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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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見蘇奎了, 驟然一見，曉曉對於眼前的母親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蘇奎靠在車子前，她看著曉曉微微的笑了：“怎麽, 見到媽媽不開心麽？”
曉曉抿了抿唇，擠出了一絲笑。
不是不開心，只是尷尬與抵觸。
蘇奎看著她輕聲說：“曉曉，你要過生日了, 你爸爸說想要接你回家看看，媽知道你忙，可是我們都想你了。”
生日……
她要過生日了。
是呢。
微風拂過長發, 穆曉曉垂了垂眸, 她淡淡的：“你和爸的好意我接受了，吃飯就不回去了，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旁邊的劉萬年是第一次見到曉曉的母親，曉曉對於他和妹妹還有家裏的一幹下人, 全都是和顏悅色，每天樂呵呵的一點老板娘的架子都沒有，可是面對眼前的親生母親, 笑容卻如此的勉強。
劉萬年看了看穆曉曉：“要開車走麽？”
他是效忠大小姐的人，別看平日裏對穆曉曉言聽計從, 可對於外人, 他是毫不留情面的。
曉曉正要說話, 蘇奎一著急，伸出手拉住了她：“曉曉, 別走, 你要當姐姐了。”
穆曉曉：…………
秋意正濃，天氣已經轉涼了, 曉曉不可思議的看著蘇奎的眼睛，繼而望向了她的肚子。
之前是她沒有註意，果不其然，蘇奎的身材一直保持的很好，如今，寬松的衣服下是微微隆起的小腹。
……
那一刻，曉曉真的不知道什麽感覺。
該哭，該笑，還是該祝福的好？
她不可能當街跟一個孕婦撕扯，更何況這個人是她血脈上的母親。
曉曉跟劉萬年簡單的說了一聲，“萬年哥，你先回去吧，就跟大小姐說我遇到朋友了。”
蘇奎聽到“大小姐”三個字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她看著曉曉，曉曉沒有看她，劉萬年平靜的點了點頭，他目送著曉曉和蘇奎離開，第一時間拿出手機打給了大小姐。
“她被她媽媽帶走了，她媽懷孕了。”
……
一路的風景匆匆。
曉曉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回到這個“家”的感覺，那時候，她一路都含著淚，心裏滿是對媽媽奶奶還有弟弟妹妹們的不舍，滿滿的是對於父母的抗拒。
可當時，蘇奎和穆山都沈浸在女兒回來的喜悅之中，沒有人在意曉曉的情緒。
她們把她帶回家，帶到了特意為她裝修的粉色的小公主房間裏。
那裏，有柔軟寬松的大床，有大多數女孩子們都喜歡玩的毛絨玩具、芭比娃娃，衣櫃裏，還有各種漂亮的小裙子。
當時下車的時候，蘇奎想要拉曉曉的手，曉曉卻敏感的躲閃開了，她只是低著頭看著手裏那個已經很舊了的魔方。
蘇奎和穆山對視一眼，她耐下心來：“曉曉，媽媽帶你去房間看看，是爸媽精心給你準備的哦，屬於你的房間，你一定會喜歡的。”
她們當初去孤兒院看穆曉曉的時候，知道那裏的條件有多麽的苦，十幾個孩子擠在一個房間裏，大一點的孩子是那種鐵床硬邦邦的上下床，小一點的是通鋪，沒有誰有自己的屋子，晚上，一個孩子哭的厲害，大家都跟著睡不著。
曉曉真的做夢都想要過一個自己的屋子。
可當她被領著走進這個家的時候，她無比的懷念她們亂糟糟的房間。
