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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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華年】

醫谷的春天來得似乎要比外面早一些。

展翔倚著拐杖,站在積雪初融的院落,望著遠處依稀冒著新芽,漸漸披上嫩綠的山谷。

一整個冬天,他都在這裏度過。看書,習字,與司馬老劍客喝茶對弈,照顧帶恙的初生兒展繼和白春。曾經的種種,已恍如隔世。開封的金榜題名,岷涼的三載為官,天柱山的生死劫遇……好像這一切已經與自己無關。

冬去春來,花開花落,就讓這不見好轉的身子,在這平和寧靜的幽谷中,隨著四季變換,鬥轉星移,日覆一日吧。

“展大少爺,外面風大,先生不讓您站太久,您請進屋吧。”胡元過來扶過展翔。

“我沒事。坐久了出來站一會兒,倒覺著清醒。”展翔微微笑笑。

“今天開封來信了。有一封是給您的,幫您放桌上了。”胡元邊扶展翔進屋邊說。

“哦?是嗎。”開封……聽到這兩個字自己先想到的應該是包大人,是三叔和白五叔,是那一群小兄弟們不是嗎,可是,第一個劃過心頭的,卻還是那個名字,似乎從來不用刻意提起,它就印在那裏,任憑光陰流逝,天涯兩隔,卻不曾揮去。

“展翔,你近來身子可好。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出兇手為你報仇。待案件塵埃落定,許得假期,我便來醫谷看你。你且先靜心養病,我有很多話要與你說。”很多話要與我說……展翔看著那熟悉的筆跡,淡淡地笑了。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展翔回頭看向昨夜文案上寫的小李杜的詩,陷入回憶中,不禁輕聲嘆道:“只是當時……已惘然……”

……

八年前。盛夏剛過。

在往京城的路上,展翔遵照神醫江堯的意思,帶著一封信與一車子醫書,準備前去開封府拜公孫先生為師,參加後年省試科考。

馬車平緩地駛過官道,車夫看著這天,依舊日頭當照的,便轉頭問展翔:“公子,這前面拐彎有個林子,要不我們走小路,也陰涼些?”“好,那就按你的意思。”展翔放下手裏的書,撩開簾子,看了看。

“噅~~~”突然間馬兒受驚,馬車這就傾了傾,停了下來。“怎麽了?”展翔扶著車窗問。“不知道啊,公子,方才這……馬好像被什麽東西擊了一下。”車夫穩住馬說。“公子,車都已經停了,不妨下來跟小女子聊聊?”一個打扮妖艷,媚眼間盡是勾魂的女人拿了一朵花,站在馬車前,聞聞了花香,嬌媚地說道。展翔在車中聽了就是一皺眉。“你是誰,快走開!不要妨礙我們公子趕路!”車夫一看這女人就不是好東西,趕緊趕她走,正經婦道人家怎麽會孤身出現在這裏勾引男人。“走開?哼!”只見這女人冷笑了笑,一抖手扔出一直毒鏢正中車夫心口。“啊!”車夫摔倒在地,當場斃命。

“停!”林外官道上一行人經過,為首的一匹白色駿馬上,是一位年輕俊雅,撫著折扇的白衣少年。“少爺?怎麽了?”家人們上前問道。“你們聽到什麽聲音沒?”少年又側耳凝神聽了聽,有細微的腳步聲還有人聲,前方右拐樹林的方向。“沒有啊,除了鳥叫,這哪有什麽聲。”家人看了看四周。“你們暫且在這裏等著,我過去瞧瞧。”“少爺,要不要我們同你一起去?”家人也朝林子那邊瞅了瞅。“不用。”白衣少年收起手中的扇子,向樹林走去。

