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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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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陌帶領救駕的一萬先鋒軍, 進入了靜默狀態,收起戰鬥力量,護住段泠歌急行軍, 他們經過大旗鎮的羽林軍大營的時候, 小娥早已帶著幾百名被留下的宮娥和仆役在等藍陌了。

藍陌和小娥匯合以後甚至連抱頭痛苦一場的時間都不敢耽擱,公主命在旦夕, 一直處於昏迷之中。兩人甚少長時間離開公主身邊, 只離開了一段時日,竟是如此物是人非,令人唏噓。

而這時,天下大事迅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藍陌帶五萬羽林軍趕到鎮東關時,發現主將秦甌不在軍中,馬上知道發生大事, 秦甌要造反, 使出了調虎離山計。

藍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迅雷不及掩耳的把秦甌在軍中的親信、親兵全數誅殺,當日抵達便毫不猶豫地殺了兩千人。當天夜裏, 大東國得到情報, 想趁南滇國內訌之機偷襲, 藍陌對內軍心不穩,對外強敵來襲,只得閉關不出。

第二天一大早, 藍陌卻也顧不得那麽許多,她只得把自己帶去的親信全部部署在鎮東關的各個地方, 下令摁住秦甌舊部, 然後堅守不出。她自己則馬不停蹄地帶了一萬先鋒軍趕回來護衛段泠歌。

而北關原本九萬十王爺的邊關軍, 被夏旅思的五萬江州軍困在北關內, 雙方對峙著,誰都不敢輕舉妄動,一切皆是一觸即發的狀態。

昭理城的政局情勢也頗為不明朗,夏孟輔為首的大世家們群龍無首,而歸附段泠歌的中小世家們則按兵不動。大家都在觀望,偏偏流言四起,有的說夏丞相發動了政變把公主幽禁在江州,也有的說公主吧夏丞相的腿打斷了,把他的世子給殺了,夏家就此完了。

一時間昭理城內人心惶惶,更兼大世家間因政見不合因此互派殺手,一月間已經有三位世家族長被刺客刺殺了。昭理城內人人自危,大臣們惶惶不安,逼得段溪無法,下令宵禁,結束了昭理城三百年來不宵禁的傳統。

這一切皆因沒有一個鎮得住的主心骨。皇帝雖然在段泠歌的教導下年少有為,可畢竟只有十三歲。十王爺、段瀾、夏孟輔這些國之巨手現在一個都找不到了,長公主又一直重病中,在江州不得回朝。

就在這種情況下,段泠歌脫險一個月後,李儒作為長公主和駙馬的親信,親自趕到江州的柳園對長公主稟報消息。他在藍陌面前哭得稀裏嘩啦:“可惜啊……天妒紅顏,我的夏老妹兒唷——”李儒講著講著,趴在桌上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小娥端了茶來,不樂意地埋汰李儒:“大人可別哭了。這裏不興大哭,萬一讓公主聽見了,公主又要傷心了。”

“哦,對,是是。小娥姑姑提點得對,老夫差點犯大忌。如此今日便告辭。”李儒識相得很,趕緊起來告辭。

因為現在這就是南滇國的最高機密,也是所有人最憂心的事情。十王爺、皇姑段瀾、秦甌都已殞命,夏丞相雙腿已斷,三魂丟了兩魂半,終日失魂落魄。夏駙馬為救長公主而死,而長公主遇險歸來,重病了一個月,期間有好幾次,段泠歌病情危殆,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藍陌強行護住段泠歌的心脈,靠著瀾淩宮的俠女們送來的花白晴專門炮制的續命藥,才一直強撐到了現在。

李儒之所以敢來,是因為前幾日段泠歌醒來了。

段泠歌醒來時,迷迷糊糊地發現自己在柳園她和夏旅思住的屋裏。小娥和藍陌欣喜若狂,都圍在她床邊叫她:“公主殿下,你醒了!”

“阿思……”段泠歌的眼淚流了出來,蒼白的唇色顯示出了她的孱弱,但她的第一個念頭,惦記的還是夏旅思。

小娥也哭了,她趕緊笑著哄:“公主,婢子先餵你喝幾口參湯,公主把力氣養足些再來說話。”