最起碼，那裏是有人氣的，是有歡聲笑語真情實感的。
穆山從兜裏掏出了幾張毛爺爺，“這是爸給你的零花錢，你拿著花，想要什麽就買，一會兒讓你媽帶你去樓下熟悉一下。”
那是曉曉這一輩子，第一次看到那麽多零花錢，她沒有收，只是垂著頭看著魔方。
後來，穆山和蘇奎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一會兒，全都得不到回應，她們有點尷尬的說：“那你先休息一下，晚上爸媽帶你出去下館子，吃點好的。”
……
門被關上了。
零花錢也被放在了桌子上。
曉曉看了看那錢，她沒有動。
她沈默了許久，長長的睫毛眨動，將魔方放到了桌子上，自己走到了床邊。
小心翼翼的，她輕輕的坐在了上面。
好軟……
她看著周圍的一切，恍然若夢。
晚上，蘇奎和穆山帶著曉曉去樓下吃的烤肉，她們點了很多很多，殷勤的給女兒烤著肉。
曉曉低頭吃著肉，一言不發，而且是那種蘇奎烤什麽，她吃什麽的。
後來穆山碰了碰蘇奎，“差不多得了，別把孩子撐壞了。”
蘇奎看著曉曉，尷尬的笑了笑，“你這孩子，想吃什麽也不跟媽說，要不你自己烤？”
她們吃的是那種韓式烤肉，曉曉不會烤，她之前偶爾吃過的是過年的時候，媽媽和奶奶給她買的羊肉串那樣的烤肉。
所以當蘇奎遞過烤肉夾的時候，曉曉抿了抿唇，又低下了頭。
這一幕，讓穆山有點不舒服了，晚上回家，趁著曉曉洗澡的時候，穆山拉著蘇秋雲說：“當時確定測過DNA了嗎？是咱倆的孩子沒錯吧？”
蘇奎一聽就拉下了臉，本來她今天心情也不好：“怎麽著，你看看她的眉眼，跟你一模一樣，你懷疑什麽？”
穆山憂愁的點燃了煙，“感情什麽的慢慢培養還行，這孩子怎麽有點窩囊，小家子氣，說什麽都低著頭，格局不大。”
蘇奎著急了，“你小點聲，別被孩子聽見！”
……
浴室裏。
曉曉蹲在地上，她抱著自己，任涼水沖過她小小的身軀，那一刻，在水聲的覆蓋之下，她終於可以放肆的流淚了。
好想奶奶，好想媽媽……秋秋……
那大概是曉曉人生中哭的最厲害的一次了。
只是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又恢覆了平靜，她沒有白吃白喝，在蘇奎和穆山下去遛彎的時候，她把家裏的地掃了又墩了，房間不小，她做完這一切一身的汗，曉曉沒有停止，她又把蘇奎和穆山放在沙發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疊好。
穆山和蘇奎進來之後驚訝的看著幹幹凈凈的家，倆人對視一眼，蘇奎輕聲說：“曉曉，你剛來很累，不用這樣做家務，只要好好學習就行。”
穆山也點頭，“是，你好好學習就行，這些不該是孩子幹的。”
不該是孩子幹的麽？
可做家務，是她之前人生裏日覆一日重覆的事情。
晚上，曉曉坐在椅子前，給蘇秋雲打了個電話。
蘇秋雲等了一天曉曉的電話，她怕自己打電話會影響到曉曉去那邊，以前有被接走的孩子父母，特別討厭孩子再跟孤兒院聯系，所以她不敢打，一直守著電話，看到曉曉的電話後，幾乎是一秒接通。
“餵？曉曉，怎麽樣？她們對你怎麽樣？”
蘇秋雲還不待曉曉說話，上來就著急的問，楚奶奶在旁邊搶電話：“曉曉，累不累啊？是不是不習慣？”
電話旁邊，傳來秋秋哭泣的聲音，“姐姐，姐姐我想你……”
曉曉一句話沒有說，她的手捏著褲腿，不知道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最後，她仰頭，把眼淚逼了回去，用盡全身力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無異，“媽，奶，我很好，她們也對我很好，還下樓吃了烤肉，說是韓式的，特別香，讓秋秋註意身體。”
