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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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旅思的眼睛裏墨色黝黑, 似有風暴。段泠歌這個人平時又冷又驕傲,而且她是君,旁人是臣, 夏旅思從沒有看見有誰敢過於靠近她。當然, 她也沒看過段泠歌靠近過誰。

可是現在的情形不同。

夏旅思也是後來才知道,秦甌是皇姑段瀾的養子。雖然是有意培養他成為將才, 年紀很小就被段瀾托付到軍中長大, 可是按理論上來說,秦甌是段泠歌的姑表哥,兩人從小熟識,他與段泠歌青梅竹馬。

段瀾一直讓秦甌在軍中掙功勳,打了讓秦甌迎娶段泠歌的心思,只不過後來夏孟輔橫插一腳, 逼得段泠歌娶了夏家的癡兒世子夏遲, 段瀾的這點心思才算是打消了。

段瀾的心思打消了, 可不代表秦甌的心思打消了,秦甌年已二十有七卻一直沒有娶親, 還在盼著段泠歌。

夏旅思只靜靜地站在正廳中央, 以前的職業習慣讓她控制住自己的每一個微表情, 在偵訊的時候讓犯罪分子們在她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夏旅思,你來怎麽不叫藍陌通傳一聲。”段泠歌走到她面前輕聲說。終究還是沒忍住,擡手輕輕地握了握夏旅思的衣袖。

段泠歌沒由來地有點心虛, 十王爺大軍調動,秦甌過來求見, 她也正好要召見他。雖然她是再正常不過地接見她的臣子, 可是看見夏旅思墨沈沈的眼神, 她有種慌亂感, 擔心夏旅思不喜。

至於為什麽會覺得夏旅思不喜,段泠歌也懵然不太懂,只是下意識地覺得,夏旅思怕是不太樂意的。

秦甌過來說:“夏駙馬來了,方才和公主殿下發生了些小意外,未及時恭迎,失敬。”

段泠歌聽了蹙眉,雖然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話,可是總覺得秦甌說的話似乎不妥,那猴兒不喜歡別人這樣找理由推脫的,萬一她氣惱了當場犯起癡來可怎麽收場。

然而段泠歌擔心不知道怎麽安撫夏旅思的情形沒出現。夏旅思咧嘴一笑:“哎呀秦甌將軍不要客氣,我們都那麽熟了。剛才聽你和長公主殿下提到邊關風土人情,好像很有趣,我也來聽聽。”

“呃這個……”這麽自來熟,好像他們是什麽相談甚歡的知己似的。

“無妨,駙馬喜歡就多講一些。”段泠歌淡淡一笑,請夏旅思到案桌前看地圖,心裏也在嘆,這猴兒突然那麽乖巧了,一點不惹事。

秦甌開始站在兩人中間給她們講北關的情勢。秦甌雖是給兩個人講,但是心裏總是向著段泠歌多謝,言語之間、神態動作都是對著段泠歌一個人。

“嗯,秦將軍給駙馬詳細講講。”段泠歌都覺得不太妥當了,這表現得有點太明顯,她擡一擡手對夏旅思方向做了個手勢。

可是,段泠歌看夏旅思好像沒事人似的,笑瞇瞇地徑自聽得津津有味、自得其樂。段泠歌想說些什麽,卻又總不好唐突表示,只得暗暗些許懊惱。

這時夏旅思的註意力又被旁邊的一個架子吸引了。這個架子古樸厚重,原本不在緋煙閣的正廳裏,更特別的是,架子上放了一張弓,這個弓通體烏黑,細看烏黑中竟然帶著絲絲金線。弓上沒有貴重的金銀珠寶裝飾,卻自有一種珍稀貴重的氣質。

這樣一個和段泠歌氣質格格不入的兵器出現在緋煙閣就很不一般,夏旅思問:“這是什麽?好特別的一個弓。”

段泠歌淡聲說:“這是今年江湖人士進貢的神兵,名叫神木弓。是用蒼翼山裏那棵萬年神木制作,那神木平日常人接近不得,只有十分機緣巧合才能得到零星半點木材,制成這把弓實在是獨一無二。這神木弓有靈通,百步穿楊、百發百中自然不用說,它沁染了人的氣息以後,會習得主人的心性,和使用者默契無比。”

“這麽神奇吖!”夏旅思突然眼睛放光:“這裏真是有無數匪夷所思的神奇玩意,用科學解釋不通的那種,厲害了。”

段泠歌忍不住淡笑笑:“你喜歡啊?”

