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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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兩日,展翔都去了童將軍府。而且一天比一天回來地晚。先是午後,再是掌燈。童將軍跟展翔一邊下棋,一邊敘述著邊塞的風光和趣事,以及那血腥的戰役,殘酷的沙場,成堆的白骨……展翔認真地聽著,用心感受著那他從未踏足過的界地。所謂“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所謂“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所謂“ 年年戰骨埋荒外,空見蒲桃入漢家”……

“我覺得,我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麽多話了。”今天將軍留展翔就地在書房側間用完膳。 “以前讀邊塞詩時,無法領略那種意境。而今再吟上幾句,似乎每一首都在訴言胸中感受,又沒有哪一首能完全道盡那份情懷。”將軍自斟一杯後,一口飲下。

展翔拿過酒杯,為將軍滿上。他知道,眼前之人雖貴為一國的將軍,心中卻無限孤獨,身邊傾訴之人一一離他遠去,只剩這滿屋子的詩詞墨畫來寄托與陪伴。

“你聽地可是無聊?”將軍再次拿起酒杯,對著展翔笑笑。

“不,將軍一番敘述與感慨,於展翔而言,勝讀萬卷書。”展翔拿起茶杯:“展翔以茶代酒,謝過將軍。”

“好。幹。”童將軍仰頭而盡。“你若真對這些有興趣,我這裏有一本在軍營中所寫的記事,你拿去看吧。”童將軍站起身,從書桌中抽出一本營中劄記,遞給展翔。

“這是……”展翔起身接過,翻開第一頁,居然是童家的家訓:“習武修德,忠君報國”。

“這原本是想留給未來子孫的……”童將軍看著那本劄記,眼中閃過一絲悲傷:“如今贈與你,也無不妥。”

“不,這個我不能收。”展翔把本子合上,換給將軍。

將軍看了看,沒有接。“展翔,事實上,我見你第一眼,就覺得你和我家景兒有幾分相像,模樣也像,那神采和脾氣也像……如果你不介意,我認你做義子可好?”將軍真切地問道。

展翔聽了倒是一楞。但再想想,這樣一位終身報效國家的將軍,人到中年卻後繼無人,家中已無子嗣,不禁令人酸楚。將軍有恩於自己,莫非當日將軍相救,自己恐怕……再者幾日相處下來,展翔對與將軍的為人和豪情也十分欽佩。

“你……可是不願?”童將軍看著展翔未定的神色,輕聲問。

“展翔拜見義父。”展翔撩衣跪倒:“義父在上,請受孩兒一拜。”

“快快請起。”將軍扶起展翔,有些激動地眼角泛紅。

展翔走到餐桌旁,為將軍斟上一杯熱茶:“義父請喝茶。”

“好,好。”將軍含淚將茶飲盡。

之前是客是友,如今已是半子,自是不同。童將軍再看展翔,更是喜愛與親近。

掌燈之後。馬義送展翔回府。

“聽聞將軍已認公子為義子,真是可喜可賀。”馬義扶展翔下車,拱手道。

“這是我的榮幸才是。”展翔拱手還禮。

“展公子,謝謝你。”馬義看著展翔,十分真誠地說。

展翔多少明白馬義話中的含義,微笑著點了點頭。

“展大哥?”“展大哥,這位是?”徐良和盧珍剛要進府門,看到展翔和一佩劍武生打扮之人在話別。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童飛龍童將軍的副將,馬義,馬將軍。”展翔走上前道。

“徐良見過馬將軍。”“盧珍見過馬將軍。”兩人紛紛上前行禮。

“馬義見過兩位,無需多禮。”馬義定睛看了看眼前兩人,徐良他是早有耳聞,兩道白眉,刀劍雙絕,善打暗器,一身好武藝。這盧珍也是俊氣無比,且俊氣間透著水靈粉嫩,不枉“粉子都”的美名。“馬義對兩位護衛的大名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馬將軍過譽了。請府中一坐。”徐良上前道。