……
黑夜漫漫。
曉曉在那個家的第一夜就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她習慣的早起去樓下跑步，一圈又一圈，跑的滿身是汗才回去。
她忘記帶鑰匙了，站在門口剛想敲門，聽見屋裏倆人的聲音。
“這麽早就出去了，不會跑回去了吧？”
“不能。”
“哎，不是從小養到身邊的就是不一樣，跟咱們不親。”
“慢慢來吧。”
……
眼前的門，還是那個門。
曉曉走進去的時候有些恍惚，穆山坐在客廳裏等著，一看見倆人進來，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回來了？”
這麽多年了，他對於這個女兒還是格外的拘束。
穆曉曉點了點頭。
蘇奎去找曉曉的時候，穆山已經做了一大桌飯菜了，紅燒鯽魚、獅子頭、糖醋裏脊、素三鮮……滿滿的一大桌。
她們夫妻倆情緒都挺高，穆山還開了一瓶紅酒，他前幾天剛帶著蘇奎去找人照了B超，確定是男孩後不知道多開心，老來得子啊。
他喝了點酒就興奮了，看著曉曉：“我和你媽都老了，以後你弟弟就靠你了。”
穆曉曉幾乎沒有夾菜，只是吃了幾口米飯。
蘇奎拍了穆山的胳膊一下，“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是給她過生日的。”
穆山點了點頭，“對對，給孩子過生日。”
他給曉曉倒了一杯酒，“你也喝點，以後畢業了就經常有應酬了。”
穆曉曉看著面前滿滿的一杯白酒，她微垂著眼瞼，默然無聲。
蘇奎和穆山已經習慣了她這樣，並不在意，自顧自的說著聊著，好不熱鬧。
“這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你都大學畢業了。”
“前幾天，你媽和王導聯系，說你們都去貴州那邊支教了，你這孩子也是，這麽大的事兒都不和我們說一聲。”
“聽說學校對你很肯定，我和你媽真的是欣慰啊。”
“你這長大了，我們也放心了，以後你——”
穆山絮絮叨叨的還在說，曉曉突然看向蘇奎，打斷了她的話：“媽，你是有什麽事兒要我去做麽？”
蘇奎臉上的笑容一僵，“怎麽、怎麽這麽問？”
曉曉一雙通透的眼看著她，“你是怎麽知道我回來的，又是怎麽知道我住在那裏的？”
一句話，問的蘇奎啞口無聲，空氣尷尬凝重了幾秒鐘，穆山反應很快，“我們是你爸媽，自己女兒的事兒能不知道麽？”
穆曉曉聽了這話只想要笑，她舉起剛才穆山親手給她倒的一杯酒，仰頭一口幹了。
腥辣的酒順著口腔落入肚中，曉曉被辣的心裏一疼，她看著穆山：“想不到，我穆曉曉也能有一天，讓爸媽高看一眼，呵呵……”
她難得的笑了，笑的卻很悲傷。
這要是放在平時，這樣反諷挖苦的語氣一定會讓穆山發脾氣，訓斥曉曉，可如今，他居然低著頭不言語了。
蘇奎則是抿了抿唇，“曉曉……”
曉曉擡頭，看著她的眼睛裏蕩著水光：“所以，媽，到底是為了什麽，直說吧，你們也知道我是幹什麽的，沒必要繞彎。”
蘇奎擡了擡眼去看穆山，穆山把手裏酒盅裏的酒幹盡，他看著曉曉，緩緩地說：“爸爸聽說，你在工作中認識了很厲害的人，在官商兩屆都能說得上話，還替秋秋又做了手術，你也知道，爸爸這麽多年了，就在崗位上提不起來，到現在還是一個科長的職位，我歲數不小了，你媽又懷孕了，為了你的弟弟，我不能不拼一拼。”
這些話，曉曉原本以為自己聽了會沒有什麽感覺的，畢竟這麽多年，她對於這個家，這對父母從來沒有什麽期盼不是麽？
可是，這樣虛偽的話，本不應該這樣至親至深的人說出的不是麽？
