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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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泠歌說要去找夏旅思, 其實小娥和藍陌更多的是心疼公主的癡情,壓根沒想過她能付諸什麽行動。畢竟,這聽起來對於她們這些肉!體凡胎的人來說顯得過於虛無縹緲。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段泠歌是認真的。她先是叫來了段溪, 在緋煙閣給段溪講習政務,要讓年僅十四歲的段溪理政的意圖明顯。她又召集了親近的大臣, 把政事都交托給大臣們, 頗有托孤的意味。

做完這些,段泠歌便離開昭理城前往江州的柳園。

段泠歌的決絕甚至讓常年跟在她身邊的藍陌都覺得很驚訝,公主一向來有野心、有才能,那麽多年來——要把政事歸於手中,要不受任何人傀儡、不被任何勢力掣肘地打造一個強盛的南滇國,要實現自己的宏願和抱負, 令天下安定。

這些一直都是公主用盡力量爭奪的目標。可是, 當這一天真的來到的時候, 公主卻竟然能高高拿起,卻輕輕放下。不留戀任何千秋功業與無上的權利, 自己一手打造的天下, 也能淡然地拋向身後。

連藍陌都覺得心疼, 拱手對段泠歌說:“藍陌跟在公主身邊多年,親見公主付出了多少辛勞、承受了多少困頓。意難平,只是替公主覺得心疼。”

段泠歌淡然一笑:“有何心疼。天下還是天下, 百姓還是百姓,在位者能心系百姓福祉, 而不是各顧自家、玩弄權術。我與夏旅思一起開創的局面有人繼續走下去, 只要這個沒變, 誰在昭陽宮裏, 還不是一樣嗎?江山於我本是理所當然的東西,而我所求並不是這個,我知道段溪也會是個好皇帝,這樣便足矣。”

小娥嘟囔說:“可是,您真的要去找駙馬,咱又不能上天入地,公主去哪裏找去?”

這時段泠歌靜靜地望著寬闊的江面,還有遠處的江州城。那幾年,夏旅思隔三差五就要從江州趕回昭陽宮,將近兩千裏的路途,多少人一輩子也走不了那麽遠,可是夏旅思卻覺得這點距離不算什麽,比起和她在一起來說,幾日的奔波不算什麽。

那麽為了找到夏旅思,又何懼上天入地呢。

段泠歌輕嘆:“我決定去找元寶。元寶是靈獸,能感知古今未來。何況她第一次見到阿思,就能知道她的來歷,元寶曾咬過阿思,她倆因此有了喫血之緣。元寶或許能有機緣指引我如何能尋得夏旅思。”

小娥聽得心疼得落淚,就為了這樣的一些“可能性”,公主卻如此義無反顧,公主真的太癡了。小娥嗚嗚哭起來:“那公主要去哪裏尋元寶?”

“因此公主前些時日便派人去給瀾陵宮送信,要請曲宮主一敘,恐怕就是為了這個吧。”藍陌點點頭。

段泠歌頷首不語。

一日後到了江州,段泠歌第一時間差人詢問,她等的貴客有沒有到。然而瀾陵宮主卻沒有來,她只派了瀾陵宮女俠送來一封信,還有一個銅樹枝作為信物。段泠歌打開來看,信上寫道——

公主所求之事,吾無可相助。蓋因元寶乃靈獸,行蹤不定。她若不主動來尋,不可強求尋找。公主若實在要強求,或許唯有去蒼翼山尋她的靈獸窩,一旦有人尋得她的窩,元寶就會立即出現。

我祖上偶得一件法器,你在蒼翼山上無路可走時種在地上便可出現路。只不過,金錢豹靈獸的窩豈有那麽容易尋得。就算是有機緣的人要尋,也必須跨冰原、踏烈火、過荊棘才能到達。並且切記,這是遭劫試煉,必須親力親為,不得有外人相幫,否則無法尋得靈獸窩。

“這,這,靈獸與江湖俠客們都太神神叨叨了,這說的,就是無法尋找的意思嘛。”小娥跺腳。

“不。我決定去尋,我一定能尋得元寶的靈獸窩。今日便出發,我要去蒼翼山,段氏奉蒼翼山為聖山幾百年,我是皇族,定能有機緣尋到元寶。”段泠歌語調淡淡的,可是她淡漠平靜的表情已經說明了她的決心。

藍陌自知是勸不了公主的,她跪在段泠歌腳邊,咬牙說:“公主去可以,必須帶上藍陌。藍陌不相幫,我只要看著公主,跟在公主後面一路過去便可。這次公主再赴險,藍陌一定要在你身邊。公主若不答應,除非你殺了藍陌,否則我不讓你去!”