“不了,今日我還得先回童將軍府,改日再約。”馬義跟兩位一抱拳。

“那我們就不強留了。將軍走好。”盧珍也是一抱拳。

“代我謝童將軍。”展翔看了看手裏的記事本。

“是。告辭。”馬義轉身上馬,與馬車一同離去。

將軍府。

“展大哥,你什麽時候認識的童將軍?”“是啊,好像都沒聽你提過。”進府的路上,盧珍和徐良都有些好奇。

“偶遇而已,童將軍與我一見如故。便成了忘年之交。”展翔笑笑,一筆帶過。

兩人也沒再多問下去,展翔那麽好的性格和才情,有將軍想和他交友也什麽奇怪的。只是徐良在展翔和盧珍都分別回院後停下了腳步,想了想,折回了府門口。

晚間。

展翔翻閱著童將軍的營中劄記。看著將軍從滿是豪邁壯志到一點點痛楚心碎,卻還是為國為民,職守大宋疆土。展翔覺得,自己既然已認將軍做義父,將軍的這份情懷,自己就算無法繼承“習武修德”,卻也應當延續“忠君報國”。

展翔翻到後文時,看到將軍近期寫的記事:“……岷涼,地處宋,遼,夏三國交界,連年戰亂,生靈塗炭,百姓貧苦。大宋官員連換數任,皆以卸官而逃告終,而今官府空置,已無人在任。我率大軍路過之時……”

“岷涼……無人在任……”展翔看到這裏,不免意外,大宋境內,竟有無官吏願去之處。

展翔合上筆記,走向窗邊,看著天上明月,想必岷涼的百姓,此時正處水生火熱之中……

入夜後。蕓生院落。

“良子?”蕓生晚歸後,看到坐在自己院子的徐良,有些意外。

“大哥,這陣子我們排班不同,我都好久沒遇見大哥了。”徐良站起身道。

“說哪裏的話,同住一個府宅,要見面啟是難事。”蕓生走上前笑笑。

“只怕與大哥許久不見的不止我一個吧。”徐良問了守衛這幾日蕓生和展翔回府的時間,猜想應是如此。

“……怎麽了?”蕓生直覺徐良話中有話。

“這些天,哥哥們還真是各忙各的。”守衛告訴徐良,三日來,每日都是馬將軍來接展翔去童將軍府,晚些再送回來。

蕓生聽了徐良的話就是一皺眉。

徐良側身看了看一旁繁葉正茂的松樹,笑言道:“我是怕哥哥們都各自交了新朋友,把我們這些小兄弟給忘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蕓生上前正色問道。

“大哥,以後早些回來吧。”徐良拍拍蕓生的肩,轉身出了院子。

蕓生房間。

“說。翔弟這幾日都去了哪兒。”蕓生站在窗邊,眼角帶怒地看向白遠。

“去……去了童將軍府。”白遠站在蕓生面前哆嗦著回到道。

“童將軍?”蕓生印象中沒有怎麽聽過這個將軍。

“童飛龍童將軍,據說……是個鎮守宋遼邊關的大將軍。”白遠頭都不敢擡一下。

“去做什麽?”

“小的不知,展少爺沒有讓小的跟去,每次都是童將軍手下的副將軍來接展少爺……”

“什麽?!”白遠還沒說完就被蕓生拎起了衣襟。

“想……想必是寫文作畫……展……展少爺回來就在書房書書寫寫。”白遠鮮少看到發怒的蕓生,心中大念哦米拖佛。

“你打聽過童將軍了嗎?”蕓生放開白遠的衣領,側過身。

“是。童將軍常年守關,這次是回京受賞,已有數月。”白遠撫了撫胸口的:“據說童將軍是名儒將,甚愛文墨……原本膝下有二子,皆戰死沙場,童夫人難忍喪子之痛,不久後也過世了。”