夏旅思還沒說話,秦甌有點繃不住,他撫摸神木弓說:“連夏駙馬一個女兒家見了都喜歡的神木弓。這真是夢寐以求的良弓,方才我向公主請討賜予我,公主沒有應承,原來是緊著夏駙馬喜歡。”

段泠歌說:“我可沒有緊著誰喜歡,好兵器自然給合用的人。秦將軍和阿思誰更合用拿去用便是。”

夏旅思笑笑,伸手拿起那把弓掂了掂,態度又爽快又大氣:“啊,真是好弓。給將軍用吧。良弓配良將,秦將軍可要記得我公主姐姐待你好,要加倍的待她好唷!”

秦甌聽得大喜過望,對段泠歌跪倒就拜:“公主殿下!公主愛重之心,秦甌願一生掏心挖肺、肝腦塗地報答。”

段泠歌深吸口氣,看了看夏旅思,無奈地無聲說:“你…猴兒……”

這夏旅思的話,聽起來挺正常的。這秦甌表忠心的話聽起來也挺正常的。但是段泠歌就是聽著怎麽覺得不對勁。她氣悶地暗暗咬牙,一甩袖子,暗暗地白了夏旅思一眼,只得把弓交給秦甌:“秦將軍不必客氣,這些不過是小物件。期待將軍日後再立大功,不負天下人重望。”

段泠歌把神木弓賞給秦甌以後,尋了一個由頭,讓秦甌先告退了。秦甌走了以後,正廳裏就剩下段泠歌和夏旅思兩個人。夏旅思對著一個空架子,搖頭晃腦地感嘆:“唉,這麽個好東西,還沒多看兩眼。也不知道元寶的肚子裏有沒有,下次再用些金元寶換元寶肚子裏好玩的玩意。”

段泠歌沒好氣地嬌嗔:“特地留給你的,你不要。現在又覺得可惜啦!就你大方慷慨。”

夏旅思吊兒郎當地嬉笑笑。然後說:“我看他很喜歡啊,何況他更喜歡的是你作為長公主,作為君上對他的偏愛。那何不就順水推舟,把弓賜給他。你急需軍中的支持,一個小東西,換來一個將軍對你的忠心不是挺好的嘛。你看他,就快要把心掏出來給你了。”

看來夏旅思不是不喜歡她送的東西,也不是故意駁斥她的好意,而是為了順水推舟為她做人情。君臣關系,自古是一個難題,就像走鋼絲,太親近容易亂政,太疏遠則離心離德,一個好的君上,在這件事上的藝術幾乎直接可以影響其一生的政治高度。

夏旅思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上非常識大體。

“唉,也難得你有心。”段泠歌無奈地說。然後還是忍不住委婉地,好似開玩笑對夏旅思說:“不過,我對別人多偏愛些,你就不覺得我冷待了你嗎?就像只有一個,給了人,你就沒了。”

這樣的一語雙關,幾乎已經是段泠歌最大限度的,帶著某種撒嬌的意味討要夏旅思的關註了。

可惜,夏旅思像是完全沒體會到。她齜牙一笑:“嗯。公主娘子和臣下關系親近挺好的,我不覺得。”

“你——”段泠歌使勁咬了咬唇。剛才還覺得夏旅思是識大體呢,現在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對勁——這人怎麽那麽沒所謂,她與別人親近,她一點也不介意嗎?