林中。

一切發生地太快,展翔從後面剛下車,還沒來得及走上前,便見車夫的屍體橫在了眼前。“你……你到底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為何行兇殺人?”展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為了你啊。”那女人笑笑,把花一扔走近展翔:“公子,我可是跟了你一天一夜了。”自昨日客棧一遇,這倒采花的女淫賊就對眼前這位十六七歲的如玉少年著了迷了。“跟……跟我?你我素不相識,你為什麽要跟著我。”那女人靠近一步,展翔就往後退一步。“你我相遇就是緣分,奴家還不是想跟你成就一段露水姻緣,做個夫妻。”“什麽?!”展翔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想了想,又看到那女的腰間佩了劍,趕緊轉身。“怎麽?想逃?”女淫賊一個閃身擋住了展翔。“身為一個女子,你怎能如此不知廉恥。”看著女人擋著自己又想剛才她說的話,展翔又氣又臊。“我就喜歡你這未經人事的模樣。”女淫賊對著展翔氣到發紅的臉是越看越喜歡,伸出手便要勾展翔的下巴。“你!”展翔趕忙扭頭逃開。“你往哪兒逃呀?”女淫賊左右攔住展翔,展翔只得後退,一直退到一棵大樹旁。“你又不會吃虧,跑什麽跑。”女淫賊淫笑著,一步步逼近展翔。“士可殺不可辱。與其要這般受辱,不如一死。”展翔攥緊手心,瞪著女淫賊,已毫無懼色。“我怎麽忍心你死呢……啊!”女淫正要伸手扯展翔的衣襟,卻被側方忽然飛來的一顆棋子打縮了手,白色棋子最後打在一旁矮樹的樹枝上,只聽見“咯”的一聲,樹枝成了兩段。女淫賊看了就是一驚。展翔正要咬舌自盡,聽到人聲,也是一驚。回頭望去,翠綠林間,一襲白衣。

“呦,”眼前這位也是十七八歲上下,一身錦白華服,風流瀟灑。女淫賊一看更是欣喜,:“我看姑奶奶我今天是好福氣啊,一來就來兩個這麽水靈的人兒?”“呸!不要臉。”白衣少年啐了一聲。“我說這位白衣公子,你現在罵我,等下,我怕你愛我都來不及呢。”女淫賊笑的更淫蕩了。“公子還是快走!她……她會……”殺人……展翔看著眼前的英俊少年,再看了看地上橫著的屍體,他不想再有人為他而送命了。“你且不要害怕,也不要為我擔心,待我收拾了這女賊再跟你說。”白衣少年朝展翔安慰道。“那就來吧。等下我倒要看看你那快活模樣。”女淫賊扭著腰笑笑。“不知羞恥的東西!”白衣少年說完腳尖點地,借踏旁邊樹幹,一個飛身上前就給了女淫賊一腳。女淫賊往後一撤:“有兩下子啊。”隨即便抽出了身後的佩劍朝白衣少年刺去,只見少年一不慌二不忙三沒抽兵刃,待女淫賊的劍快落下時,擡手用手中的扇子猛地一擋。“砰”!劍身立刻斷開,半截肩頭插入樹身。女淫賊這才明白過來,少年手裏的這把扇子是件兵器,而是金剛制造,非比尋常。兩人過招三四個來回,女淫賊一看不敵少年,便一個虛擡腿,轉身邊朝腰裏摸東西邊逃跑。“哼!”少年看了女賊逃跑的方向也沒追,知道即使追上也可能會中計或中藥,唾棄地哼了一聲。“臭小子,你等著!此仇不報,我就不叫美人蛇。”女賊留下一句話便沒了人影。“到嘴的鴨子居然飛了,這口氣,我一定討回來。”出了林子,女淫賊狠狠捏了捏手中迷香四散的帕子。

