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樂打了個寒顫,後半夜的溫度比前半夜還要低，他從帳篷離鉆出來的時候，祖飛洲已經打著哈欠進了自己的睡袋。

秦覓雪見他出來：“起來得還挺快。”

餘樂笑了一聲,畢竟這不是在家，身邊也沒有原繆,賴床可沒有人會哄他。

不對,原繆也不會哄他，絕大可能是一巴掌甩上來，讓他疼得清醒點。

想到這餘樂又有點想他的Alpha了,明明才半天未見。

秦覓雪給了他一個光照燈,兩人一起開始巡邏：“這個燈除了可照明之外，遇到蟲族還可以拿它對準蟲族眼睛，我們看著最多覺得有些刺眼,蟲族被照到會出現劇痛感。”

“好……”餘樂眨了眨眼，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很想試試。

無人區感覺不到風，沒有蟲鳴,沒有人聲，顯得一片死寂。

餘樂和秦覓雪走了兩圈後，看到她揉了揉太陽穴：“隊長要不你先去休息吧？”

“你一個人……”秦覓雪有些猶豫。

“不是說這裏還算安全嗎？”餘樂抵著虎牙笑了笑,“有事我會叫你的。”

“好。你也不用一直來回走動，每過二十分鐘起來看看情況就好。”秦覓雪也不拖拉,睡前叮囑道，“特比要註意地圖,地圖連接著星艦站的全端，如果有蟲族靠近會顯示紅點。”

“明白。”

無人區的植被不算特別茂盛，但周圍的基本都是大樹,極少出現荊棘或是叢木。

走到倆樹交接間，擡起頭來就可以看見如同藍墨一樣的天空，點綴著斑點金色的星光。

餘樂眨了眨眼，星光也忽閃了一下，像是在呼應他。

“滴滴——”

餘樂楞了一下，是餘元基打來的通訊。

“終於想起來找我了？”餘元基的息影浮現在餘樂面前，他冷笑著，“你還記得有我這個爹嗎？”

“……”餘樂無語，“你自己一聲不吭跑道其他衛星區，接不到怪我？”

餘元基翻了個白眼：“自己上趕著給人家標記了，還來找我幹嘛？”

餘樂剛想說話，突然聽到聲音“嗖——”得一聲，地圖上並沒有任何動靜，他轉過身去，只看見了最側面那棵樹上有只小蛇扭動了下。

除此之外，一片寂靜，連樹葉的浮動都沒有。

餘樂眸色微閃，他平日裏的視力沒這麽好。

心裏的答案早已呼之欲出，但還是難以接受。

“爸。”

“……幹什麽？”餘元基頓了一下，餘樂很少用這麽正兒八經的語氣叫他。

“我到底是怎麽出生的？”

餘元基沈默著沒有說話，他似乎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桌面上擺放著兩個杯子，兩杯水都喝了一半的樣子。

“你沒回家？”

“嗯……還沒有。”

“那你現在在哪？”

“……星艦上。”

餘元基神色覆雜地看著餘樂，過去的那些時光恍若昨日，一眨眼的時間，這個被人說不該出生的孩子也已經長到這麽大了。

“你應該知道，蟲族近百年來，已經有不少進化成了人類模樣，他們有著和人類一般無二的身體結構，甚至大多長相要比人類更為艷麗……”

“所以你就是見色起意了唄？”餘樂挑眉。

“……”餘元基一噎，“瞎說什麽？什麽見色起意，是你媽先來勾引的我好吧！”

“你自己沒把持住怪誰？”

“誰還沒個年少輕狂的時候？”餘元基沒好氣地說，“你不也沒把持住？剛讓你慎重考慮，轉頭你就給原繆標記了，沒出息。”