“還有呢。”蕓生看了眼展翔書房的光亮。

“童將軍府那邊傳言童將軍與展少爺相談甚歡。時而對弈聊天,時而飲酒舞劍……”白遠看著蕓生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也不敢說下去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蕓生冷冷地問。

“小的見大少爺日日晚歸,不便打擾。況且,展大少爺也囑咐過,無需多言。”

“無需多言?”蕓生笑了笑。

“小的知道的只有這些了,至於展少爺怎麽會和童將軍相識相交的,小的真的不清楚。”

“你出去吧。”

“是。”白遠趕緊快速退出蕓生房間,出了房門長長松了口氣。

蕓生遠眺著窗外,自己……是不是太急功近利,而忘了那原本努力的初衷……

次日。

蕓生與盧珍換了班,遠遠看著展翔收拾利落的出門,再看著那位童將軍的副將扶展翔上了馬車,離開自己的視線。

展翔書房。

“虜塞兵氣連雲屯,戰場白骨纏草根。

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

亞相勤王甘苦辛,誓將報主靜邊塵。

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

“好一個‘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蕓生拿起展翔書桌上岑參的詩,言道。

童將軍府。

“翔兒,快進來。”童將軍看到展翔來了格外高興。昨日認下展翔之後,童將軍便更換了稱呼,稱展翔為“翔兒。”展翔也覺沒有什麽不妥,奶奶和爹爹也是這般喚自己。

“是,義父。”展翔笑笑,入了屋子。

“先讓我看看傷口如何。”童將軍照例先幫展翔換藥包紮。

“有勞義父。”展翔這些天用的藥都是將軍從邊關帶回的,藥效甚好。“對了,義父,兩個賊人……”展翔一直沒問這件事。

“暫且仍我將軍府大牢中。”童將軍看了看展翔傷口,再過幾日已無大礙。“過兩天我會親自押人去開封府。”

展翔轉身看向童將軍。

“你放心,都照你的意思。”將軍拍拍展翔的肩頭。

“孩兒只是覺得,義父親自前去,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也不會。原本我也是這麽打算的。賊人是我抓的,我理應跟包大人解釋清楚。”將軍幫展翔上了藥,邊包紮邊說:“賊人先待在這邊牢中,傷也我讓人幫治了。總好過當時血淋淋地帶過去,那豈不更將事情鬧大。”

“義父說的是。”展翔點點頭,這一點上倒是將軍細心了。

將軍明白展翔低調的性格和受傷不與人說的倔強,以及對親友擔心的顧慮。但將軍現在也不想把這事張揚,展翔如今是他的義子,他更在意保護展翔的聲譽。

還好昨天換下裏衣時沒見再有血印出,否則哪裏逃得過白遠的眼睛。當時白遠還問起自己怎麽回來時就變了套衣裳,自己只得搪塞說看花草時弄臟了,就在將軍府換了。還是最怕那人知道吧……怕他會坐不住,到時一怒之下把自己關進雲天閣都有可能……展翔想象蕓生拉他進雲天閣的模樣,臉就紅了紅。

“怎麽了?還是覺得不妥嗎?”童將軍包紮完,拉起展翔肩膀的衣服。

“沒有。謝謝義父如此為我著想。”

童將軍笑笑。他知展翔在開封府和將軍府是特殊的,因他是青年一代裏唯一一位文人,又因白玉堂和展昭的關系……當時問他是誰,為何住白將軍府時,他只答是白玉堂的晚輩侄子,想也是避開旁人的過多猜測。但也因著這份特殊,展翔身份有些尷尬,卻無礙兩府之人都對他疼愛有加,也難怪他不願他們多人知道多操心。

“那不是想這件事,就是想心上人了?”童將軍一轉話題,笑著問。

“哪……哪有心上人……義父不要笑我了。”展翔被一語命中心事,立刻臉又紅了起來。

“要不要為父幫你介紹一二?”童將軍看著展翔泛紅的臉,心中暗笑。

“不要!”對於這一點,展翔幹脆的狠。

童將軍一楞,隨後大笑起來:“哈哈哈~”拍拍展翔的肩:“為父是過來人了,說吧,哪家的姑娘?需不需要為父幫忙?”