“兄臺受驚了。”白衣少年上去扶了一下因驚嚇過度而臉色發白的展翔。“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展翔彎下腰拱手道。待展翔擡起頭近看這位少年,卻發現對方居然高出自己一個頭還多,且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敢問兄臺姓名?”“姓展,單名一個翔字。”“展翔?展……翔……”白衣少年輕念名字回憶了下:“你可是常州人士?展府的大公子?”“……正是。”展翔意外道。“在下白蕓生,是白玉堂的侄子。”白衣少年拱手道。“你……你是?”展翔怎麽也沒想到在這裏會碰到親朋近枝,心頭一熱。但再看蕓生,的確與白玉堂有幾分神似,難怪剛才自己會覺著眼熟。“正是。我在老叔的家信中讀到過,展叔有個侄兒名喚展翔,現在江神醫的醫谷學醫。”“原來如此。”展翔點點頭。

“少爺!”五六個家人等等白蕓生還不回來,忍不住找到了林中。“少爺!出什麽事了?!”家人一看地上的屍體就驚住了。“已經沒事了。”白蕓生跟家人擺擺手。“方才我遇到賊人,多虧你們家公子出手相救。這位馬夫遭遇賊人殺害。”展翔解釋道。“這位是展家大公子。你們怎麽對我,今後就怎麽對他。”蕓生跟家人吩咐。“是,大少爺。”“你們先把屍體擡走,去官府報官。”“遵命。”家人聽令各自行動。

展翔看著馬夫的遺體被擡上馬車運走,難過地嘆了口氣。“你切莫過於自責,路遇賊人,誰也無法預料。”白蕓生拍了拍展翔的肩。展翔看了看蕓生,點點頭。“敢問展兄弟今年幾歲?”蕓生問。“小弟今年十七。”“你十七,我十八。那今後你就喊我白大哥,我喚你翔弟,你看如何?”蕓生頓了頓,笑言道:“況且,你是展叔的侄子,我是老叔的侄子,我們本也應該以兄弟相稱。”這話一語道出了白玉堂和展昭的關系,不禁讓展翔一陣臉紅。低下頭,點了點。“不知道翔弟這是往哪兒去?”“前往開封府。”“哦?是嗎,那我們正好同行。”“大哥也要去開封?”“正是。”兩人說著已走出了林子。

眼下只剩一匹蕓生的白馬,展翔一看心下有些無措。“怎麽?不會騎?”蕓生看著遲疑不前的樣子問。“讓大哥見笑了,小弟是個書生,除了琴棋書畫,其他什麽都不會。”“不妨,我帶你。到前面人多之處再把你放下,幫你重新找輛舒坦的馬車,你看怎麽樣?”“我……”展翔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來,我幫你。”蕓生笑笑,拉過展翔的腕子。“那就謝謝大哥了。”展翔也知道當下只能如此了,難不成兩人一直在路上站著。蕓生小心地將展翔托上馬背,心中輕嘆,這人可真瘦啊。隨後一個翻身利落上馬,兩人就這樣共乘一騎。

這是展翔第一次輕靠在陌生人的懷裏,雖然小時候也有跟爹或叔叔們玩耍之時,但長成之後,就再無這種親熱的舉動。展翔知道,那人用雙手將自己圈住,是免得自己掉下馬去。可……這樣的姿勢,還是過於親昵,很是尷尬的親昵。對方高出自己一個頭還多,結實的胸膛微貼著自己,展翔沒有辦法抑制心中的不安和緊張,只得看著馬脖子,頭都不敢擡一下。蕓生見那人微紅的臉,心中失笑。但想到方才面對女淫賊時,那人無比堅毅寧願赴死的表情,還是尤為敬佩。想必這瘦弱的身軀裏,是一顆文人傲骨的心。

“啊~”馬兒忽然側了側身子,也讓展翔也是往側邊一滑。“小心。”蕓生立刻收緊臂彎,也穩住馬兒。“謝……謝謝大哥。”展翔覺得,這下自己的臉,估計是紅個徹底了。“你無需緊張,也不要用腿去夾馬肚子,放松就好。”蕓生在展翔耳邊柔聲道。“是。”展翔點點頭,盡量松開緊繃的身子。

