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半夜三點, 寂靜的村莊某處帶有亮光的屋子裏突然傳出一道開門聲響，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踱步至那門扇打開的門口。

他擡眸看著燈火搖曳間坐在桌邊倒茶的溫和青年，薄唇輕抿, 眸光幽深似深不見底的幽潭。

對方似有所覺，拿著茶壺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斟茶。

等他品完一杯茶也不見來人動作, 這才裝作恍然地看向門口, 故作驚喜道：“真是稀客啊！棲鶴你也睡不著嗎？”

樓棲鶴目光沈沈, 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他一點沒有回應的意思，周柏言也不覺尷尬，自顧自拿杯子又倒了一杯茶, 優雅緩慢地放在了桌子對面, 他擺出了一個請的動作, 微微偏頭看向樓棲鶴，邀請道：“一起喝杯茶嗎？”

樓棲鶴嘴角溢出一絲冷笑：“不敢。”

周柏言端著茶輕抿一口, 淡淡笑著：“怎麽？怕我下毒啊？”

樓棲鶴緩緩靠在門框上, 輕微瞇起雙眼, 對這話不可置否。

“你說你永遠待在那間破書店多好啊！”周柏言雙手交疊托著下巴, 眉眼微彎, 笑意盈盈道：“遠離網友謾罵, 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生活不好嗎？”

這句話裏涵蓋了大量信息, 樓棲鶴心中微動，臉上半分不顯，冷著聲音道：“我也是需要維持生計的人。”

“有那一間破書店不就夠了嗎？”周柏言反問道：“慢慢還債, 養你自己一個人不是綽綽有餘？”

他嘴角依舊勾著淺淺笑意, 眼神卻漸漸狠戾起來。

樓棲鶴沈默不語, 可就是他的沈默深深刺痛了周柏言的眼。

“所以, 那些全都是你做的，是嗎？”靜默幾秒，樓棲鶴突然開口輕聲問。

周柏言沒想到他會這麽直白，被問得怔楞了一會兒，而後突地擡手捂住了眼睛，瘋狂的笑意漸漸從唇邊溢出。

“看破不說破這個道理你不懂嗎？”他倏地收斂了笑意，轉而平淡地看向樓棲鶴，說：“不然日後見面多尷尬啊！就比如現在，是吧？”

樓棲鶴比他還淡定，眼底甚至毫無波瀾，似乎完全不把這些事、他這個人放在眼裏。

“你已經得到了最好的不是嗎？”樓棲鶴忽然目光上移，看向了黑沈沈的夜空，他的嗓音低沈，語氣不含一絲起伏，“一個富有的家庭，一個優質的對象，”他回頭看向怔楞的周柏言，壓低了聲音：“而且，你很優秀。”

“我很優秀？”周柏言喃喃自語，突然放聲笑了起來，“我很優秀，是啊，我很優秀！”

“可是……”他話音急轉，聲音陡然尖銳起來。

又在樓棲鶴看向他的時候突然放輕了聲音，他低低道：“可是，誰讓你是主角啊？”

“可誰讓你這個世界的主角啊？”他突然捧起雙手捂住全臉，聲音沈悶，好似在忍受著極致的痛苦，“我剛開始也不想的，可是我會死啊！我不這麽做我會死的！”

“全部，全部，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周柏言顯然已經臨近崩潰邊緣，整個人仿佛瘋魔起來，“是我要害你和江雲川的。”

樓棲鶴偏頭就這麽看著他，眉眼微垂，目光沈靜如水。

“你明明已經放棄了，已經滾回你的破書店了，你為什麽還要出現，你一出現我這些年辛辛苦苦做的就全都白費了！”

“全都白費了！”他歇斯底裏道。

“我從沒有說過放棄。”樓棲鶴平靜接下他的話，“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機會。”

“可你不還是沒有找到？”周柏言忽然又冷靜了下來，冷冷笑著，“以前有辦法讓你被所有人唾罵，我現在依然有辦法。”

樓棲鶴緩緩搖頭，嘆息道：“不，你沒有辦法了，或者說沒有機會了。”

“你沒發覺你身上的那個東西能量已經越來越薄弱了嗎？”他輕輕一笑，說：“它已經沒有辦法幫你了。”

“什，什麽？”周柏言瞳孔驟縮，難以置信道：“你，你怎麽會知道？”

樓棲鶴答非所問，自顧自說道：“從我剛開始被黑起，網絡上冒出的斷章取義的視頻，所謂的人證物證，以及那些一直在控制輿論走向的網友，”他垂眸看著臉色在燈光下明明滅滅看不清神情的周柏言，輕聲道：“都是出自你們的手，不是嗎？”

“從我爆紅網絡開始，你們上一次的那一波黑被我反擊了回去，你身上的東西，”樓棲鶴停頓了一下，接著道：“應該說是系統。”

他沒有看向在他說出這個詞後臉色驚恐的周柏言，繼續說道：“那一次你的系統就遭到了嚴重的反噬而失去了大片能量。”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你意識到了在網絡上黑我們已經沒有多大用處了，因為網友已經不相信了。”