段泠歌不說話,她靜靜閉上了眼睛,淚水像一顆琉璃珠,滑落在枕上。夏旅思不在了……

她並沒有忘記這件事,如此深刻的事情,她是不會像別的遭受打擊的人那樣,記不清晰、不可置信的。關於夏旅思的每一點一滴她都會記得清清楚楚,包括,她失去了她這件事……

段泠歌心中劇痛得難以承受,她再次暈了過去。

接下來幾天,段泠歌的身體在花白晴的藥的作用下一天天好起來,昏睡的時間變短了,醒來的時間變得長些。

然而她還是不發一語,醒來了也只是默默流淚。小娥和藍陌伺候在她身旁的時候,只能通過觀察著她的眼角是否默默流著淚來猜測她是不是醒來了。

可是她畢竟還是一國攝政公主,加上現在南滇國處於巨大震蕩的多事之秋,就如在鋼絲繩上的人,搖搖晃晃的。長遠大計沒有了段泠歌的謀劃,沒有人敢決定。

藍陌和小娥還以為李儒來了,給公主殿下講講目前的局勢,讓公主定奪十萬火急的大事之類的,能讓公主振作起來。畢竟公主殿下的性子謹慎、勤勉,以前一提起國事,哪怕是身體不適、情緒不佳也總要撐起來打理政事的。

然而,她們發現現在這個法子失效了。公主對政事全然無動於衷,小娥看了不知道偷偷摸摸哭了多少次,她知道,公主其實一直醒著,但是她已經不願再理會別的任何事。她的全副身心,都系在了那癡兒駙馬的身上,公主只是躺在那,默默地思念著她。

小娥送李儒大人出去,進了公主的房,接著又端著托盤抹著淚出來。房翠嬌走上去眉頭皺得緊緊的:“她還是不吃東西?!”

“嗯。”小娥抹著眼淚點頭:“公主醒來三日了,除了藥喝下去了,飯食補品是一口不肯吃。公主本就數次命懸一線,好不容易救醒了卻又不吃不喝,這可怎麽好,我不要公主死……嗚嗚……”

房翠嬌急得一跺腳,伸手就搶過小娥手上的雞茸人參羹:“我去餵她吃!”

房翠嬌推門進去,段泠歌正靜靜地躺在榻上,嬌弱的體態,精致美麗的五官,還有輕淺的呼吸聲,正是迷人心神、我見猶憐。可惜,這病著都那麽美的大美人,要弄死自己!

房翠嬌坐在榻上不由分說地把段泠歌抱起來靠在軟枕上。段泠歌驚了驚,終於有了一絲不同的神色,她睜開冷清的眸子,看了房翠嬌一眼。

“哦,生氣了是吧!竟有人如此膽大包天亂碰聖女殿下您的貴體是吧?!罵我呀,叫人來抓我呀!”房翠嬌要不是一手扶著她,一手拿著勺子,她就要潑辣地叉腰指著段泠歌的鼻子了。

段泠歌很無奈。她自然是不肯讓人對她不敬的了,但是奈何全身綿軟無力,一根指頭也擡不起來,更別說掙紮了。她的聲音虛虛的:“何事……”

“吃東西啊何事!你現在這幅樣子,只有一件事可以做,那就是吃東西。吃好了,趕緊給我好起來。”房翠嬌把雞茸羹遞到段泠歌唇邊。

雖然身子動不了,可是傲氣半分未減,段泠歌怎可能受房翠嬌擺布,她別過頭去不理房翠嬌。

房翠嬌這下是真的氣得叉腰了,藍陌匆匆忙忙趕來看,她把段泠歌一把丟到藍陌的懷裏靠著,然後叉腰指著段泠歌的鼻子怒嗔:“你今日是吃也給我吃,不吃也給我吃!我的主子是夏旅思,我不是藍陌和小娥,我才不怕你。你有本事就好起來,親自下令把我殺了,讓我追隨我的主人家一起去死了也罷!她死了,誰想活,我卻也不想活了,嗚嗚……”

房翠嬌捂臉哭起來。一番話情真意切的,加上小娥和藍陌皆知夏旅思對房翠嬌有恩,兩人幾年來合作無間、情誼甚篤,見房翠嬌哭得那麽傷心,也都禁不住紅了眼。

段泠歌終於有了些反應,那總是安靜平和、淡漠穩重得沒有一絲情緒波動的臉上,出現哀慟、激動的表情。

房翠嬌繼續哭著說:“我死了也倒是罷了。但是你不能死,她拿了她的命換你啊!你一人活了你們兩人的命,你怎可以死?!她建起來的幾千家商號、作坊和農莊你管不管?她拼了命給你掙來的太平江山你管不管?你要是不管,她留下的東西怎麽辦!”

“我的聖女殿下啊,你怎不想想,都說人走茶涼,她為了你辛苦創建的東西要是也都沒了,那她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痕跡就都沒了!要是她來活了一遭,什麽痕跡都留不下來,沒過多久所有人就會忘了有這樣的一個人,我尚且不能忍受,你允許嗎?你難道不管嗎?!”

房翠嬌說完,倒是小娥這麽一想,世間從此再無夏旅思的痕跡,忍不住悲從中來,跪在一旁嗚嗚痛哭起來。段泠歌的淚順著臉頰滑落,她扶住藍陌的手,輕聲道:“扶我起來。”

“公主當心著點,小娥扶著您。”

小娥上前和藍陌兩人幾乎是抱著段泠歌,她緩緩地環視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間。夏旅思喜歡的寶劍、夏旅思和她一起做的永生花、夏旅思收集的各種新奇玩意堆在角落的架子上,是那麽的熟悉。

然而無論再怎麽仔細看,看多久,都不會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從屏風後面探出頭來,咧開白牙笑:“我出去嘍。公主娘子,晚上見!”