一路沒有什麽行人,但兩旁卻是鳥語花香。這讓展翔倒是放松了不少,也漸漸適應了在馬背上和……在那人臂彎的感覺。

“聽說翔弟不是在醫谷嗎?”蕓生問道。

“是。原本白五叔想我學醫甚好,便將我推薦給了江堯江先生。但先生覺得我學醫不如學律,便修書一封,讓我去開封府拜公孫先生為師,參加後年省試。”展翔在來前已經中了州試榜首的解元,無心向官的他本沒有定要往上考的意思。

“原來如此。我想翔弟天資聰穎,將來必有一番成就。”

“大哥過譽了。小弟一介書生,愧不敢當。”被蕓生這樣稱讚,展翔還真是不太好意思。

“我們家世代經商習武,文人倒不見很多。”

“習武既能修身養性,亦能防身救人。如若方才沒有大哥出手相救,小弟恐怕已經命喪九泉。”

“不要胡說。像那種惡人自有報應。今後我也可以教你一些防身之術,以防萬一。”

“謝大哥。只是恐怕我這身子已經長實,舞刀弄槍也拉不開經了。”展翔苦笑了笑。

“你放心,去了開封府那裏有很多高手。況且,還會有我保護你。”說到這裏蕓生就是一皺眉,若下次展翔再遇險境,身旁無人,要如何是好。

“謝謝大哥。”蕓生的話讓展翔心裏暖暖的。

“前面似乎有人聲,要不要放你下來?”

“好。”

蕓生把展翔扶下馬,牽著馬,兩人並肩走向前方人聲不斷之處。

“原來是一處客棧,累了嗎,要不今晚我們就在此處落腳。”

“聽大哥的。”

蕓生栓好馬,帶展翔走進客棧。點了一桌菜,順便要了幾間上房,待那幾個隨行的家人看到沿路的記號跟上來時再做安排。

“大哥,你點的太多了。”展翔向來不挑食,吃的也較為清淡。

“看你這麽消瘦,怎有力氣好好讀書參加科考?”說著蕓生夾著一個雞腿到展翔碗裏,再為展翔盛了一碗骨頭湯。

展翔看著碗裏的雞腿,再看看蕓生盯著他,一定要讓他吃掉的表情。低下頭,努力地啃下去。“哈哈~~”蕓生看著眼前那人似有為難卻還是盡力將自己夾的菜吃完的樣子,不由地笑了出來。“你慢點。”蕓生拍了拍展翔的背。

說實話,展翔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吃得這麽撐過。想起吃晚飯蕓生滿意地點點頭,告訴他每頓都吃這麽多就能長得跟他一樣高,一樣結實了。展翔笑了出來,搖了搖頭。窗外夜色已深,展翔關起窗戶,準備解衣入睡。卻未註意有個細長身影正在對面房頂,淫_笑地望著這邊的窗口。窗戶紙被微微捅破,一陣迷煙吹了進來。展翔立刻覺著頭重腳輕,本能地覺著不對勁,想要走到門邊呼救,卻腳下一軟,跌倒在地。“哼,看你今晚還往哪裏逃。”齊三嬌奸笑著打開窗,腳尖點地,落進展翔房中。“你……”展翔看到來人就是一驚,但還沒出聲就被被齊三嬌捂住了嘴。

“翔弟。”蕓生讓廚房熬了晚助消化的湯藥,端著托盤,走到展翔房門前,擡手敲了敲門。齊三嬌心想不好,聽這聲音,應該是白天那個白衣小子,提手一掌便打暈了展翔,心下計量要不索性把人擄走算了。蕓生起初以為展翔睡了,再敲了敲門,還是無人應答。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擡手一把將房門推開。“你幹什麽?!”沒想到房中又是那女淫賊,蕓生想起白天的事就怒不可遏,她居然還敢回來,再看到她肩上扛著已經昏迷的展翔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哼,正是姑奶奶我。”齊三嬌帶著得意和不屑地看了蕓生一眼,揮手就是一把迷香粉,推開窗戶要劫人而去。蕓生在她伸手的時候立刻將手中湯碗潑了過去,再一抖手就是一只飛鏢直奔面門。“啊!”齊三嬌沒想到這小子反應這麽快,一歪頭身子卻還是被叮上了,肩膀吃痛,見蕓生已抽刀而上,只得丟下展翔,跳窗逃走。