“……彼此彼此。”餘樂哼了一聲。

玩笑過後，一陣長久的沈默。

這段話幾乎就默認了餘樂的猜想——

他是一個擁有高度文明的‘蟲族’和一個人類生下的孩子，哪怕那個蟲族和人類長相一般無二，也導致餘樂身體裏帶有一半蟲族的基因。

這就是餘元基說，Jinx可創造的原因。

Alpha在和蟲族結合時，蟲族的麝/香和Alpha的信息素產生碰撞，會發生變異。

而他們生下來的孩子無一例外都是Beta，但卻會在二十歲左右開始分化，出現Beta的第二性征，人類的第四性別——Jinx。

而Jinx的出現本就是蟲族有意而為，或許是百年前，又或許是千年前，蟲族便發生了這種變異的信息素會對人類的Alpha產生致命的吸引力。

於是在刻意的狀態下，Jinx越來越多，被毀掉的Alpha也越來越多。

再過些年，Jinx的存在根本就不可能瞞得住民眾。

看到老頭子陷入失神，餘樂一時不知道怎麽安慰。

當年那個女人出現的時候，餘元基可不知道她是蟲族，他那時四十歲左右，最風光的年紀，他本也看不上嬌氣的Omega，一直未婚。

直到被一個絕美的女孩追求，能有幾個男人不動心？

餘元基也不例外。

一開始尚且還能無動於衷，可時間長了，鐵打的心也松開了口子。

可誰想送到他心臟的不是愛與未來，而是一把鋒利的刀，戳得他鮮血淋漓。

最後的結果令人無措，那個女孩生下了餘樂，並把他留給了餘元基，自己消失無蹤。

餘元基這才如夢驚醒，女孩的身份證明一切都很正常，但她就是不見了。

那時候餘元基還沒意識到真相，他還不是可達星的執事長，接觸不到那些隱秘。

直到這事憋在心裏太久，他將這事告訴了好友顏生書。

那時候的顏生書還在可達星做研究，他聽完餘元基的訴說之後，心裏便有了猜測。

本想上報上層，但那時候餘樂已經快兩歲，剛學會說話走路，古靈精怪得很，餘元基沒舍得。

聯邦厭惡Jinx，因為他們的出生就是蟲族對付聯邦惡心聯邦的武器。

如果這事上報，餘樂勢必也會被帶走，後果可想而知，要麽被關著做基因研究，要麽被銷毀。

餘元基也是成為執事長後才知道，原來蟲族早已滲透進人類社會，它們會將剛出生的蟲族嬰孩悄無聲息地和人類的孩子替換，由人類將他們的孩子撫養長大。

而這種族群，對人類的仇恨已經化作了本能融入了骨血裏，一代一代相傳下去，那些在人類社會長大的嬰孩，也不會因此產生感激心理。

他們生來，就帶著血海深仇。

餘元基將這事瞞了下來，一瞞就是好多年。

他甚至在餘樂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做出一系列準備，給他攢積蓄，甚至給他在各個衛星區設置了好幾個真實身份——就為了將來有一天突發意外，也能夠讓餘樂平安過完這一生。

餘樂沒有分化之前，餘元基一直是僥幸的，聯邦近千億人，誰說Jinx就一定會和他的Alpha相遇呢？

這個概率太小了。

只要這道單向宿命不連接，或許蟲族就不會找上門來，試圖感染餘樂，讓他回歸母族，毀掉自己的Alpha。

“那我的記憶……”

“蟲族只能維系七年的記憶。”餘元基揉了眉心，“你擁有一半蟲族的基因，也遺傳了一些奇怪的特性。”

蟲族只能維系自己七年的記憶，到了第八年，他們會慢慢忘記第一年，第九年，他們會慢慢忘記第二年。

且這種遺忘不可逆，過渡也非常自然，正常狀態下，它們其實很難察覺出自己沒了記憶。

唯一不變的，只有融入骨血的種族仇恨一直延續，至死不忘。

餘樂呆楞了好一會兒。

確實，如果不是別人提及，或許他這輩子都不會刻意去回想過去的事。

他對那些被遺忘的部分也並沒有感覺到空洞傷心或是茫然，沒有絲毫的缺失感，像是本來就該是這樣一般，毫不在意。

“別想太多。”餘元基安慰道，“除了一些特殊的習性之外，你就是正常的人類。”

“可……”

餘樂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說。

七年的記憶，那是不是說，七年過後，他就會忘記今天的一切，忘記和原繆的相遇，甚至……

“所以你可不能有了Alpha就忘了爹，有時間要回來見見我，別過了七年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了。”餘元基開了個玩笑。

餘樂聽著眼眶一熱，他抿著唇：“不會的。”

餘元基像是想起了什麽：“也不是所有的Jinx都會完全忘記，看基因重合度，也有……先例說Jinx會記得一些比較重要的人或事……當然，忘記了也並不是說就不重要，只是基因重合度較高而已。”

“聽這意思，你基因沒我……那個蟲族強？”餘樂本想說我媽，但現在實在叫不出這個稱呼。

“怎麽可能，她僥幸而已。”餘元基辯解道。

“那你後來……找到她了嗎？”餘樂猶豫著問道。

“……找到了。”餘元基一頓。

“然後呢？”餘樂有些意外，竟然找到了。

“然後？”餘元基輕嘆，“然後她死了，在被聯邦發現帶走做實驗之前，她跳進了星海。”

餘樂一怔：“星海？”

“就是無人區的那個星海，距離你的位置不過百裏。”

“……”餘樂錯愕。

父子倆難得聊了這麽多，餘樂心裏的惴惴不安淡了很多。

早在秦覓雪描述蟲族的一些隱性特征時，餘樂就有了猜測，所以他才問原繆會不會討厭自己。

二十多天前，餘樂和原繆從摩天輪下來，餘樂問過原繆：“你是不是很討厭蟲族。”

原繆點了頭，於是餘樂也說：“你討厭的我也會討厭。”

可誰成想，轉眼間他就擁有了被討厭生物的基因。

餘樂強撐著掛完電話，有些想哭。

他吸了一下鼻子，想把眼淚憋回來，緊接著就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熟悉的香氣接近，他被身後的Alpha擁入懷中，聽見他輕嘆著說——

“別哭……我討厭蟲族，但我愛你。”

沒有這聲安慰本來什麽事都不會有，原繆出現後，餘樂的眼淚瞬間就憋不住了。

他轉身抱住自己Alpha的腰，眼睛不要錢似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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