪。”蕓生看向徐良,當日自己的確是沖動了,逼著將軍把人交出來。

“那我和童童就告辭了。”

“請。”蕓生送馬義出去。

馬義和童童走後。

蕓生呆坐在雲天閣的院中。入秋時節,銀杏葉已泛黃。一陣風吹過,片片黃葉飄落在蕓生身邊,給人一種說不出的落寞。

蕓生腦中只是不斷重覆著當天的畫面,賊人塞住展翔的嘴,怕他呼救,更怕他自盡吧……自林中從齊三嬌手裏救下他的那一刻,蕓生就告訴自己要護展翔周全。可這一次……“大哥……我脾性固執……原諒我的任性……”蕓生忽然想起送行宴上展翔的話,他真的太任性,怎麽能如此任性呢……若不是自己追查,若不是童將軍肯松口,就算他告知了自己是負傷才去童將軍府換藥又如何,緣由經過自己永遠不會知道……剎那間,蕓生腦中閃過那天自己粗魯扯開展翔裏衣的一瞬……自己真是該死!如此犯渾的自己,跟那些意圖對展翔施暴的惡賊有什麽區別!

徐良看著蕓生閉上眼,痛苦地雙手抱住頭,知道蕓生多麽難以接受馬義說的那一切。

“來人!”蕓生紅著眼,擡起頭道。

“是,大少爺。”從院外進來一個仆人。

“把前面延壽堂的醫師和大夫統統給我帶進來!”

“是,小的這就去。”仆人看了看蕓生少有的怒氣,趕緊朝前面跑去。繞過兩個走廊和一個暗道,奔向延壽堂。

片刻後。

“說!當天是誰診治的展翔!”蕓生拍著石桌問。

“是……是小的。”李大夫顫巍巍地走上前。

“小的……當時也在。”當日抓藥的醫師低頭說。

“其他人退下去。”

其餘大夫和醫藥師在仆人帶領下一一退出了雲天閣。

蕓生走上李大夫身邊,揪起李大夫的領口:“為什麽不報?你還當我是你主子嗎?!”

“……大少爺。是……是展少爺不讓我們說的。”李大夫真的覺得冤枉。

“是啊大少爺,那天童將軍送展大少爺進來時……我們也嚇了一跳,趕緊讓大夫拔刀,處理傷口。”醫師道:“後來想著去跟您報信,但被展少爺攔下了。”

“大哥,你也不能怪他們。展大哥也是不想你太擔心。”徐良拉開蕓生抓著大夫衣襟的手。

“當日展少爺換下的衣服,小的到現在也沒敢扔……”醫師輕聲說。

“在哪裏?”蕓生高聲問。

“在醫館後房。”

“拿來!”

“是。”

不一會兒。醫師把展翔當天已經剪破的衣裳取來。

蕓生攥著衣服,看著上面的斑斑血跡,心如刀割。

“你們先下去吧。”徐良跟兩人使個了眼色。醫師和大夫趕緊隨仆人退了出去。

蕓生把血衣貼在自己心口,眼角有淚,心裏有淚,可是無論怎樣的心痛,展翔都已經遠走了。你就算不曾愛過我白蕓生,不再愛我白蕓生,也不能這麽殘忍對我啊……展翔,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啊啊……”蕓生拔劍在院中亂砍著。

“大哥!”徐良看著蕓生這樣使蠻力,恐怕會傷到自己。見蕓生擡手之時一把按住蕓生腕子,打掉了蕓生手中的劍。

“他怎麽能這樣……什麽都不告訴我……為什麽明知我懷疑他,還是不告訴我,讓我一直這樣誤解下去……像個傻瓜一樣誤解下去,胡亂猜測……”蕓生跪倒在地,輕泣著,“我那麽喜歡他,那麽鐘愛他……他要我的心我都能掏給他……每次看他笑……”蕓生握著徐良的手臂說:“他只要對我笑,我就能高興一整天。”徐良摟住了蕓生的肩,自己眼角也紅了。

“他就這樣遠遠地走了……去了那個根本沒人知道的地方。而我卻稀裏糊塗地就這麽讓他這樣走了……”蕓生雙手杵著滿是黃葉的地,低著頭哭泣著,“他說的對,我不信他,也就根本沒資格愛他……”蕓生忽而覺得胸口那口血又湧了上來,身子一晃,癱倒在地。

“大哥……”徐良扶住蕓生快倒下的身子。

“良子,可是我真的愛他……看不到他的日子我要瘋了……我真的要瘋了……”蕓生想起從此空空蕩蕩的書香院,心傷不已。“我要去找他。”蕓生突然站起身。

“大哥!你幹什麽呀!”徐良抱住蕓生。

“我要去問他,老叔當日就讓我去問他,為什麽我沒問!”蕓生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你要問什麽?”徐良拉住蕓生的手。

“問他是不是愛我,問他心裏有沒有我……”蕓生絕望地說,就算他現在知道了答案又如何……

“然後呢?”

“然後?”蕓生看向徐良:“然後……”

“大哥,一切都晚了。”徐良輕聲說:“就算你去了,就算你知道了答案又如何?你想他帶回來還是帶他遠走高飛?”徐良拉起蕓生的衣襟,“帶他回來,讓他看著你結婚生子,妻子賢惠,兒女承歡,你讓他情何以堪?”

蕓生閉上眼不忍聽。

“帶他遠走高飛……你帶得走他,是楊家軍死,你帶不走他,是你死。你懂嗎?”徐良搖晃著蕓生的肩。如若展翔走的當天蕓生把人攔下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包大人和公孫先生還能跟皇上求情,所有的長輩叔叔們都會向著他們,楊家軍也不見得真的能跟開封府動手。但現在……“就算你想拋下一切跟展大哥在一起,展大哥會同意嗎?如今人已經在上任的路上,棄官抗旨可是死罪,株連九族。白展兩家你可是不顧了?”

蕓生倒在了地上,心死地感覺一層層包圍著他……

“大哥,如果你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那麽我都可以告訴你。展大哥心裏有你。”如今和童將軍的誤會解開了,徐良更是肯定地說。

“你怎麽知道?”蕓生看著地上的落葉,輕聲說。

“因為……秦林夜入將軍府,你為他挨刀負傷的那一晚……我從後院巡視回來,從窗口看到……”徐良頓了頓。

“看到什麽?”蕓生起身,拉住徐良的胳膊。

“看到展大哥親了你……”

“什麽……”蕓生回憶著那天晚上……自己吃過藥胡思亂想中睡著了……他……吻了我……

“每個人性情不同,表達情感的方式自然也有差別。大哥你是因為靠的太近,想的太多,反而模糊了判斷。童將軍的出現又讓你妒火攻心,失去了理智……”

蕓生似乎已經聽不到徐良在說什麽了。他只記得徐良說,展翔……吻了他。

夜間。

蕓生睡在雲天閣展翔睡過的床上,抱著展翔破碎帶血的衣裳,想著展翔曾經吻過他,含淚幸福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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