“爸和媽知道，你心裏有怨恨，小時候是我們不對，這些年了，你也知道，我們把你從孤兒院領回來之後，真的努力過，可是你不接受，爸媽心裏也不好受。”
喝了酒的穆山格外的誠懇，看著女兒說著掏心窩子的話。
他當初跟蘇奎真的是努力過了。
“我不接受……”
穆曉曉聽了想要笑，可眼睛卻紅了，“我不接受？”
她像是喝多了一樣，又是笑，又是反問的。
她真的沒有接受嗎？
爸爸媽媽……
她們可曾知道，她真的努力過，想要融入這個家庭，真的想要放棄怨恨的……
是她不接受麽？
她們真的以為她喜歡粉色麽？真的以為她喜歡洋娃娃和毛絨玩具麽？真的以為她愛吃的是韓式烤肉麽？
這些年，她們又何曾問過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而到如今了，知道她與大小姐的關系，就開始又來索取這些年的“養育之恩”了是麽？
憑什麽？
穆曉曉只想要問她們一句，憑什麽？
眼看著曉曉的眼裏滿是恨意，穆山的臉色變了，他咬牙極力忍受著，蘇奎的面色也不是很好，她的手輕輕的撫著自己的肚子，“曉曉，這一次，就當媽和爸求你了，你的那個大小姐，你能不能和她說一說？幫你爸一把，他年齡到了，歲數大了，再不提職，這輩子就沒機會了。”
穆曉曉握著酒杯的手收緊，她看著父親與母親，沒有埋怨，沒有怒懟，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所以，歲數大就可以不要臉了麽？”
“我***！”
穆山拍著桌子，一下子站了起來，他的臉爆紅：“你還好意思說我們？到底是誰不要臉，搞同性戀？？？”
蘇奎趕緊去拉穆山，“你幹什麽？不是說好了好好跟女兒說的嗎？”
又來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
穆曉曉閉了閉眼睛，她聽著自己無比冷酷的聲音：“所以，就這樣吧，這是最後一次了。我說過，以後就不要聯系了，你們這些年在我身上花的錢，我早已雙倍奉還了，你們對我生而不養，我也可以不去怨恨，只求別再來惡心我。”
她說完就站了起來準備離開，蘇奎卻流著淚了，“曉曉，你哪怕是生你爸爸的氣，你就一點都不管媽媽了嗎？媽媽肚子裏可有你的親弟弟。”
親弟弟……
穆曉曉感覺身體和心都是透透的涼，她看著蘇奎的肚子，輕輕的說：“那是你們的孩子，你們的寶貝，他還沒有出生就如此被珍視，而我就活該被你們寒冬臘月的拋棄在外差點活生生的凍死，又活該今天過來受你們的羞辱麽？”
她又是什麽？
夠了。
這個家，真的夠了。
曉曉起身準備離開，蘇奎的手還去拉她，就在這個時候，門口的門鈴響了。
穆山深吸一口氣，撐著身子站起來去開門，蘇奎擦掉臉上的淚，家醜不可外揚，不能讓別人看到。
曉曉扯開了她的手緩緩的往外走。
每一次回來，她就好像是從頭到腳被潑上一桶冰涼的水。
她都心已經麻木了，沒有任何感覺，甚至感受不到呼吸，感受不到心跳，就像是一個木偶人一樣沒了靈魂。
“你是誰？找誰？”
穆山驚訝的聲音傳了過來，蘇奎擦掉淚擡頭去看，當她看到門口的人時，身子一僵，一下子站了起來，“秦……秦總……”
穆山聽到這話，身子一僵，後脊的冷汗都流了出來。
曉曉本來是低著頭的，聽到“秦總”兩個字，她猛地擡起了頭。
在看到大小姐的那一刻，隱忍了許久，將一切壓抑在心底的曉曉突然就紅了眼。