展翔紅著臉搖了搖頭。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童將軍知展翔性格內向,可能不好意思開口。

“真的不是義父想的那樣……”展翔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那是怎樣?是你心裏有人了,但還沒跟人家說嗎?”

好像的確如此……義父面前,展翔也不知是否該隱瞞,遲疑了下,還是點了點頭。

“那她呢?你見過她嗎?她對你可有意?”

“這……義父你就別問了。”展翔還真接不了話了。

“自家孩子的終身幸福當父親的怎麽能不問呢。”童將軍笑笑,不過看著展翔雖有三分害羞,卻也帶著七分苦澀。照例以展翔的家世和現在的身份,要娶一個心儀的姑娘並非難事,就算是皇親貴族,包大人出面,或當面跟皇上求指婚也未嘗不可。除非……

“對方心中已有他人,不願嫁你是嗎?”童將軍皺了皺眉。

“不是,都不是。”展翔搖了搖頭。

“你若實在不想說,我也不追問了。兒孫自有兒孫福。”童將軍收起藥膏和繃布道:“情字當頭最擾人,放不下,求不得,百轉千回在心中……”

展翔聽了緊鎖眉頭,這不就是他當下的心境嗎……

日落黃昏。展翔回到將軍府。

書香院。

“大哥……”展翔踏進書房時,驚訝地看著坐在他書桌邊發楞的蕓生。

“回來了?”蕓生也沒看展翔,平靜地問。

“是……是啊。”自己明明沒有做什麽,但為何面對蕓生時卻還是有些心虛……

“用過晚飯了嗎?”蕓生看向展翔。

“用過了。”

“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岑參的詩了?”蕓生看了眼桌上的詩文說:“還是一直以來都是喜歡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大哥說笑了。”展翔走過去拿過紙張,卷了起來。

蕓生站起身,看著展翔,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從何問起。低頭看到展翔後衣領有一處外翻著,便伸過手去,想幫展翔整了下。

蕓生的手還沒碰到展翔的衣角,就被展翔敏感地捂住了領口肩頭:“大哥你幹什麽?”

“我……我只是看你衣領有些褶皺,想幫你撫一下。”蕓生被展翔方才的這一舉動弄楞了,看著展翔對自己的防備和按住領邊的手,一瞬間心中不由地產生了一種讓人惱火的猜想……

“哦,沒事,我自己來就好。”展翔側過身,伸手拎了拎衣服。

“你早些休息吧。”蕓生皺著眉,出了展翔的書房。

“大哥……”展翔還沒來得及叫住蕓生,就見蕓生已經走出院子。

蕓生告訴自己不會的,展翔去那童將軍府也就是這三四天的事,況且以展翔的性子,怎麽可能……肯定是自己多疑了。但萬一……萬一……蕓生閉上眼,沒有辦法遏制心頭的胡亂猜測。

第二日上午。開封府。

蕓生知道今天展翔要去公孫先生那裏交文章。在展翔出了公孫先生書房時,蕓生從中院走向展翔。

“大哥?”展翔素日就算來開封府,蕓生不是去巡街就是在前院當值,也甚少遇到。

“你來見公孫先生嗎?我也剛好找先生有點事。”蕓生笑笑。

“先生在裏面呢。”展翔指了指書房。

“前陣子我受傷,多虧了你照顧。”蕓生把手撫上展翔手臂,柔聲道:“可你也要適當休息啊,別總一得空就跑來跑去的。”

