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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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娥和藍陌都睜著好奇的眼睛看段泠歌。公主這樣冷清少言的人, 平時幾乎不怎麽閑聊談笑,現在居然主動讓她們看信紙上的字,真的和平常很不一樣。

段泠歌輕聲問:“像不像?”

藍陌老實地說:“自然是比公主的字差天與地。不過咋一眼看過去, 確實有點像, 應是模仿了公主的字寫的。”

就,看多了夏世子那筆鋒全無, 完全是照葫蘆畫瓢畫上去的鬥大的字, 突然在信紙中間出現了三個整齊的大字,就很顯眼。

“嗯。”段泠歌點頭抿唇一笑,“模仿得有幾分像了,看來下點功夫還是可以寫好的。”

於是段泠歌吩咐:“藍陌去書房為我拿一冊空白宣紙本過來。還有把我案頭的一疊手書拿過來。”

“是。公主稍候。”藍陌說完就快步去取東西去了。

空白宣紙本是裝訂成冊封上了厚紙封面的記事本,平日用來記事、抄寫古籍或是供文人們用於著書立作。段泠歌拿到了空白宣紙本以後,拿了一支玉質狼毫的屏筆, 開始一筆一劃地在上面寫起來。

段泠歌寫得很慢, 每一筆每一劃都平穩到位, 字體端正幹凈。她寫的是大楷字,每個字大約兩寸見方, 一頁空白宣紙本不過分兩行寫得八個字。

小娥湊前去看, 只見一個一個字漂亮優雅看上去十分賞心悅目, 小娥忍不住讚嘆:“公主的字真好看,藍陌你也過來一起看看呀。不過為何寫這些字。”

公主寫的這些字,都是些常用的字, 而且一頁紙八個字完全沒有聯系,不成詞句, 仔細一看, 竟然還有不少是沒見過的字, 就是駙馬寫的那些。小娥好像有點明白了, 她給藍陌遞了個眼色,接著用銀鈴般的聲音嬌笑著問:“公主在幹嘛呢?”

段泠歌說:“這些都是慣常用的字。寫成字帖,送過去讓她臨摹練字。”

原來是在為那癡兒寫字帖呢,難怪寫得如此細心端正,而且是讓初學寫字的孩童用的那種大楷字呢。小娥嬌聲道:“公主竟如此勞心、親力書寫。公主對駙馬真細心在意。”

段泠歌筆鋒一頓,似乎也反應過來。她暗暗咬唇,刻意冷淡的聲音透著驕傲矜持的語調,蹙眉嗔道:“亂說什麽?我才沒有。我就是不想自己看信看得難受。”

“是。”小娥福身,忍不住捂嘴笑了,拼命給藍陌使眼色。噫,公主好傲嬌,好嘴硬啊!

“再笑。”段泠歌瞪她。

“婢子只是笑,公主說她像猴兒,夫子教她寫字她百般不願意,盡顧著逃學。如果當日換了公主親自教她,何至於此?恐怕她就要日日往公主房裏跑了。”小娥笑。

說,說什麽往公主房裏跑。段泠歌和小娥只是在一旁笑,她們都沒註意反倒是藍陌的臉紅透了,那夜夏世子在公主房裏,她半夜巡夜的時候見窗戶大開著還以為有賊人侵擾,卻是不其然看見夏世子橫抱起公主進了紗帳的情景。

她還不知道,女子間……竟真的可以。腦海裏閃過的那禁忌卻美得屏息的畫面讓藍陌紅著臉趕忙把公主書房裏的手書拿出來放在書桌上:“公主這是您的手書,”

原來段泠歌的書桌上有一疊她從夏旅思家書中摘抄下來的字,都是些夏旅思一個人用的字。現在段泠歌一個一個地寫成大楷字收錄在字帖裏。

這日午後這一寫,段泠歌在水榭裏一直寫到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落在她平直的肩頭象牙白色的絲裙上,落在她長長的發上,落在她美麗動人的側顏上。美得如蓬萊仙境中的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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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後,夏旅思收到了段泠歌送來的漆匣。這個漆匣最先是寫信函十分講究的嬌貴公主送過來的,她剛開始回信的時候每天一只一共送了十只正好夠送信路途中十日的循環。所有同款漆匣的鎖都是鎖匠特制,用同一把鑰匙便可打開,特制的銅鑰匙一共兩把,一把在段泠歌手裏,一把在夏旅思手裏。

兩人就通過這匣子,每天互相傳送著書信。夏旅思會把她每天在江州做了什麽,一股腦地在晚上寫下來,大部分是絮絮叨叨的今天做了什麽事的流水賬,還有一些她的見聞,或是一些天馬行空的想法。

夏旅思也寫得下去,這種日記似的家書,她每天樂此不疲,一日不落。夏旅思有時候笑著想,最妙的還要數段泠歌的耐性,每天收到,她每天都第一時間看了,然後每天在最後一頁寫上“已閱”,再一刻不耽擱地送回來。

別問夏旅思是怎麽知道的,以前駕輕就熟的刑事偵查技術,現在都讓她用來偵查她老婆了呀。送回來的紙張每次都會有一些細碎的折痕,這說明段泠歌習慣一整疊信紙拿在手上仔細看,宣紙比較大,層疊在一起看的時候,會出現這種細碎的折痕。

而每次夏旅思算日子,一封家書一來一回的時間可以判斷段泠歌每次都是要求信一到昭理城就以極快的速度送到了她面前,而她看完以後,會馬上回覆,並且會囑咐信使立刻出發送到江州來。

每次回信就只有面無表情的“已閱”二字,可是卻又每天都看,而且每天都加緊寄回,這冷傲的公主姐姐的行事方式,也真是高傲,可又高傲得毫不違和,真是獨一份了!