“藍陌你大膽!”段泠歌蹙眉。

小娥也跪下哭著說:“公主就答應藍陌吧,要不然,要不然您把小娥也殺了,不然我也不讓你去!”

段泠歌這時只能輕嘆氣,伸手分別拍在了藍陌和小娥的肩上,“上次遇險,不是你二人的過錯,你們不要再歉疚了。既是如此,那這就出發吧。”

原來一年前的劫難,留下歉疚的不僅僅是她對夏旅思,還有藍陌和小娥,甚至包括眼睜睜看著夏旅思死在面前卻無法施救的花白晴。對許多人來說,都是一件過不去的事,就讓她親自結束它吧。

段泠歌隨後馬不停蹄地趕往蒼翼山。藍陌帶人把她護送進了深山,直到羊腸小道到盡頭,連獵戶和樵夫都不會到達的無人深山,段泠歌把手中的銅樹枝栽在地上——

忽然間,群山震動,大地搖撼。那銅樹枝竟像是活過來了,以極快的速度長大變粗,盤根錯節,藤蔓延伸一直蔓延到了最高的那座懸崖孤峰。形成了一座高不見頂的由銅枝形成的梯子,那孤峰是如此高,那梯子是如此高,直入雲端,在清晨的霧霭中看不見盡頭。

段泠歌毫不猶豫地登梯,藍陌背著行囊跟在後面。段泠歌登上了銅天梯,這才知道,為什麽瀾陵宮主會說要跨越冰原。原來這高聳入雲的孤峰攀到頂峰,便是一片茫茫的巨大的冰原,只有冰原的盡頭還有一座更高更大的山峰指引著她前進的方向。

段泠歌系緊身上的鬥篷,在風雪中走入冰原。她走啊走,從白天走到黑夜,再從黑夜走到天明。她不知走了多久,好冷啊……刺骨的寒風刮疼了臉,刮得發梢、眉目都結上了冰淩。

餓了就吃幾口幹饢餅,渴了只能抓起尚未凍結的雪咽下一口,實在困倦得支撐不住了就席地而眠。段泠歌何曾受過這樣的苦,如果是夏旅思在的時候,夜裏即便是在暖房裏,段泠歌因為寒冷而稍皺眉頭,夏旅思都要緊張半天,把她抱在懷裏把她的手腳都煨暖了,才擁抱著她入眠。

藍陌遠遠地跟著,心疼得流淚卻不敢貿然靠近,更讓她想不到的是公主竟然有了如此強悍的毅力和生存能力,好幾次她都以為公主會撐不下去,但是她都重新站起來繼續往前,她細瘦的背影,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走進風雪中,為了夏旅思。

終於在這日,段泠歌和藍陌穿過了冰原,到達冰原盡頭的山峰下。她們繼續往山上走,可是走了幾個時辰,藍陌就發現了這山的奇異之處——隨著離冰原越遠,山變得越來越熱,不是天氣熱,而是在腳底下,熱得燙人。

再繼續往前走,段泠歌都為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這竟是一處暴露的火山,大地像是破碎的雞蛋殼一般龜裂開無數條縫隙,縫隙中隱約閃著暗紅色的光,忽明忽暗的,那是地底的巖漿。

狐裘鬥篷早已丟棄,衣裙拖曳在地上,過不多久就會被烤得焦黑。段泠歌脫去厚重的衣服,割去長長的裙擺,腳上舒適的軟靴換成了又硬又笨重的防火靴。

美麗的長公主,嬌貴的長公主,優雅得儀態萬千的長公主,段泠歌當了將近三十年。她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這次,如此狼狽,全然不顧儀態,只為越過這烈火山,奔赴一個未知的,有可能找到夏旅思的方向。

只不過,這地熱實在是太熾烈,段泠歌的雙腿在防火靴中,被燙出了泡。身上的汗像水一樣滲出,流下,濕透了衣衫。這簡直耗盡了段泠歌的體力,她變得越來越虛弱,越來越無法擡起那重重的靴子,每一步,都有如千斤。

神智越來越模糊,昏沈的頭不能思考,幾乎無法指揮已無法動彈的身體。段泠歌無力地跪倒在地,雙膝跪地,裙擺瞬間被引燃,連褲子都被燒焦,雙手撐在地上,有如握住燒紅的烙鐵,被燙傷的疼痛瞬間攫住了全副神經,灼燒的痛感勝於撕心裂肺。

段泠歌咬著下唇強忍,卻仍疼痛得輕哼出聲:“嗯——”

“公主!”藍陌不顧一切地沖過來。

“不許碰我!”段泠歌低聲喝住了她,“我可以!”

