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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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繆醒來的那一天,距離無人區時間已經過了五天,望著原木喜的神色,他從未覺得這麽心痛過,連呼吸都帶著刺,紮得他五臟六腑遍體鱗傷。

他護不住餘樂,原繆從未像此刻一樣如此清楚這項事實。

拿起槍對準原木喜時,原繆還有些恍惚,如果當初果斷一點送餘樂離開就好了。

就算此生不見,最起碼他還能好好活著,度過作為普通人的一生。

原木喜並不意外原繆的行為,只是極其失望。

那一槍自然沒有成功打中,原繆太虛弱了,原木喜冷道:“從今天起,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他離開病房的那一瞬間,就看見了笑意盎然的許洇。

許洇毫不掩飾他的愉悅:“自己的兒子和自己最憎惡的半人半蟲在一起了,感覺如何?”

原木喜神色冰冷,近百的年紀讓他已經喪失了生育能力,精/子不再活躍,就算此時有一個S級Omega出現在他面前,他也很難讓其受孕。

可放棄原繆又是必然的結果,失去了Jinx的原繆能不能堅持下去誰也說不準,何況還有所謂的“發/情期”隨時威脅著原繆的精神值,因為標記了Jinx的緣故,當下也只有Jinx的信息素可以安撫他,或者抑制劑。

而原繆的腺體早對抑制劑產生了應激反應,接下來等待他的只有毀滅。

原木喜目光陰鷙地看向許洇:“你贏了。”

“希望在今後的戰場上,你也能一直贏。”原木喜一字一頓地說:“我的好學生。”

許洇勾唇:“當然,謹遵老師的教誨,我這輩子也就在起點線上輸過那麽一次。”

原木喜結果下屬遞來的外套,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背對著他的許洇收斂起笑意,面色冰冷一片。

如果原木喜試圖發動戰爭,那麽現在的一切制衡都會失去意義。

許洇走近病房,原繆被原木喜打了一拳,嘴角還掛著血絲。

他用手帕將其抹凈,聽見原繆眼神空洞地說了一句“滾”。

許洇動作微頓:“我之前說的交易還算數。”

見原繆沒有反應,許洇疊起沾了血絲的手帕,走到窗邊,窗外湛藍一片,白雲朵朵。

“餘樂不會死。”

原繆依然沒有動作,他當然知道餘樂很可能沒有死,蟲族怎麽會輕易讓他死。

可被蟲族操控下的他,還是原來的他嗎?

“叛將譚青最後發來的定位信息顯示在星海周邊。”

許洇淡道:“我派戰艦在高處俯瞰過,那裏有大片的炮火轟炸痕跡,據場上留下的狀態來看,很像原木喜私存的那架3018號軍艦留下的戰鬥痕跡。”

原繆神色微動,眼中冰涼一片。

“當然,原木喜都要放棄你了,自然不會好心去幫助你‘斬草除根’。”許洇轉身逆著光看向原繆,“一周前,原木喜質問是不是我劫下了3018號軍艦,不過很遺憾,不是我。”

許洇是真的遺憾,他事後去調查過這架軍艦,是經過特殊改裝過的,雖然說當下聯邦哪位將領沒有存私武器資源,但都沒有原木喜那一架軍艦上的存貨讓人眼熱。

除了武器資源外,那架星艦本身也價值連城,經過特殊改裝後,生存空間以及戰鬥空間都非常龐大——極其適合海盜生活,居住與戰鬥並用。

早知如此,許洇就先下手為強了。

許洇意味深長道:“原木喜一周前與他的軍艦失聯,五天前這架軍艦的戰鬥痕跡出現在了無人區星海。”

“……星際海盜。”原繆聲音微啞,但面上的麻木少了些。

“我曾調查過餘元基這個人,大概二十天前,他向上遞交以向第八衛星交涉歸防的理由離開了第一衛星。”

許洇扶了下被風吹動的頭發,離開病房前留下一句話:“你這位老丈人,也不簡單啊……”