段泠歌氣惱,卻又不好表現出來,什麽人嘛!

段泠歌現在不想理這人了,她坐回桌旁沒好氣地趕人:“既是這般,現在天色不早了,你跪安吧。”

“咦惹,人家才剛來耶,茶水都沒喝一口。”夏旅思抗議:“人家得到消息,一路飛馳過來的。”

段泠歌沒辦法,嗔道:“說吧想喝什麽茶,喝完了快回去。”

小娥乖巧地過來準備沏茶。夏旅思又作妖:“我要吃桃子。”

段泠歌看看小娥,小娥福身:“是,公主。”

接著小娥拿起桌案果盤裏的大桃子正要奉給夏旅思,可是夏旅思把手藏在背後:“我不,我要你親手剝皮的桃子。”

夏旅思扭啊扭的,滿腦子盡不知道在想什麽。

小娥忍不住掩嘴偷笑,還親手剝皮呢,身嬌肉貴的公主殿下,自己吃的桃子都不見得會親手剝皮,怎會給你剝皮?這癡駙馬也是夠能鬧的。

然而小娥沒想到的是,段泠歌被她鬧得實在沒辦法,還真的拿起桃子再拿起了小刀,輕輕挑破了桃子的皮,然後耐心地把桃子的皮給剝了。

夏旅思看得眼睛不眨,她真的魔怔了,覺得段泠歌做這等為水果削皮的小事,也是那麽賞心悅目。她動作優雅,輕柔細心,一顆圓溜溜的水蜜桃剝皮後透出了白嫩透著粉紅的色澤,看起來相當甜蜜誘人。

段泠歌放下小刀,拿起帕子,嗔道:“手伸。”

“哦。”夏旅思伸出手。

段泠歌用幹凈的濕帕子把她手抹抹幹凈,然後把手上的桃子塞在夏旅思手裏:“猴兒,給你桃子。”

“哈哈!”夏旅思大笑。公主姐姐這麽好說話了。

“快去吧。”段泠歌打發她走。

夏旅思笑了笑,也沒說什麽,啊嗚了一大口桃子,咬得滿嘴汁水,然後笑瞇瞇地大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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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泠歌給夏旅思無所謂的態度搞得氣惱惱的,快快把她趕跑了眼不見為凈。可是趕走了夏旅思,段泠歌也沒感覺愉快舒服了些,盡是懶懶的,整個傍晚只隨便處理了些事情,隨便用了些晚膳,就回了寢殿。

回寢殿以後,段泠歌在宮娥們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最後她換上了柔軟輕薄的絲袍清爽地坐在了香案前。茉莉花沈香香餅燃起的香氣裊裊從香爐中升起,白凈纖細的手在古琴上試了一個音,然後彈起了輕緩柔和的調子。

段泠歌彈了一會,古琴的調子悠揚的響著,反而襯得室內安安靜靜的。就在這種安靜中段泠歌渾然未覺後窗裏翻進來一個湖藍色衣裙的身影,她只忽然覺得頸部脊處一陣蘇麻,一個熱熱的、軟軟的懷抱瞬間把她一下子密密實實地摟入懷中。

夏旅思舒服得嘆氣,溫香軟玉活生生的大美人,纖纖細細的,用力一摟柔軟像是沒有骨頭似的可以貼得密密的,但抱在懷中又能給人無限的滿足感。若沒有段泠歌,她是無論如何也很難想象,抱著一個人可以那麽舒服滿足。

好舒服呀!夏旅思從背後把腦袋搭在段泠歌的肩上,細細地磨蹭。

段泠歌被嚇了一跳,被抱得動彈不得了才發現是夏旅思。段泠歌偏過頭,正好看見夏旅思像一只大狗似的一臉享受地蹭她。段泠歌戳她額頭:“你來做什麽?”

夏旅思理直氣壯地叼住她的指尖,吚吚嗚嗚地說:“我來吃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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