門口，大小姐站在那兒，她的眼神冰涼，比曉曉過去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寒冷，就好像是來自深淵地獄修羅一般，沒有一絲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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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奎靠在車子前，她看著曉曉微微的笑了：“怎麽, 見到媽媽不開心麽？”
曉曉抿了抿唇，擠出了一絲笑。
不是不開心，只是尷尬與抵觸。
蘇奎看著她輕聲說：“曉曉，你要過生日了, 你爸爸說想要接你回家看看，媽知道你忙，可是我們都想你了。”
生日……
她要過生日了。
是呢。
微風拂過長發, 穆曉曉垂了垂眸, 她淡淡的：“你和爸的好意我接受了，吃飯就不回去了，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旁邊的劉萬年是第一次見到曉曉的母親，曉曉對於他和妹妹還有家裏的一幹下人, 全都是和顏悅色，每天樂呵呵的一點老板娘的架子都沒有，可是面對眼前的親生母親, 笑容卻如此的勉強。
劉萬年看了看穆曉曉：“要開車走麽？”
他是效忠大小姐的人，別看平日裏對穆曉曉言聽計從, 可對於外人, 他是毫不留情面的。
曉曉正要說話, 蘇奎一著急，伸出手拉住了她：“曉曉, 別走, 你要當姐姐了。”
穆曉曉：…………
秋意正濃，天氣已經轉涼了, 曉曉不可思議的看著蘇奎的眼睛，繼而望向了她的肚子。
之前是她沒有註意，果不其然，蘇奎的身材一直保持的很好，如今，寬松的衣服下是微微隆起的小腹。
……
那一刻，曉曉真的不知道什麽感覺。
該哭，該笑，還是該祝福的好？
她不可能當街跟一個孕婦撕扯，更何況這個人是她血脈上的母親。
曉曉跟劉萬年簡單的說了一聲，“萬年哥，你先回去吧，就跟大小姐說我遇到朋友了。”
蘇奎聽到“大小姐”三個字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她看著曉曉，曉曉沒有看她，劉萬年平靜的點了點頭，他目送著曉曉和蘇奎離開，第一時間拿出手機打給了大小姐。
“她被她媽媽帶走了，她媽懷孕了。”
……
一路的風景匆匆。
曉曉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回到這個“家”的感覺，那時候，她一路都含著淚，心裏滿是對媽媽奶奶還有弟弟妹妹們的不舍，滿滿的是對於父母的抗拒。
可當時，蘇奎和穆山都沈浸在女兒回來的喜悅之中，沒有人在意曉曉的情緒。
她們把她帶回家，帶到了特意為她裝修的粉色的小公主房間裏。
那裏，有柔軟寬松的大床，有大多數女孩子們都喜歡玩的毛絨玩具、芭比娃娃，衣櫃裏，還有各種漂亮的小裙子。
當時下車的時候，蘇奎想要拉曉曉的手，曉曉卻敏感的躲閃開了，她只是低著頭看著手裏那個已經很舊了的魔方。
蘇奎和穆山對視一眼，她耐下心來：“曉曉，媽媽帶你去房間看看，是爸媽精心給你準備的哦，屬於你的房間，你一定會喜歡的。”
她們當初去孤兒院看穆曉曉的時候，知道那裏的條件有多麽的苦，十幾個孩子擠在一個房間裏，大一點的孩子是那種鐵床硬邦邦的上下床，小一點的是通鋪，沒有誰有自己的屋子，晚上，一個孩子哭的厲害，大家都跟著睡不著。
曉曉真的做夢都想要過一個自己的屋子。
可當她被領著走進這個家的時候，她無比的懷念她們亂糟糟的房間。
最起碼，那裏是有人氣的，是有歡聲笑語真情實感的。
穆山從兜裏掏出了幾張毛爺爺，“這是爸給你的零花錢，你拿著花，想要什麽就買，一會兒讓你媽帶你去樓下熟悉一下。”
那是曉曉這一輩子，第一次看到那麽多零花錢，她沒有收，只是垂著頭看著魔方。