“知道了大哥。”展翔點點頭,看蕓生昨天像有些生氣的樣子,自己還擔心著。今天看來,蕓生也沒有那麽小氣。

“那你去吧,我也進去了。”蕓生拍了拍展翔的肩,笑笑。

“嗯。”展翔回給蕓生一個笑,徑直走出了開封府。

蕓生轉過身,望著展翔後衣領方才自己放下的暗扣……“對不起,原諒我……”

童將軍府。

“翔兒,今天什麽事這麽高興啊?”童將軍看著一進門就一臉輕松神怡的展翔。

“沒什麽。”展翔搖搖頭。

童將軍笑笑,展翔這年紀,能讓他今天愁明天樂的,除了心上人,還能有什麽。

“你的傷今天上過藥後,再過兩天就能結巴了。”童將軍拿出藥箱說。

“謝義父。”這些日子,要不是童將軍幫著自己處理傷口,自己倒還真不好弄。

童將軍在幫展翔拉下後肩的衣服時,卻發現衣服領子好像被什麽勾住了。“翔兒,你這外衣和裏衣之間有暗扣嗎?”

“沒有啊。”展翔晨起穿的時候,不記得領口有什麽扣子。

童將軍用了扯了一下,一口細小的內勾暗扣從內衣領邊掉了下來。將軍拿起那顆扣子看了看,做工精致細巧,方才勾在兩件衣服之間,不使力還弄不下來,一旦弄下來,勾子便斷了。看似不像是無意掉落在衣間的,展翔後肩受了傷,自然也不會自己忍著疼還伸手按個這在上面,且前幾天也沒見過,那這是……

“義父,怎麽了?”展翔側過頭問。

“沒事。我給你換藥吧。”童將軍手下收起暗扣道。童將軍覺得這件事十分蹊蹺,放暗扣的人究竟用意何為。“翔兒,你這陣子來我府裏走動的時,你們將軍府的人都知道嗎?”

“恩,我想都知道。”展翔想了想,說:“一開始我還以為有人知道了會不高興,沒想到是我多慮了。”自己每日望童將軍府跑,明知蕓生知道了會心裏不舒服,但自己有自己的理由,可也免不了多少有氣他的成分。但昨日看他語氣冰冷,自己倒還真有些後悔了。幸好今天看來,蕓生氣已經過了。

“那那個你以為會不高興的人,是誰呢?”童將軍看了眼手中的扣子問。

“沒有……”展翔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白將軍府沒聽說有女眷住在裏面,清一色的小五義兄弟,外加一個展翔,白玉堂也甚少過去。那展翔所說之人,莫非是小五義兄弟中的一個?

“義父不要猜測了,只是我以前很少出門,這陣子天天往外跑,府中就難免有些擔心。”

“擔心?我莫非洪水猛獸吃了你不成。”童將軍似笑非笑道。

“自然不是。”展翔笑笑。

今天展翔聽了蕓生的話,在將軍府用過午膳早早就回來了。

但沒想到,蕓生比自己還早地回去,已經坐著書香院的院中了。

“大哥。”展翔立刻走上前去。

“回來了?”蕓生從走神中拉回思緒,轉頭看向展翔。

“大哥今天怎麽這麽早。”展翔知道蕓生連續兩日都是在等自己,不免欣喜。

“想我之前因為有事常常晚回,和你許久不曾好好坐下聊聊了。”蕓生站起身,上前兩步,撫著展翔的肩膀說。

“大哥要找我聊天還不簡單嗎,不用這樣特意來院中等著。”展翔看著蕓生笑了笑。

“等你一會兒也無妨。”蕓生也笑笑。

不過蕓生的表情在眼角掃過展翔領口,卻沒找到那顆暗扣時,僵硬住了。

“那大哥去我書房吧。”展翔走在前面,走向書房。

蕓生神色覆雜地看著展翔的身影,為什麽……他來接你,你去找他,為什麽……你缺朋友嗎,你們就只是朋友嗎……蕓生側過身,扶住石桌,覺著自己的身子在發抖。

“大哥?”展翔走進書房,也不見蕓生跟上來,便折了回來。

“我覺著有些不舒服,先回屋了。”蕓生看都沒看展翔,徑直回了自己院子。

展翔看著蕓生沈重的腳步和緊鎖的眉頭,覺得被蕓生這兩天的表情和語氣弄得莫名其妙。

晚間。

“把展翔今天換下的衣服通通給我拿過來!”蕓生拍著桌子道。

“是。”白遠趕緊去拿衣服。

書香院。

展翔剛洗完臉,準備沐浴更衣。

“展大少爺,您換好了嗎,小的來給你拿換下的衣物。”