“翔弟,翔弟。”蕓生也沒有追那賊人,趕緊扶起展翔。見展翔還是緊閉雙目,心下十分著急。命聽聲趕來的隨從快去請大夫。隨後抱起展翔走到自己那屋,將人放到床上。約一盞茶的功夫,見展翔微微睜開眼,卻臉頰冒汗,面色發燙。“翔弟,你感覺怎麽樣,大夫馬上就來。”“大哥,我……我這是……怎麽了?”展翔醒來,無力地問道。“你中了那女淫賊的藥了,忍耐一下,馬上就會沒事。”展翔聽了點點頭。蕓生輕輕為展翔擦去汗珠。展翔覺著自己身子越來越熱,跟火燒了一樣。身體難言的欲望一波接著一波襲來。他咬著牙側過身去,不讓蕓生看到如此難堪的自己。蕓生望著展翔開始發抖的身子,知是那采花賊的藥開始起作用了,心裏著急,不斷望向門口。自己雖然也對這種藥的解法略知一二,但迷藥各有不同,解藥也不一樣,等下弄錯了藥,更適得其反。只是這大半夜的,要請大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展翔攥緊了被子,下嘴唇已被咬出血來,渾身抖得不成樣子。蕓生看著展翔的模樣,狠狠捶了下床邊,那女淫賊實在是可惡,一想到她擄走展翔後可能幹出的事,蕓生就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呃……”展翔痛苦的發出一些破碎的聲響。蕓生想起什麽,見狀拉開被子扶起展翔,擡手將真氣一陣陣過給展翔,望能壓制些展翔體內的藥性,這種時候,只能試上一試了。片刻後,展翔果然是舒服些了,身子也少抖了許多。只是這兩股氣在體內沖撞,讓原本就沒有習過武的展翔頓時又如被撕扯般痛苦。“翔弟,翔弟,你怎麽樣?”蕓生看到展翔稍稍平覆後又滿臉痛楚,覺著甚是難受心疼。不禁緊緊摟住展翔微顫的身子。

“大夫,快裏邊請。”家人把大夫領進門。蕓生立刻放下展翔,讓大夫診治。幸得這大夫也算是有經驗,江湖上來求過醫的也不在少數。替展翔把過脈之後,開了個方子,蕓生讓家人速去抓藥。這位中年大夫隨後打開藥箱,取出數枚極細的銀針。“你幫我按住他。扶住也行。”“是。”蕓生想了想還是半摟過展翔的身子,讓人靠著自己最安全。

“噗……”施針片刻後,一口鮮血從展翔口中吐了出來。展翔隨即昏了過去。“翔弟!”蕓生看到地上的血嚇得不輕,立刻看向大夫。“還好你方才用內力鎮住了藥性,否則這藥全然入了體內,人也就廢了。”“那方才……”“這口血吐了出來,過兩三盞茶的時間人便能醒來,放心吧。只是畢竟是中了藥傷了身子,醒了以後還是要休養一段時日。”“謝謝大夫。”蕓生總算舒了口氣。送大夫離開後,蕓生便守著展翔床邊。望著展翔紅暈逐漸退去的臉頰開始陣陣發白,心裏說不出的愧疚和難過。如果自己不是一時大意,展翔也不會這樣。