房翠嬌說得沒錯,這一切都是夏旅思來過、活過、愛過的證據。甚至段泠歌總有錯覺,仿佛一回頭,就會看見夏旅思站在她的身後。然則斯人已逝,天人永隔,段泠歌恨,段泠歌怨,段泠歌哀——

“怎可以……怎可以讓我失去你……夏旅思你怎麽舍得下我……”段泠歌揪住心口的衣裳,幾乎喘不過氣來。

段泠歌打開夏旅思的衣箱,那些衣裳上淡淡的青檸果的香味仿若回到了從前——夏旅思就在她面前,總愛緊緊擁抱住她,每每不註意力道,讓段泠歌蹙眉抗議:“夏旅思,你抱得人生疼!”

夏旅思總是嬉笑著耍賴皮說:“老婆也太纖痩了些,抱在懷裏覺不出一點骨感,軟得就像豆腐似得怎麽也抱不緊。人家只好用力些,再用力些,把你緊緊地抱住,才覺得滿足。”

段泠歌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眼淚一顆一顆的滴落在夏旅思的衣衫上。

小娥這時候有意地逗趣說:“咦,這箱底有東西。莫非是駙馬壓箱底的私房錢。”

房翠嬌上來快手快腳地扒拉開,翻出一箱子鑄有皇族章紋的金元寶:“嘿,一箱子金元寶?這是怎麽來的?”

怎麽來的?

“咳咳,這是夏世子的私產。”房翠嬌不知道,小娥和藍陌作為段泠歌的身邊人,怎會不知。藍陌一下子臉紅透了,這這,這是每夜夏世子與公主“恩愛”過後,公主每次都要嘉獎她“伺候得好”的賞金啊!

小娥一邊流眼淚,一邊忍不住噗呲笑起來。

段泠歌也忍不住寵愛地哭著笑了,這猴兒,每次的賞賜照單全收,甚至有時候她被她折騰得實在乏得厲害一時忘記了這件事,夏旅思還會在事後很認真地提醒她——今日的“賞錢”還沒給呢。

也不知那小財迷怎對金元寶那麽的上心,原來是收集了一箱子,真成壓箱底的了。段泠歌伸手愛戀地撫摸過那些金元寶,在她看來,哪怕是這些冷冰冰的俗物,都寄存了夏旅思的影子,都顯得那麽可愛。

藍陌眼尖地發現了金元寶底下墊了一張紙,她伸手翻找說:“這地下似乎有張字條?”

藍陌翻出來呈給段泠歌打開一看,竟然是夏旅思用墨水筆寫的一封簡短的信。段泠歌一看,這才知道,夏旅思早就已經設想過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關於這段歷史。

——公主娘子,最後一封家書抵萬金送給你,以後可能就不能寫了。因為你看到這個,我八成已經死了。唉,沒想到竟然真有這個可能,如果強行逆天改變歷史的話,最終有可能一命換一命。但是我跨越了千年來找你,就是為了……你能活。好寶貝,你不要替我傷心,我在我的時代,本就是已死之人,穿越到這個時空來在這裏偷來了幾年,能遇見你、愛著你,我已心生感激。只要是為了你,我無悔。

“猴兒,我的阿思……”段泠歌的哭泣很內斂,卻讓所有在場的人感受到了她的肝腸寸斷。

段泠歌閉著眼睛流淚。夏旅思說過,在千年後的古書上,記載著她被爭權奪利的大臣們給害死了。夏旅思說過她非要為她改變歷史,改寫命運,卻不想,竟然用的是這樣的方式,她以她的命換了她的!

段泠歌從沒有這麽恨過,恨自己不能立刻隨夏旅思而去。她甚至不敢放肆大哭,她甚至不能像普通婦人那樣呼天搶地地哭泣,說著“我也不想活了”、“為什麽死的不是我”這樣的話。因為她知道,她的命是夏旅思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可是,真的好痛,夏旅思,為什麽你不在了。五年來雖未朝夕相伴,但你從未片刻離開我的心。思緒中占據了你的身影,已成習慣,已入延髓,叫我如何能舍棄得下。

少了夏旅思,她就像沒有了可供呼吸的氣。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窒息的痛楚。段泠歌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的額角滲出涔涔汗水,她知道自己支撐不住了,但是她仍必須撐下去。她有為完成的事情,她有要守護的東西——為了她的妻子,為了她摯愛的女人。

段泠歌失去意識之前,一手握住了小娥,一手握住了房翠嬌:“我想……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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