“唔!”段泠歌強忍著手心被灼燒的疼痛,撐在地上自己站了起來,翻開手心,已是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藍陌覺得自己把這輩子的淚都流光了,她只得抹一把眼睛,對段泠歌說:“至少讓藍陌給您上藥包紮好。”

這次段泠歌沒有拒絕。藍陌為她的手掌撒上藥粉,再用凈棉布細心地包紮起來。

終於再夜間降溫後,段泠歌用盡了最後一分體力越過了這座火山。下了火山,段泠歌和藍陌的體力都消耗極大,入夜後不冷不熱的氣溫裏,藍陌升起了篝火,段泠歌淺淺地在一棵樹下和衣睡著了。

第二日天一亮,段泠歌發現竟然出現了奇景。原本龜裂的大地,荒涼的禿山不見了,她們往下走了一段,前面便是一望無際的密林。林中郁郁蔥蔥、鳥語花香,靜聽遠處有清冽溪流淙淙脆響。

段泠歌難得露出了笑容:“靈氣聚集、林中閃現著金色的福光,祖先留下的典籍中有記載,這就是金錢豹靈獸居住森林了。”

然而段泠歌再繼續靠近,就發現了密林的前面被無窮無盡的密密層層的帶刺荊棘擋住了。藍陌握著柴刀:“公主,藍陌在前面開路,你跟在後面,雖費些時間,卻是不難過去的。”

段泠歌無奈地嘆了嘆氣:“藍陌,又忘了,不得相幫。”

“可是公主自己怎麽能持刀劈開這些荊棘,何況你的手上都是傷!”藍陌又急得跺腳。藍陌這樣一個冷冰冰不緊不慢的人,被這種只能眼睜睜看著的無力感激得焦躁起來了。

“我可以。”段泠歌接過了藍陌手上的柴刀,段泠歌淡笑著安撫藍陌也給自己打氣:“砍斷一些,有一些間隙很大,我側身而過,小心些,總能過去的。”

然而段泠歌還是想得輕巧了些,荊棘叢生、尖刺銳利而無情,縱然小心而過,不一會,段泠歌身上的衣衫被劃破了許多處,每一處都露出了白皙的皮膚,那絲絲鮮血在漂亮無暇的肌膚上顯得尤為刺眼。

藍陌都顧不上心焦了,因為她這是發現了一只豹子從荊棘中鉆出來,尾隨這她們,它背脊上的毛豎起,圓眼透出猛獸的寒光,白森森的尖牙,嘴裏發出“嗚嗚”的低沈聲音。

“我殺了它。”藍陌欲拔劍。

“不可!”段泠歌也緊張得握緊了刀:“山中之豹或許是靈獸的仆役,不可在靈獸的居地見血。”

“它或許會傷人,那怎麽辦?”藍陌問。

“跑!”段泠歌突然用力揮起柴刀砍向面前的荊棘,然後狂奔起來。

藍陌也跑起來。那豹子見段泠歌和藍陌跑了,它也迅速鉆進了荊棘叢中追逐著獵物。

藍陌始終跑在段泠歌身後,她以自己的身體擋住豹子來的方向。段泠歌自然是知道藍陌在保護她,萬一豹子追上來,藍陌一定會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攔住豹子讓她逃的。

段泠歌不能把藍陌置於這種境地,於是她只能逼自己越跑越快。

好難受……急促地呼吸,整個胸口像火燒一般疼痛。窒息……仿佛再跑一步,就會因無法喘氣而憋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次死亡。

柴刀早已扔下,哪裏還顧得上銳利的荊棘呢,只能以身撞向那密密麻麻的棘刺,只能以自己的身軀強行分開一條血路,努力向前奔跑。手上,臂上,身上、腿上、甚至臉上,無處不是血痕,無處不是刮傷。

火辣辣的、全身刺麻麻地疼痛著,段泠歌卻不懼怕這種疼痛,她甚至享受著這種疼痛,比起夏旅思為了她而命喪懸崖的痛苦來說,這不算什麽。只要能帶她去向,有可能找到夏旅思的地方,她願意。

段泠歌用盡了僅剩的一點力氣狂奔,然後她沖出了荊棘,在突然發現眼前豁然開朗的時候,她失去了平衡,她沿著一個山坡滾了下去——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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