約摸半個時辰過去,“嗯……”展翔從一片混沌中醒來,感覺四肢無力,身體如被抽幹後的力竭。“翔弟,你醒了。”蕓生撫了撫展翔的額頭。看到方才擦過藥的唇邊還是留著些血絲,心頭就是一緊。“大哥……”展翔想伸出手,但一點力氣都使不出。“沒事了。藥在溫著,我讓他們端來。來人。”“是。”“把藥拿來。”“是,大少爺。”

蕓生從家人手裏接過藥碗吹了吹,放到床邊的櫃子上。一手扶展翔坐起,摟過展翔癱軟的身子,一手舀了一勺湯藥,餵到展翔嘴邊。“大哥……這……”這豈不是比共乘一騎更……“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還這那的。快喝。”蕓生不由分說地把湯藥餵進展翔口中。展翔覺得,自己的臉又燙了起來,就著方才體內還沒退去的那種難言的感覺,還是覺著身子也跟著發燙。“我們在這裏多住兩天,等你稍稍恢覆些了再上路。”蕓生邊餵邊說。“對不起……”展翔覺著自己能說的也只有這個了。“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都怪我太疏忽大意。沒想到那賊人賊心不死,還敢回頭再來糾纏。”想到這裏蕓生就氣的關節直響。“那……會不會耽誤大哥的行程?”“沒事,我早幾日晚幾日去開封都無妨。你呢?”展翔也搖了搖頭。“那就好,你安心休養。大哥就在一旁。”“可是……”“不許可是了,快睡吧。”蕓生讓家人倒了杯溫水,給展翔過了過口,便把展翔放躺到床上,掖好被子。自己則拿著扇子和劍,坐在展翔對床的椅子上運功調息。展翔喝下藥後覺著頭一陣昏沈,昏昏欲睡。只是睡前微睜開眼時,印入眼間的那一襲白衣,讓自己有些濕了眼眶。

第二日。展翔一覺睡到下午才醒。蕓生也沒有叫他,中午讓店小二把自己的飯菜送到房中。對展翔寸步不離。

“大哥……”展翔醒來後微弱的聲音喚到。“你醒了?我命人去打水,幫你洗漱一下,會精神些。”蕓生坐到展翔床邊說。“什麽時候了。”“已經午後了。”“大哥,你要不要去休息一會兒。”展翔看著蕓生微微浮腫的眼眶說。“我沒事。你餓了吧,我讓店家把飯菜端來。”隨後蕓生邊轉身吩咐守在門外的家人,讓店裏把清淡些的飯菜端上來。

“總算不是大魚大肉了。”展翔看著眼前的食物微笑道。“你就是身子骨差,恢覆起來才慢。”蕓生看著展翔依舊發白的臉頰,輕聲責備到。“昨夜……究竟是怎麽了?”展翔覺得自己似乎只是記得一些片段,身體的力氣已被那些難忍的疼痛折磨殆盡了。

“那女淫賊又回來了。你中了她的藥,她想擄走你時被我截了下來。你體內藥性發作,我雖用內力給你震了下去,但還是傷了你的身體。”蕓生拿起魚絲粥,邊吹邊說。“大哥……我……我自己可以。”見蕓生又要餵他,展翔實在是說不出的困窘。“那好吧,你自己吃,我幫你托著。”蕓生見展翔一臉窘態,也不勉強。

用過飯後,蕓生讓展翔喝下藥,繼續休息。自己便在一旁翻起展翔的隨身帶來的醫書。“如果那些毒藥和解法我都能記住,昨天的藥,大概自己也能解了。”展翔摟著被子輕聲說道。“那些賊人用的藥有些都偏地很,況且醫者不自醫,你沒聽說過嗎。”就昨天他快暈過去的樣子還想醫治自己,蕓生想到這裏便笑了出來。“大哥取笑我。”“沒有,我哪敢取笑你。快睡吧。”蕓生走到床邊,把展翔拉了拉被子。“大哥……要不,你也來躺一會兒吧。”展翔說完也沒敢看蕓生的反應。蕓生楞了下,隨即笑言道:“我睡相不好,你大病初愈,需要好好休息。我睡你一旁只怕會把你踢下床去。”展翔也笑了笑,沒再說什麽,乖乖閉上眼。怎奈已經連睡許久,這會兒雖無力卻也無法即刻而眠。