“你再等等。”

“是。”白遠垂手站在門口。希望不要有什麽才好,白遠看蕓生今天的氣色,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展翔因為肩膀有傷,不方便洗太久。稍微擦了下,就起身擦幹,把衣服換下了。“好了,你進來吧。”

“是。”白遠走進屋子,從掛衣服的屏風上收下展翔的衣物,低頭退出了房間。

展翔系扣子時,側頭看到白遠拿下衣服時有一絲慌張的神色,再想起白天義父也說自己今天的衣裳有點問題,想了想就跟了出去。“白遠,等一下。”

誰知白遠一溜煙就沒影了。展翔追出去時,見白遠已經出了院子了。

蕓生房間。

“大少爺。都在這兒了。”白遠把衣服放在桌上道。

“你出去。”蕓生把手裏的扇子丟到一旁。

“是。”白遠不知道蕓生還不會讓自己把衣服拿走去洗,幫蕓生把門關上,等在門外。

蕓生拎起展翔的衣服一件件抖開。

沒有,都沒有。原本是想等他回來,自己幫他取下的。扣子裏面有細小的機關,扣下了就掉不了,硬取也只能扯壞。

是誰幫你拿下來的,為什麽而拿下來!為什麽?!

蕓生想到展翔在人面前寬衣的樣子……簡直怒不可遏。紅著眼,將手中展翔的裏衣一次次用力撕開,不多一會兒,衣衫已碎成了數片。

白遠聽到裏面撕衣服的聲音,咽了口口水。這兩主子,究竟是怎麽了。今兒大少爺怎麽拿展少爺的衣服出氣啊。“展……展少爺。”白遠剛琢磨著,一擡頭,展翔已經站到了眼睛。

展翔聽到蕓生房間“嘶—嘶—”的布料扯破聲,一把推開了房門。

“大哥……你在做什麽?!”展翔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他的衣裳零落在地,有幾件已破碎不堪。

“正如你所見。”蕓生冷冷回答道。

白遠看這情形給兩位主子拉上了房門,與其提心吊膽,還不如識相地走開。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展翔走上前一步,看著蕓生鐵青的臉。

“為什麽?”蕓生看向展翔:“那你為什麽要在別人面前解衣?”

“什麽……”展翔心裏的火也上來了,聲音也高了起來:“你這說的是什麽話!”

“你這陣子去了哪兒,見了誰,都做了些什麽?”蕓生盯著展翔,拉住展翔的胳膊問。

“你放手!”展翔想甩開蕓生的手,卻無奈蕓生手上力道太大,自己掙脫不了:“這些和你有什麽關系?你夜夜去了哪兒,見了誰又做了些什麽,我有問你嗎?”

“你是……在吃醋嗎?”蕓生的聲音緩了下來:“你在氣我?”

“不是。”展翔咬唇側過頭。

“那是什麽?”蕓生眼眶泛紅,逼近展翔高聲道:“說啊!”