說到這裏,也沒什麽可不明白的了,原繆心口的陣痛依然持續,得不到準確的答覆根本無法讓他平靜,好在第二天,他便收到了一條訊息,是餘元基發來的。

餘元基發的信息在外人看來模棱兩可,但卻給了知情人一口定心丸。

——餘樂已死,他的身份信息今天已經註銷,原繆,你不能永遠活在陰影下,戰爭將起,你得變得強大。

原繆靜靜地看著這行字,過了許久他捂著心腔的位置,重重地按了一下,半晌才松開。

“餘樂已死”這四個字顯得格外刺眼,他明知道這句話的潛臺詞是餘樂這個名字已經不需要了,但心口的疼依舊經久不散。

他一想到餘樂在無人區那一天的孤立無援,一想到餘樂醒來後要面對的茫然失措,他就難以呼吸。

他明明要拿性命護他,可最後卻還是……

他不知餘樂的生死,雖然是有人救援但餘樂不可能沒有受傷,甚至於他很可能已經受到感染,只是沒被發覺而已,畢竟Jinx的腺體無法檢查。

他也不知餘樂受得傷重不重,會不會很疼,明明被他打一下屁股都要嬌氣地叫疼……

可餘樂也說過,他若不在,自己才不會嬌氣呢……

這些天裏,餘樂有可能憋在眼眶的那些眼淚,變成了堵在原繆心口的碎石,一粒一粒,顆顆分明,磨著他心口鮮血淋漓。

原繆突然捂著胸口猛烈地咳嗽著,半天才擡起頭來,掌心裏鮮紅一片。

原繆面無表情地看著刺眼的血液,半晌後將其抹在被褥上,隨手擦了擦嘴角,並拔掉了連接身體四處的針管,不出意外地在醫院外看見了許洇的人。

“帶我見他。”原繆說。

下屬並不意外,他將原繆請上了飛行器。

半小時後,許洇與原繆對立而坐。

原繆直奔主題:“你說的交易,具體是什麽?”

他也可以靠他自己去拼搏軍績,也許幾十年後一樣能踏上將軍的寶座,可這遠沒有一位上將的親手扶持來得迅速。

原繆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得快些擁有護住餘樂的實力,他需要給到餘樂摸不透風的保護,可一旦過了某個時間點,他根本無法確定餘樂是否還願意活在他的羽翼下。

許洇理了下袖口:“這筆交易真的很簡單,我會親自帶你積累軍功,也會以最快的速度扶持你上位,你不用擔心除了你父親以外的阻礙,畢竟聯邦畏畏縮縮的那幾位巴不得與原木喜對立的人越多越好。”

如今誰不知道,原木喜所擁有的戰爭資源與武器,足以推翻聯邦的存在,自立為王。

許洇拿出兩個杯子,他垂眸望著潺潺水流落入杯中,像是在斟酌語言。

“我很累。”

許洇第一次說出這種話:“死亡對我來說早已不是恐懼的代名詞,而是解脫。”

“八年前,我在第三軍事區淪陷於蟲族的包圍圈,我以為這便是解脫。”許洇自嘲一笑,“誰曾想被一方不知名的勢力救下,我不得不重歸鬥爭之中。”

原繆:“……”

“回來後我晉升很快,中將、上將……”許洇將茶水推到原繆面前,“即便聯邦認為我很可能通敵,卻不得不讓我晉升,因為他們急需能夠制衡原木喜的人。”

“蔣正安老了,也後繼無人,我變成了最大的指望。”

許洇笑了笑:“或許這就是報應吧,人類基數越來越多,可能優秀的才人越來越少。”

“我們是外來者,卻試圖對原住民趕盡殺絕,自然界規則不會讓這一狀態發生,在這幾萬年間,它在悄無聲息地制衡我們,人類早不知從何時起,就從掠奪者變成了弱勢的那一方。”

許洇摩挲著杯口:“是不是像極了當初古地球的消亡?”