展翔睜開眼看了看蕓生。蕓生望著展翔的樣子失笑著,命家人取來一個約摸兩尺長的精雕木盒。講扣鎖打開,裏面是一支淡翠綠玉笛,笛身精雕著數朵幽蘭,蘭花之葉蜿蜒盤旋,笛尾處掛著一尾緞白雲錦絲絳。整支笛子玲瓏剔透,一看就知是不可多得之物。蕓生將笛子放到唇邊,輕輕吹起。笛聲婉轉美妙,清遠悠揚。展翔怔怔凝望著眼前那儒雅英氣的臉龐,及那一身雪白衣裝,再加這低頭吹奏時的溫文風雅……自己和自己的心,就這樣在琴聲中逐漸沈浸下去,逐漸睡去。

一曲終。蕓生望向展翔的睡顏,又低頭看看了手中的玉笛。這是他第一次吹起這支笛子,臨行前母親的話語猶在耳旁。如今這番,又代表什麽呢……

用過晚飯入夜後。蕓生命安排家人暗地守在外院和裏院,自己守在房內。昨夜晚間的事絕對不能再發生第二次,否則他連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展翔見蕓生如此堅持,也只好作罷。睡前眼間依舊是那一襲白衣,一抹溫柔的笑。這一夜,展翔睡得格外舒好。

第三天。展翔已經能自己起床了,力氣也恢覆了許多。蕓生見狀松了口氣。這三天展翔覺著自己混混沌沌,汗也出了一層又一層。現在人神智清明了,自然想稍微梳洗一下,讓這身子也清爽些。蕓生讓店小二換了棉被床單,再命人把木桶和熱水端進來。展翔長大後就沒有在人面前脫衣沐浴過,看著幫他用手試水溫的蕓生,展翔一陣尷尬。“我用屏風隔著,你有事喊我。”蕓生說著朝展笑了笑,退到屏風後面等著。

自己在想什麽呀,還擔心大哥會看著我洗澡不成……展翔邊洗邊心中責備,又羞又惱自己。“涼了嗎?要不要我幫你再加些熱水。”蕓生隔著屏風問。“不,不用了。馬上就好。”展翔聽聞趕緊擦拭了下準備起身。蕓生想了想還是拎起手邊的兩個提桶,“啊!”沒想到蕓生還是提著水走到了近前。展翔趕緊又坐回了木桶裏。

“這水裏加了藥了,你急什麽,多泡一會兒。”蕓生邊說邊把熱水倒入。卻不想展翔兩頰已滿是通紅。照例彼此都是男兒身,就算是一起沐浴更衣也無妨,可畢竟以展翔內斂的性子,還是沒有那麽能放得開。蕓生也沒有多停留,倒完水就又回到了屏風後面。

方才雖然滿是熱氣,但那人羞紅的臉,纖細的骨架,白皙的皮膚,還是印在了蕓生的腦中。蕓生輕撫著扇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感覺心底有東西在浮起在勾著自己,想去想,又好像不敢不應該去想……蕓生隨即晃了晃頭,閉上眼深呼吸,恢覆鎮靜。

展翔覺得蕓生要是再多倒幾次水,自己真就洗不下去了。所以稍微泡了會兒就趕緊起身,擦完身子,穿上蕓生為他準備的幹凈衣裳。“大哥,我好了。”展翔系好腰帶,跟屏風後依然時不時走神的蕓生說。“哦,好。我讓人把桶撤下去。”蕓生繞過屏風走到展翔身邊,看著展翔滴水的頭發就是一皺眉,想必這人是急著穿衣,都沒怎麽好好擦拭。於是拿過一塊幹手巾,幫展翔擦起頭發。“這天頭發不幹最容易得風寒。”“大哥教訓地是。”展翔只得站著,任由蕓生輕手幫他拭幹一縷縷發絲。