後來，穆山和蘇奎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一會兒，全都得不到回應，她們有點尷尬的說：“那你先休息一下，晚上爸媽帶你出去下館子，吃點好的。”
……
門被關上了。
零花錢也被放在了桌子上。
曉曉看了看那錢，她沒有動。
她沈默了許久，長長的睫毛眨動，將魔方放到了桌子上，自己走到了床邊。
小心翼翼的，她輕輕的坐在了上面。
好軟……
她看著周圍的一切，恍然若夢。
晚上，蘇奎和穆山帶著曉曉去樓下吃的烤肉，她們點了很多很多，殷勤的給女兒烤著肉。
曉曉低頭吃著肉，一言不發，而且是那種蘇奎烤什麽，她吃什麽的。
後來穆山碰了碰蘇奎，“差不多得了，別把孩子撐壞了。”
蘇奎看著曉曉，尷尬的笑了笑，“你這孩子，想吃什麽也不跟媽說，要不你自己烤？”
她們吃的是那種韓式烤肉，曉曉不會烤，她之前偶爾吃過的是過年的時候，媽媽和奶奶給她買的羊肉串那樣的烤肉。
所以當蘇奎遞過烤肉夾的時候，曉曉抿了抿唇，又低下了頭。
這一幕，讓穆山有點不舒服了，晚上回家，趁著曉曉洗澡的時候，穆山拉著蘇秋雲說：“當時確定測過DNA了嗎？是咱倆的孩子沒錯吧？”
蘇奎一聽就拉下了臉，本來她今天心情也不好：“怎麽著，你看看她的眉眼，跟你一模一樣，你懷疑什麽？”
穆山憂愁的點燃了煙，“感情什麽的慢慢培養還行，這孩子怎麽有點窩囊，小家子氣，說什麽都低著頭，格局不大。”
蘇奎著急了，“你小點聲，別被孩子聽見！”
……
浴室裏。
曉曉蹲在地上，她抱著自己，任涼水沖過她小小的身軀，那一刻，在水聲的覆蓋之下，她終於可以放肆的流淚了。
好想奶奶，好想媽媽……秋秋……
那大概是曉曉人生中哭的最厲害的一次了。
只是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又恢覆了平靜，她沒有白吃白喝，在蘇奎和穆山下去遛彎的時候，她把家裏的地掃了又墩了，房間不小，她做完這一切一身的汗，曉曉沒有停止，她又把蘇奎和穆山放在沙發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疊好。
穆山和蘇奎進來之後驚訝的看著幹幹凈凈的家，倆人對視一眼，蘇奎輕聲說：“曉曉，你剛來很累，不用這樣做家務，只要好好學習就行。”
穆山也點頭，“是，你好好學習就行，這些不該是孩子幹的。”
不該是孩子幹的麽？
可做家務，是她之前人生裏日覆一日重覆的事情。
晚上，曉曉坐在椅子前，給蘇秋雲打了個電話。
蘇秋雲等了一天曉曉的電話，她怕自己打電話會影響到曉曉去那邊，以前有被接走的孩子父母，特別討厭孩子再跟孤兒院聯系，所以她不敢打，一直守著電話，看到曉曉的電話後，幾乎是一秒接通。
“餵？曉曉，怎麽樣？她們對你怎麽樣？”
蘇秋雲還不待曉曉說話，上來就著急的問，楚奶奶在旁邊搶電話：“曉曉，累不累啊？是不是不習慣？”
電話旁邊，傳來秋秋哭泣的聲音，“姐姐，姐姐我想你……”
曉曉一句話沒有說，她的手捏著褲腿，不知道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最後，她仰頭，把眼淚逼了回去，用盡全身力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無異，“媽，奶，我很好，她們也對我很好，還下樓吃了烤肉，說是韓式的，特別香，讓秋秋註意身體。”
……
黑夜漫漫。