夏旅思抿嘴偷笑,手捧漆匣,不過她一拿到就覺得比平常重許多,拿來鑰匙一打開一看,竟然有本書。翻開書頁,那端正清雅的字體寫得像現代的印刷品一樣完美無瑕、規整整齊。仔細一看,竟然還有她在信裏寫的簡體字,夏旅思瞬間明白了,這哪是什麽印刷品,這是段泠歌親手寫的字帖呀。

夏旅思當下取來了宣紙把第一頁的八個字寫了一遍。不過一寫起來,夏旅思就發現:腦子說“會了”,手說“不會”。那八個飄逸漂亮的字,一看就會,一寫就廢。於是這天下午夏旅思不讓任何人打擾她,和第一頁的八個字杠上了,練習了一下午,終於寫出了八個看起來比較像樣的字。

於是她開始笑瞇瞇地給段泠歌寫家書:公主老婆,人家認真寫字了,我寫得好不好看?你快點誇我誇我一下!說句別的話,誇我一下嘛。還有你以前答應要教我寫你的名字,怎麽字帖裏沒有?你快寫給我,不然你會肥的!

小竹子這時在門口張望了一眼趕緊笑著跑過來:“世子,您寫完家書了嗎?”

“寫完了。怎麽啦。”

“是這樣。西陵河在騰郡的溪源村決堤了,被淹的村莊有我們的農莊。”小竹子說。

夏旅思一聽大驚:“什麽?西陵河決堤了,要命,你怎麽不早跟我說!”

“呃,你不是吩咐說您要練字寫家書,任何人任何事不許打擾嗎,我午後接到通報,就沒敢通報。”

“誒呀,還真是!那趕緊的,帶上五十個禁衛兵現在就出發去決堤的溪源村。”夏旅思一說完轉身就拿上她隨身的牛皮雙肩包準備要出門。

小竹子跟在後面:“現在?現在天快黑了,這裏過去溪源村整有三百裏路,這麽遠的路你不準備準備就去了?”

“有啥好準備的。不就一百五十公裏,現在快馬過去兩個半時辰就到了,事情緊急還有什麽可準備。”夏旅思不以為意,直接下了命令。

“這這……”小竹子抓抓腦袋,世子的話好像是這麽個道理……可是明明按常理來說 300裏地就很遠的地方了,咋被世子說的,好像就是隨便出個城門似的簡單呢?

最詭異的是,在世子的影響下,他居然認同了三四百裏地不遠這個概念,嚶嚶嚶,以前他長這麽大獨自出過最遠的門也不過就是從二百裏之外的鄉下家裏來到昭理城而已。

“世子真雷厲風行之人也。”小竹子嘖嘖感嘆,趕緊去召集人手,準備東西去了。

要說千年前的古人和夏旅思這個現代人比,有一個很大的觀念不同,那就是對距離的觀念。古人安土重遷,甚少自由流徙,交通工具基本靠步行,許多人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出生的村莊或小鎮,去一趟百裏地之外的城鎮就叫遠行了,幾百裏的路途那便是極遠的路途了。

但是對於夏旅思這個現代人來說,一日夜開車來回上千公裏也是常有的事,幾個小時的飛機從大華夏從南飛到北不在話下。這個時代的人想象不到的域外世界,哪怕大洋之外的歐美國家,也不過是十幾個小時飛機的事情。

江州一洲之地,從江州城為中心走到下面個各個郡縣最遠不過四百多裏地,換成公裏只有兩百多,因此去哪兒都不算遠。

因此她要求手下的農莊莊頭們每二十日就要下到各個郡縣她的農莊裏去視察地裏莊稼的情況和農人們勞作的情況。長期住在郡縣裏的那些莊頭們,則必須每二十日要來柳園給她匯報情況。而農園裏的收成,更是需要每日用快舟送到江州城來。

眾人們一開始都很驚訝,夏世子竟然讓人這麽頻繁地出遠門。然而跑多了幾次以後才知道,她是認真的,幾百裏地在她眼裏不算很遠的距離。很多給她辦事的莊頭半年去州府江州城的次數,比這輩子去的次數還多了。

夏旅思說做就做,帶了小竹子和五十禁衛兵連夜出發趕往決堤的村莊。快馬速度大約60至80裏一小時,夏旅思跑了近三個時辰終於到了溪源村。這個溪源村顧名思義,是坐落在源頭之畔的村莊,這個村莊坐落在橫斷山脈的開口處,背後是高不可逾越的崇山峻嶺,西陵河從橫斷山脈高高的雪山頂上發源,流下來經過溪源村,形成西陵河。

近十幾日溪源村附近天有異象,連日降下暴雨,導致山谷中洪水泛濫,沖毀了堤壩。夏旅思到村莊附近幾十裏,已經是頂著傾盆暴雨前行。到了溪源村,在村口找了祠堂,夏旅思一行人席地而睡,打算將就一夜等到天明便去看堤壩的情況。

夏旅思一算時辰,淩晨一兩點,對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人來說,已經是極深夜,而她因為以前的職業習慣,越有任務在身的時候反而越清醒,一時睡不著了。然而就在這大雨傾盆的嘩嘩聲中,夏旅思聽見了隱隱約約,嗚嗚咽咽的哭聲。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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