入夜。展翔見蕓生依然在椅子上運功打坐,心裏很是愧疚。但不知道再開口會不會還是遭到拒絕,況且……不是兄弟嗎,為什麽自己會有些許地畏縮……展翔微睜著眼,看著為自己連守兩夜的那襲白衣,實在難以睡著。

“大哥……”展翔輕聲道。

“怎麽了?”蕓生隨即睜開眼,走到床邊。

“上來躺一會兒吧。你都兩晚沒有好睡了。”說著身子往裏面縮了縮,讓出半張床的距離。

“不用了……”蕓生剛想拒絕,擡頭看到展翔眼中的堅決,想了想,還是點點頭。“那好吧。”

蕓生吹了燈,脫了靴子,躺了下來。扇子和劍就放在枕邊,隨手可拿。展翔看著蕓生終於能躺下歇會兒了,安心地笑了笑。月色照進窗臺,折射到床前。蕓生側身就著月光看到展翔的笑,自己也笑了。“怎麽還不睡?蓋好被子。”幫展翔掖了掖被褥說。“大哥有兄弟嗎?”“沒有,我是家中獨子。年紀相仿的就是老叔了。你呢?”“我有一個喜歡練武的弟弟,還有一個喜歡練武的妹妹。”“是嗎,那你們應該很親。”“親是很親,卻很難玩到一塊兒。”……兩個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像是回到童年跟玩伴在一起說悄悄話一般開心而親密。

夜深。蕓生睜開眼,看著展翔清秀沈靜的睡顏。頓時覺得,似乎心被什麽正在填滿。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夜夜能如此平靜安睡,就好。蕓生說不清楚這是一種什麽感覺。眼前這人那麽文弱,卻又那樣倔強,忍到嘴唇全部咬破也不吭一聲。而自己就是想保護他,從樹林救下他的那一刻起,就不允許其他人再傷害他。似乎,護他周全,理應就變成了自己的責任。蕓生幫展翔拉了拉微微退下的被子,展翔似乎覺得還是有些寒意,便不自覺朝蕓生那邊靠了靠。這個動作,卻讓蕓生的手僵在了那裏。不是因為展翔的貼近,也不是因為自己混亂的思緒,而是……方才自己漏了一拍的心跳。望著這張清明如水的容顏,蕓生又覺著似乎心中一片空白。只是伸手輕輕摟住了他,給他一份暖意。從月影西移直至晨光初起,蕓生也沒移動半分。

翌日。天微亮。蕓生睜開眼,看著臂彎中仍舊熟睡的那人,沒有動也沒有要吵醒他。只是依舊靜靜地摟著,讓他能多安睡片刻。

展翔醒來之時,日頭已照進窗臺。微微擡頭,是蕓生溫和的笑顏。展翔頓時臉紅了起來。這是童年記憶之後第一次在一個懷抱中蘇醒,而且看樣子,是自己夜間靠了過去。雖說是兄弟相稱,但這般暧昧的姿勢,還是不免讓人羞赧。“你就當與你兄弟叔長同榻而眠,無需太在意。”看出了那人的不適,蕓生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嗯。”展翔輕輕點點頭。

用過午飯之後。

“大哥,我已感覺好多了。不如我們上路吧。”展翔心下想著也不能再這裏耽擱太久。

“沒事。你千萬別逞強,身子骨最要緊。”蕓生明白展翔所想,但眼下還是讓展翔恢覆過來最重要。

“大哥多慮了。你看我今天能走能跳的。真的已經無礙了。”說著原地跳了兩下。

“好好好,你就別折騰了。聽你的就是了。”蕓生拉住了展翔的胳膊,免得他再胡亂折騰自己。

蕓生命家人雇了一輛馬車,將備用之物裝上車後,扶展翔坐了上去。

一路蕓生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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