曉曉在那個家的第一夜就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她習慣的早起去樓下跑步，一圈又一圈，跑的滿身是汗才回去。
她忘記帶鑰匙了，站在門口剛想敲門，聽見屋裏倆人的聲音。
“這麽早就出去了，不會跑回去了吧？”
“不能。”
“哎，不是從小養到身邊的就是不一樣，跟咱們不親。”
“慢慢來吧。”
……
眼前的門，還是那個門。
曉曉走進去的時候有些恍惚，穆山坐在客廳裏等著，一看見倆人進來，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回來了？”
這麽多年了，他對於這個女兒還是格外的拘束。
穆曉曉點了點頭。
蘇奎去找曉曉的時候，穆山已經做了一大桌飯菜了，紅燒鯽魚、獅子頭、糖醋裏脊、素三鮮……滿滿的一大桌。
她們夫妻倆情緒都挺高，穆山還開了一瓶紅酒，他前幾天剛帶著蘇奎去找人照了B超，確定是男孩後不知道多開心，老來得子啊。
他喝了點酒就興奮了，看著曉曉：“我和你媽都老了，以後你弟弟就靠你了。”
穆曉曉幾乎沒有夾菜，只是吃了幾口米飯。
蘇奎拍了穆山的胳膊一下，“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是給她過生日的。”
穆山點了點頭，“對對，給孩子過生日。”
他給曉曉倒了一杯酒，“你也喝點，以後畢業了就經常有應酬了。”
穆曉曉看著面前滿滿的一杯白酒，她微垂著眼瞼，默然無聲。
蘇奎和穆山已經習慣了她這樣，並不在意，自顧自的說著聊著，好不熱鬧。
“這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你都大學畢業了。”
“前幾天，你媽和王導聯系，說你們都去貴州那邊支教了，你這孩子也是，這麽大的事兒都不和我們說一聲。”
“聽說學校對你很肯定，我和你媽真的是欣慰啊。”
“你這長大了，我們也放心了，以後你——”
穆山絮絮叨叨的還在說，曉曉突然看向蘇奎，打斷了她的話：“媽，你是有什麽事兒要我去做麽？”
蘇奎臉上的笑容一僵，“怎麽、怎麽這麽問？”
曉曉一雙通透的眼看著她，“你是怎麽知道我回來的，又是怎麽知道我住在那裏的？”
一句話，問的蘇奎啞口無聲，空氣尷尬凝重了幾秒鐘，穆山反應很快，“我們是你爸媽，自己女兒的事兒能不知道麽？”
穆曉曉聽了這話只想要笑，她舉起剛才穆山親手給她倒的一杯酒，仰頭一口幹了。
腥辣的酒順著口腔落入肚中，曉曉被辣的心裏一疼，她看著穆山：“想不到，我穆曉曉也能有一天，讓爸媽高看一眼，呵呵……”
她難得的笑了，笑的卻很悲傷。
這要是放在平時，這樣反諷挖苦的語氣一定會讓穆山發脾氣，訓斥曉曉，可如今，他居然低著頭不言語了。
蘇奎則是抿了抿唇，“曉曉……”
曉曉擡頭，看著她的眼睛裏蕩著水光：“所以，媽，到底是為了什麽，直說吧，你們也知道我是幹什麽的，沒必要繞彎。”
蘇奎擡了擡眼去看穆山，穆山把手裏酒盅裏的酒幹盡，他看著曉曉，緩緩地說：“爸爸聽說，你在工作中認識了很厲害的人，在官商兩屆都能說得上話，還替秋秋又做了手術，你也知道，爸爸這麽多年了，就在崗位上提不起來，到現在還是一個科長的職位，我歲數不小了，你媽又懷孕了，為了你的弟弟，我不能不拼一拼。”
這些話，曉曉原本以為自己聽了會沒有什麽感覺的，畢竟這麽多年，她對於這個家，這對父母從來沒有什麽期盼不是麽？
可是，這樣虛偽的話，本不應該這樣至親至深的人說出的不是麽？
“爸和媽知道，你心裏有怨恨，小時候是我們不對，這些年了，你也知道，我們把你從孤兒院領回來之後，真的努力過，可是你不接受，爸媽心裏也不好受。”
喝了酒的穆山格外的誠懇，看著女兒說著掏心窩子的話。