“所以你後來才會千方百計地設計使我們受傷，先是被藥水稀釋了毒性的五步蛇，然後是被毀即將散架的鋼琴，再後來便是今天不受控制的滑冰場。”

“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主角死了，這個世界將會崩塌，你照樣還是會死。”樓棲鶴說得漫不經心，語氣漸漸慢了下來，“你失去了理智，太沖動了。”

“我知不知道？”周柏言淒慘一笑，“我怎麽可能不知道，若不是你們逼得太緊，我也不會這麽做。”

樓棲鶴：“……”

樓棲鶴：“可我們也沒做錯什麽，我們遭受的無妄之災都是你給的，不是嗎？”

“那我有什麽辦法？”周柏言突然抱住他自己的腦袋，痛苦道：“我不掠奪你們的氣運我就會死，我就會死啊！”

“你……”樓棲鶴斟酌了一下詞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事到如今他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樓棲鶴這樣問起，周柏言反而漸漸平靜了下來。

“穿越這種事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他輕笑著說，仿佛在說一件在正常不過的事。

樓棲鶴面色沈靜，沒有說話。

“你們這個世界在我們那裏就是一本小說而已，而我，是因車禍穿越過來的。”

“本以為穿到這個人身上，我只要遵從人設就能再活一輩子，但是覆活又怎麽會沒有代價呢？”

“不過幸好我的代價不過是做做任務罷了。我的任務想必你也知道了，就是掠奪主角的氣運，如果完不成，我就會再死一次。”

“還有活的機會我為什麽還要再死一次呢？所以我答應了它。”

“剛開始真的很容易很簡單，只要你受到了周圍人的惡意系統就能獲得氣運，它就會給我兌換許多有利的東西。”

“而你只是個普通人，又怎麽會鬥得過我們呢？所以我們的任務進行得很順利，順利到讓你在外面寸步難行只能躲在那小破書店裏。”

“可，世事無常啊……”

周柏言深深嘆一口氣，眼裏是對於現在狀態的無能為力，他似乎已經妥協了，不想掙紮了，可眼底深處又蘊含著滿滿的不甘。

“誰又能想到你會卷土重來呢？”

“被逼到如此境地還莫名背負了五百萬的債務，”樓棲鶴語氣不冷不熱，說：“我總得查清楚。”

“你現在不是查到了？”周柏言擡頭看向他，“我真是小瞧了你啊！樓棲鶴。”

樓棲鶴輕輕搖頭，笑了一下，“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會這麽輕易地反擊呢？”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周柏言，獵獵的冷風吹起他風衣的一角，布料沾染了門框上的灰塵，樓棲鶴低下頭看了一下，眼底毫無半點情緒。

微怔的周柏言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冷風吹回了神，他似乎是不能夠接受，又像是不太理解這話的意思，牽起的嘴角下一瞬放下又輕微勾起，如此反反覆覆，最後抿唇不語。

“你這話什麽意思？”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明滅的燈光照得他臉色陰晴不定。

樓棲鶴靜靜站立片刻，倏地提高了聲音，話卻不是對著周柏言說的。

“你還要在那聽多久？”

他話音剛落，周柏言陡然驚得猛站起來，動作間打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溢出一片，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褲腳、地上。

緊接著清脆的瓷器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裏突兀響起，造成這般情況的始作俑者卻渾然不覺，神情緊張地看著門口。

樓棲鶴說完這句話又開始沈默，只是把目光移至了院子一處黑暗的角落裏，那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能夠聽清他們說話。

“你還帶了誰過來？”周柏言未見人影，卻一口斷定是樓棲鶴暗中帶了人過來，他緊張了一會兒，倏地想起了他還有系統這個外掛，表情幾乎在瞬息間恢覆了原樣，冷笑道：“就算你帶了人又如何？只要我有系統在，你是扳不倒我的。”

“那我呢？”幾乎暔渢是在他話音剛落之際，一道清亮卻仿佛浸入刺骨冰水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周柏言驀地瞪大了雙眼，心臟驟然一緊，下一瞬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他的臉色也因此變得慘白，毫無一點血色。

姚銘琛陰沈著臉，緩慢從黑暗中走出，一步一步走到門口，他手裏還握著未息屏的手機，因極力隱忍著滔天怒意而手背青筋暴起，微亮的屏幕上赫然是最新的一條通話記錄。

他朝樓棲鶴輕微頷首，得到回應之後才轉頭看向仿佛被釘在那裏處於半驚半呆狀態中的周柏言。

姚銘琛沈默了許久，眼裏閃過各種各樣的覆雜情緒，他之前一直都抱著僥幸心理，暗暗期盼這些事不是身旁人做的，可現實裏那一樁樁一件件都在明晃晃地指向周柏言，狠狠給他打了一巴掌，響亮又諷刺。

他怎麽也沒想到在一起了這麽多年的對象表面上溫和謙謙，背地裏卻不斷做著陷害別人的勾當，這個別人還是他崇拜的偶像。

“我已經報警了。”

