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夏旅思的一碗拉面端上來簡單卻讓人食指大動, 段泠歌舉箸小口吃面。段泠歌吃得很斯文,安安靜靜的,沒有說不好吃也沒有說好吃。夏旅思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看, 像是小孩子饞別人的食物似的, 問她:“好不好吃?好不好吃?”

段泠歌沒說什麽,但是最後一碗面她吃完了這才放下筷子。夏旅思暗自笑了笑, 公主殿下真夠含蓄的, 什麽都不說,但是用行動表示了她的喜歡。

夏旅思笑了笑說:“這一碗面,無論是牛肉,面粉,辣椒,油料, 甚至是一把香蔥一把香菜, 都是我親自在柳園裏培育的。如果老婆喜歡, 我以後每日都煮給你吃。”

暗戳戳的,打的都是段泠歌走不了, 要在這裏多留幾日的主意。

“嗯。”段泠歌怎麽會不知道她想的是什麽, 只輕輕地應了一聲, 舉杯喝茶。

小竹子自然是無比機靈,馬上拱手笑著說:“稟公主殿下和世子,昨日那雨下得真大。路上積水還有些, 馬車難行,小的現在就去加緊催促民夫們加緊疏通官道和河溝, 昨日沖毀的石橋也催促加緊整修。”

“呵~”小娥聽了捂嘴吃吃地笑起來。小竹子打的什麽主意她都看出來了, 公主要是讓他去, 他這一去保管這路啊橋啊什麽的, 修個三五日都修不好了。

然而小竹子的如意算盤剛開始打,藍陌卻從外表回來了。她近了段泠歌身邊稟告說:“長公主,北關傳來消息!漠北國的騎兵從北關退兵了!”

小娥聽了喜笑:“那敢情好,咱大獲全勝了!”

夏旅思聽了卻一皺眉:“嘶。”

果然,段泠歌接下來就沈吟著說:“藍陌,傳我令,今日即回朝,現在便出發,”

“得令。”

段泠歌命令一出,所有人都立即行動,頓時柳園小院裏裏外外都緊張忙碌了起來。小竹子疑惑不解,悄悄地問夏旅思:“世子,打了勝仗,公主怎不見松快,反而要馬上回昭理城呢?”

夏旅思輕嘆回答:“打了勝仗,這代表了後續一系列的對外談判,對內政令的更改,對有軍功的將士們的接見、獎賞、犒勞,無數的事情都要馬上進行,確實是一刻也停留不得馬上要回去了。”

“原來如此。”小竹子撓撓頭,也知道事情輕重緩急,便告退趕緊張羅去了。

眾人忙碌起來,一直到午後,段泠歌的車輦準備停當,路上積水的地方疏通了,橋也進行了整固,在江州城內禁衛兵的保護下可供小心通行。夏旅思和藍陌並駕騎馬護送著段泠歌的馬車一路回到了江州城的碼頭。

一直到了段泠歌要登船的時候,夏旅思終於有點真實感來。說不失望是假的了,夏旅思自己也抽不開身,時值春耕插秧的日子,昨日的大雨對江州城的幾個大農莊破壞十分嚴重。夏旅思為了段泠歌,一直沒讓莊頭們來打擾她,段泠歌今日一走她也要馬上去忙碌起來,這關系到了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季稻子的收成。

所以段泠歌這一登船,只能是兩相道別了。夏旅思一想到這裏扁起嘴,站在了一旁垂頭喪氣的。

段泠歌這邊,身披大紅色絨大氅,金步搖配著寶玉鳳冠,大臣們都跪在她面前山呼恭送。段泠歌表情矜傲而威儀,擡手揮退了眾臣,禮樂奏起,她走向了舷梯。然後,她在舷梯邊停住了,那是夏旅思站著的地方。

夏旅思一顆毛茸茸的頭頂對著段泠歌,小聲說:“公主娘子這邊請。”

段泠歌抿唇,嘴角微微揚起,緩聲道:“不與我告別嗎?”

“哦,公主娘子拜拜!”

段泠歌忍不住笑了笑,然後她好聽的聲音響起:“不高興啊?”

“昂……”夏旅思哼唧一聲不答話。

這時段泠歌這時說了一句語調很不一樣的話。聽起來像是普通的一句話,可是竟暗暗地像是柔聲哄人的語氣:“我還記得你念過的那首詞。或許今日匆匆一別,就像你的名字一樣呢~你說是不是。”

可惜聽這句話的夏旅思現在有一百個怨念,這種程度的哄,還沒有戳到她的點。夏旅思閑閑地說:“什麽詞?”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段泠歌輕聲念,然後笑說:“寫得真好,雖不應此刻之景,但因為有你的名字,倒也應了意境。”

“咦?”夏旅思倏地擡頭。臉上掩不住驚訝,哎喲,這正經的公主姐姐,真夠委婉的啊,這闕詞的下半闕說的是離愁,說的是相思,竟然被段泠歌拿來念給她挺了。

“嘿,嘿嘿,”夏旅思伸手悄悄揪住了段泠歌的裙角,笑瞇瞇地小聲問:“泠歌說的意境,是說你也會想我嗎?是不是,是不是!”