他當初跟蘇奎真的是努力過了。
“我不接受……”
穆曉曉聽了想要笑，可眼睛卻紅了，“我不接受？”
她像是喝多了一樣，又是笑，又是反問的。
她真的沒有接受嗎？
爸爸媽媽……
她們可曾知道，她真的努力過，想要融入這個家庭，真的想要放棄怨恨的……
是她不接受麽？
她們真的以為她喜歡粉色麽？真的以為她喜歡洋娃娃和毛絨玩具麽？真的以為她愛吃的是韓式烤肉麽？
這些年，她們又何曾問過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而到如今了，知道她與大小姐的關系，就開始又來索取這些年的“養育之恩”了是麽？
憑什麽？
穆曉曉只想要問她們一句，憑什麽？
眼看著曉曉的眼裏滿是恨意，穆山的臉色變了，他咬牙極力忍受著，蘇奎的面色也不是很好，她的手輕輕的撫著自己的肚子，“曉曉，這一次，就當媽和爸求你了，你的那個大小姐，你能不能和她說一說？幫你爸一把，他年齡到了，歲數大了，再不提職，這輩子就沒機會了。”
穆曉曉握著酒杯的手收緊，她看著父親與母親，沒有埋怨，沒有怒懟，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所以，歲數大就可以不要臉了麽？”
“我***！”
穆山拍著桌子，一下子站了起來，他的臉爆紅：“你還好意思說我們？到底是誰不要臉，搞同性戀？？？”
蘇奎趕緊去拉穆山，“你幹什麽？不是說好了好好跟女兒說的嗎？”
又來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
穆曉曉閉了閉眼睛，她聽著自己無比冷酷的聲音：“所以，就這樣吧，這是最後一次了。我說過，以後就不要聯系了，你們這些年在我身上花的錢，我早已雙倍奉還了，你們對我生而不養，我也可以不去怨恨，只求別再來惡心我。”
她說完就站了起來準備離開，蘇奎卻流著淚了，“曉曉，你哪怕是生你爸爸的氣，你就一點都不管媽媽了嗎？媽媽肚子裏可有你的親弟弟。”
親弟弟……
穆曉曉感覺身體和心都是透透的涼，她看著蘇奎的肚子，輕輕的說：“那是你們的孩子，你們的寶貝，他還沒有出生就如此被珍視，而我就活該被你們寒冬臘月的拋棄在外差點活生生的凍死，又活該今天過來受你們的羞辱麽？”
她又是什麽？
夠了。
這個家，真的夠了。
曉曉起身準備離開，蘇奎的手還去拉她，就在這個時候，門口的門鈴響了。
穆山深吸一口氣，撐著身子站起來去開門，蘇奎擦掉臉上的淚，家醜不可外揚，不能讓別人看到。
曉曉扯開了她的手緩緩的往外走。
每一次回來，她就好像是從頭到腳被潑上一桶冰涼的水。
她都心已經麻木了，沒有任何感覺，甚至感受不到呼吸，感受不到心跳，就像是一個木偶人一樣沒了靈魂。
“你是誰？找誰？”
穆山驚訝的聲音傳了過來，蘇奎擦掉淚擡頭去看，當她看到門口的人時，身子一僵，一下子站了起來，“秦……秦總……”
穆山聽到這話，身子一僵，後脊的冷汗都流了出來。
曉曉本來是低著頭的，聽到“秦總”兩個字，她猛地擡起了頭。
在看到大小姐的那一刻，隱忍了許久，將一切壓抑在心底的曉曉突然就紅了眼。
門口，大小姐站在那兒，她的眼神冰涼，比曉曉過去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寒冷，就好像是來自深淵地獄修羅一般，沒有一絲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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