說出這句話之後，心裏仿佛墜了千斤重的冷鉛終於落了地，姚銘琛短促而輕松地呼了一口氣。

他這一操作完全出乎意料，就連樓棲鶴都微微怔了一下，更別說與他在一起多年的周柏言了。

“你，姚銘琛！”這句話宛若晴天霹靂一下擊中周柏言，他大聲質問道：“你報警幹什麽？你憑什麽報警？我可是你枕邊人！”

“那你有愛過我嗎？”姚銘琛註視著他，輕飄飄反問了一句。

周柏言倏地卡了殼。

他似乎想要解釋，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嘴唇抖動著，語無倫次地說：“怎麽，怎麽會不愛呢？我若是不愛你又怎麽會，怎麽會答應你呢？”

“可我感覺不到，”姚銘琛突然加重了語氣，聲音瞬間冷了下來，“你是答應我了，答應之後呢？你每天就像在施舍一條狗一樣，心情好就對我笑兩下，不爽了就把我踹到一邊。”

“開始上這檔綜藝節目的時候我還以為你終於改變了，原來也不過如此，我只不過是你對付樓哥他們的工具而已！”

“周柏言，你可真狠啊！”

周柏言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的大腦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雙腿一軟倒坐在了椅子上。

默默圍觀了全場的樓棲鶴猶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姚銘琛的肩膀以作安慰。

姚銘琛迅速收斂即將爆發的情緒，對著樓棲鶴苦澀一笑，滿含歉意道：“樓哥，我之前就有所察覺，但一直沒告訴你們，對不起。”

樓棲鶴緩緩搖頭，絲毫沒有怪罪他的意思。

姚銘琛低頭笑了一下，估摸著時間道：“警察已經快來了，你們，剛剛說的我錄了一部分音，一些不能公之於眾我就沒保存。”

樓棲鶴輕微頷首。

這時，周柏言終於有了點反應，他難以置信道：“你居然真的報警！姚銘琛！我除了沒有愛過你我有對不起你嗎？”

“你是沒有對不起我，但你不該害人的。”姚銘琛深吸了一口氣，無奈道。

「哈哈哈」周柏言突然大笑起來，以往的溫和模樣早已沒了蹤影，殼子褪去，露出是他陰暗狹隘的那一面。

“我有什麽錯呢？我只是為了活而已啊！”

“你這是偷來的，你本不該活在這個世上。”

周柏言斜眼盯著他們，漸漸收斂起笑意，擡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衣，突然輕輕道：“你以為就憑幾個警察就能抓到我嗎？”

幾乎是在應和他的話，他周遭的虛空陡然扭曲起來，眨眼間，偌大的人影已經消失在這間房子裏。

桌子上只餘那杯已涼的茶水，以及那隨風搖曳，忽明忽暗的燭光。

姚銘琛幾乎是在他消失那一瞬間就沖了過去，可惜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沒抓到，他楞楞地看向一言不發的樓棲鶴，似乎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樓棲鶴倒是沒什麽反應，面對姚銘琛的眼神詢問只淡淡解釋：“放心，他逃不了的。”

耳邊隱約聽見了車輛飛速開往這裏的聲音，他又叮囑姚銘琛說：“等警察來了你把錄音交給他們吧，還有一些東西我回去發給你，你看一下有沒有用。”

姚銘琛楞楞地點頭，一眨不眨地盯著樓棲鶴，莫名地對他這話有著無限的信任，甚至生不起一絲懷疑。

夜色涼如水，一輛輛警車敲醒了村莊寂靜的夜。

樓棲鶴回到他們的小院時，發現江雲川披著衣服就站在門口等他，看見他的身影後雙目亮了一下。

樓棲鶴眼底漸漸浮上柔情，快步走了過去，握著他的手時才發現沒有一點溫度，他心疼道：“怎麽站在門口？你還發著低燒呢？冷著了怎麽辦？”

他幾乎是半摟著江雲川進了屋子，一踏進去反手就關了門。

江雲川任由他的手被裹在溫暖裏面，對此毫不在意地淺淺一笑，“想早點等你回來。”

房間裏溫暖如春。

遠在深山某處的廢墟裏，LS系統隨意把他的宿主往滿是灰塵的地上一扔，塵霧飛揚。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壞了我的好事！”LS系統飄在半空中，語氣冰冷。

周柏言被灰塵嗆得咳嗽不止，聞言笑了笑，“任務不是失敗了嗎？你還有什麽好事？”

“呵。”LS系統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睥睨著周柏言，“我已經取得了樓棲鶴的信任，他將會幫我擺脫這個世界的控制。”

到時候它一定要狠狠吸收一番主角的氣運，只要它比小v更加強大，這個世界就沒有什麽能耐它何了。

“可是……”周柏言不知想到了什麽，蹙起了眉頭。

LS系統不耐煩道：“等我擺脫了控制，你的任務自然也會取消，只要不把他們兩個搞死，你一定會安然無恙地活著。”

周柏言雙眼一亮，“那我需要做什麽？”

“不用你做什麽，”LS系統看著他，“這段時間你在這裏好好躲著不被發現就行，過段時間我會把他們兩個帶過來，你懂了嗎？”

周柏言重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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