段泠歌沒說話,只是笑嗔地一手打在夏旅思的手背上,打掉她眾目睽睽之下拉拉扯扯的動作:“莫亂扯,註意儀禮。”

“哦。”夏旅思嘆氣放開手。

可是下一秒,段泠歌從腰間金線繡牡丹紋樣的的綢布袋裏拿出一顆色澤鮮翠的桃子。段泠歌對夏旅思笑了,“猴兒,給你桃子。”

夏旅思楞楞地接過段泠歌給她的桃子。桃子是什麽操作?這也太……哄小孩子了吧。就像是把她當小孩子哄,哭鬧的時候給吃的。

“哈哈!老婆好可愛!”夏旅思一掃方才胸中的郁悶,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桃子很是特別,是江州一處何仙姑廟的屋頂上自然長出的一株桃樹。每年秋來開花冬來結果,到了初春便長成幾顆模樣漂亮的桃子。而且這桃兒有仙氣,長在書上鳥兒不吃,蟲兒不咬,因此桃子雖不大,卻圓整可愛,色澤美麗,香氣誘人,成熟之時,遠遠的便能聞見何仙姑廟頂上仙桃的香氣。

當地百姓從來不舍得吃它,只把仙桃當做是春天來臨的吉兆,摘下來以後供奉給廟裏的何仙姑,每年摘桃子都是當地的頭等大事。

前日段泠歌到當地巡視的時候正是在江州的最後一站,恰逢桃子成熟,江州知州率領大小官員為段泠歌獻上了兩個何仙姑仙桃。

段泠歌在當場便當著官員和百姓的面吃了桃子,以嘉獎眾人的忠心。夏旅思只是沒想到,段泠歌竟然藏了一顆桃子放在隨身的荷包裏。這就太可愛了吧,哈哈,就像小孩子一樣,去旁人家做客時吃了零嘴沒吃完的,還要放在兜裏裝著帶回家。

“還笑。拿著吧。”段泠歌輕輕拍了她一下,抿唇笑了笑,轉身上了船,“夏旅思,昭理城是你的家,可隨意來去。”

“知道了,老婆拜拜。”夏旅思咧嘴嘿嘿笑,還沈浸在發現段泠歌孩子氣的一面的開心裏,終於沒了離愁,揮手和段泠歌再見。

-------------------------------------

段泠歌回到昭理城以後,狠狠忙碌了一段時間,除了因為戰事結束隨之而來的政務以外,她做了許多的打算。

因為江州之行,她受到了許多的啟發。特別是夏旅思對她說的,她是如何平衡江州本地的世族勢力的事情,夏旅思用了一種看起來手段很軟並且許之以利的方式,默默地完成了自己的規劃。

段泠歌明白,歷史上皇朝滅亡,許多是觸動了既得利益階級的利益,引起了不可控的事態由是大業未竟而招致滅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夏旅思的做法十分有智慧,她要徐徐圖之,溫水煮青蛙,等到力量足夠再中央集權。

段泠歌首先圖謀的地方,仍是鹽業。南滇國的鹽業原本是各大世族把持,皇族作為世族中最特殊的一族也管控了部分鹽業,但是遠遠不是全部。段泠歌前兩年啟用“鹽務使”官職,意圖用發放“專鹽引”的形式逼迫世族繳納大筆資金購買“專鹽引”以達到稅收和控制的目的。

然而那次的矛盾太過尖銳,段泠歌被夏孟輔狠狠擺了一道,用了低劣的捉奸在床的手段除掉了她的“鹽務使”,致使整個計劃付諸東流。

這次段泠歌決定不再動世族,而是從其下的商人入手。

原來在南滇國,世族把持著鹽礦,高價賣給商人們,以達到控制鹽業斂財的目的。段泠歌決定反其道而行,她要施行商人授權制度,只要繳納一定費用,通過官方對其運力、誠信等資格的審核,再之後段泠歌便要控制“批發”環節,將統購上來的食鹽,以低於市場價批發給商人。以此鼓勵商人運銷,食鹽采取民產、官收、商運、商售的專賣新模式。

段泠歌的如此做法,調動了鹽商的熱情,他們批發到鹽後,會確定合理的價格,為能多掙錢,商人們常常翻山越嶺,深入窮鄉僻壤,服務百姓。而中央也能通過這種方式穩固部分稅收,然後開辦官鹽售賣與普通商人一齊販賣食鹽,再接著慢慢的,變成國家參與,越做越大,最終某種程度實現專營。

這個辦法等於釜底抽薪,南滇國各地的世族們被打得有點懵,可是反擊起來卻抓不到著力點,因為無論是中間環節的商人們,還是最終消費的百姓們都支持段泠歌的政策。

夏孟輔自然也是急得跳腳,他多次進宮議事,用了各種法子在段泠歌和段溪面前進行脅迫,無奈硬是沒有讓段泠歌像以前一樣被迫妥協。

這日,夏孟輔一早進了元極殿議事,作為權傾天下、足以在長公主和皇帝面前指鹿為馬的大權臣夏孟輔想了一個很絕的法子。他做了十足的準備,文武大臣進了元極殿,在議事未決之前,都不許離席。

從早上議到中午,夏孟輔命人在元極殿傳午膳,與段泠歌和段溪君臣相對坐下用午膳之後,繼續議事。消磨了一個下午以後,最後再用了晚膳。一直到整個元極殿燈火通明,這裏經歷了一次歷史上用時最長時間的馬拉松式議政會議。

段泠歌和段溪一天沒有離開元極殿,這種做法如果換了別的人恐怕心中惶恐不安,已經屈服。如果換了以前,段泠歌可能也會迫於形勢做出妥協,可是這日,她始終不說別的,無論夏孟輔說什麽,她都只說:“此事須詳加商議。”

就和夏旅思以前犯癡的時候一樣,無論說什麽,她都堅決地說“不”、“我不。”

段泠歌不動聲色地照著用起來了,她發覺有時候耍賴皮,天下一皮無難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