人類一味地消耗資源,其它物種日漸滅絕,古地球生態失衡,於是地球來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洗牌,海嘯湮沒陸地,氣溫降至冰點,世界在長達盡十年的洗牌中重新回歸於寧靜,或許萬年後,會有新的生命重新冒芽……

但人類已經沒有能力存活到那個時間了,他們只能拼死一搏,帶上最後的人類和僅存的文明開始在星際流浪,直到發現光藍星系。

他們對蟲族來說是侵略者,可不侵略等待他們的結果便是人類滅絕。

原繆:“糾結對錯並沒有意義。”

確實沒有意義。

畢竟那時的蟲族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外星物種,都算不上高等文明,人類看待蟲族與看待古地球上的動物並沒有什麽區別。

因為不忍心搶奪“動物”的資源就讓人類自取滅亡,這自然不實際。

畢竟在物種中,人類的利益至上。

“確實,我偏題了。”許洇笑了笑,“我需要一個人頂替我的位子,制衡原木喜,制衡一切對平民不利的勢力。”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的理想是世界和平。”

原繆:“……”

許洇嘴角含笑:“很中二是不是?我第一次聽這句話的時候也覺得很中二,可這麽些年,我就是靠著他說的這句話茍活至今——”

“太累了。”

許洇抽出桌面上報告單,遞給原繆。

“最多十年,就算我還能堅持……我的身體也堅持不下去了。”許洇說這句話時語氣依然沒什麽起伏,好似話中的身體不是他的一樣。

原繆翻閱幾頁,每張報告單的內容差不多,主題都是名為許洇的男人持續不斷在做一個名叫“mect”的手術,一開始兩三年做一次,到後來需要一年一次效果也不再明顯,到現在需要幾個月一次。

這項手術一般爭對於精神識海崩潰的退伍軍人,或是受到蟲族感染嚴重的Alpha和Omega。

誰也不會想到,被人們視為信仰的許洇上將,二十多年來,就靠著這項手術活著。

“做完手術後的一段時間裏,我的情緒很難受到波動,而我的記憶,不論是痛苦的還是快樂的,最終都會在我腦海裏回歸於平淡。”

“或許你會覺得我很愚蠢,但沒有辦法。”

許洇淡淡一笑:“這麽多年,我就是靠著它克制住對原木喜的恨意,它能讓我在想起單宸的死時,在聽到他的名字時,不至於那麽痛不欲生。”

換而言之,這項手術剝奪了他的情緒和感情,才得以讓他回歸於平靜。

原繆擡眸:“確實很蠢。”

可他卻能理解,在剛知道餘樂生死未蔔時。

mect手術爭對於人的大腦,會對擁有腺體的Alpha和Omega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普通Omega最多做一次,是他們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很多Omega會利用它來洗掉Alpha對自己的標記,手術後,Omega對Alpha的依賴感也會逐漸變淡。

而普通ALpha的上限是三次,次數多了,便極有可能提前造成老年癡呆的癥狀,且會因其毀掉腺體。

而原繆手上的手術報告單,足有厚厚一打,不同時間,卻是同樣的患者。

“十年……”

“是。”

“那你恐怕找錯人了。”原繆對上許洇的視線,“我的腺體狀態不一定能比你支撐的久。”

“我既然找你,自然有所準備。”許洇笑起來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對於當初對你做的事,我感到抱歉,不過重來一次,我依然會這麽做。”

“……”

“但近幾年,我手下的醫療團隊對基因手術的研究已經有了飛躍性的進展。”許洇端著茶杯輕抿了一口,“如果你願意的話,三天後就可以開始手術。”

原繆看著許洇,若有所思。

許洇問:“怎麽,不信我?”

原繆沒有回答,他自然不是不信他。

此刻的原繆和許洇之間沒有任何談信任的意義,畢竟他失去了可利用價值。

原繆的嗓音有些低啞:“你還沒有說,你的條件是什麽。”

許洇微頓,半晌後他放下茶杯,他半開玩笑地笑道:“已經說了,守護世界和平。”

見原繆無動於衷,許洇斂去笑意,面上回歸最真實的平靜:“如果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到時候讓我死得安靜些吧。”

“我知道你或許恨我,等你有能力掌控一切推翻我時,你想怎樣都好,殺了我、流放我、折磨我……”

許洇垂眸,細長的睫毛微微煽動:“怎樣都行,別讓我活著就好。”

原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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