展翔被蕓生一吼,嚇得身子一顫。他從沒見過蕓生在自己面前發火的樣子,對旁人都沒有,何況是對自己。眼前震怒的蕓生,讓展翔覺得害怕而陌生。

“告訴我……你與那童將軍,是什麽關系。”蕓生咬牙問道。

“沒有你想的那麽齷齪。”展翔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好,我齷齪,我小人。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在他面前脫衣服。”蕓生緊緊捏住展翔的手臂問。

展翔忍著疼,就是不看也不回答蕓生。原來在他白蕓生心裏,自己竟然這般不堪……

“你把我當什麽?”蕓生眼中落下一顆又疼又恨的淚:“我多珍惜你……你不知道嗎?”他如果要他,多少次人在懷裏……他都忍住了。

“你若珍惜我……怎會這般懷疑我,羞辱於我。”展翔眼中同樣落下淚來。

蕓生知道,這一切的起因都是自己不好。讓展翔誤會在先,但如今琴已制好,稍待些時日,等面漆幹了就可取回。到時自己一定跟他好好解釋。可現在……蕓生看著展翔的淚,心痛不已。

“以後……不要再去那個將軍府了。”蕓生哽咽道。另一只手扶住展翔,搖著展翔的肩:“答應我。”

展翔依舊沒有看蕓生,卻止不住眼中的淚水。

“我晚上再也不會出去了……府裏當班回來就來找你,成嗎?我們還和以前一樣,好嗎?”蕓生輕聲問。

“可是你已經看輕了我,心裏已經把我想成那種……”展翔說不下去,閉上眼,不看蕓生。

“那你跟我解釋,那你告訴我啊,你說啊!”蕓生松開展翔扶住桌椅,含淚大聲道。

“我……”展翔看著蕓生的眼睛,像受了傷的野獸般,憤怒,傷心,懷疑……展翔嘆了口氣,走向門邊。

蕓生也沒有去攔他,跌坐在椅子中。

“我想,五叔應該從來沒有懷疑過三叔。”展翔打開房門道:“單憑這一點,我們也不可能像他們那樣。”展翔說完關上門,忍著淚跑回了書香院。

蕓生看著被緊關上的房門笑了。“五叔……五叔要遇上這樣的事,還能跟你好好說話?不早氣瘋了。不早殺到那將軍府了……”可是……可是我又有什麽資格和立場去氣瘋,去殺到將軍府呢……蕓生閉眼無語。

入夜。

徐良宮裏和盧珍替班回來,路過蕓生院子,看到已似酩酊大醉,還在灌酒的蕓生,趕忙走上去,奪下蕓生的酒盅。

“幹什麽?!”蕓生也沒看來人,不快道。

“大哥,這句話應該我問你。”徐良把酒扔到一邊。

“讓我喝。”蕓生拉過徐良的手。

“大哥,我們這些人裏,你是最有主見也是頭腦最清醒的。”徐良扶著蕓生的肩:“除非是……碰到展大哥的事了,是嗎?”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做……”蕓生撫著半醉脹疼的額頭道:“或者他心裏本沒有我,或者……”

“怎麽可能!”徐良打斷了蕓生:“是不是你們有什麽誤會?”

“誤會?”蕓生看向徐良。

“比如說你陣子晚上都跑哪兒去了,你不去跟展大哥說一下嗎?”

“還能說什麽?”蕓生咬唇,哽咽道:“我去說,人家也要肯聽才行啊,也要心在我這裏才行啊!”蕓生拍了拍心口。

“你的意思是……”

“或者他原來就並不在意我,或者他變了……”蕓生推開徐良扶著自己的手:“或者他就當我是哥哥,或者他根本就是玩弄於我……”蕓生搖晃不穩地站起身:“而我……還像個傻子一樣……去想著怎麽跟他表明心意……”蕓生閉上眼,心碎不已。

“大哥,我先扶你進屋。”徐良聽著蕓生絮絮叨叨的說著,也沒個頭緒。但看蕓生這個樣子,當兄弟也真是心疼。

徐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再插手這件事,展大哥和童將軍過往甚密的傳聞,自己也不是沒有聽見。本來交個朋友沒什麽,但展大哥天天往人家府裏跑,別怪大哥小心眼,連自己都覺得不妥,如果展大哥心裏有大哥,又為什麽要做出這種讓大哥難受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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