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偶有烏鴉三兩聲，我和慕黎坐在雪國府後花園中心的一顆大石頭上賞夜景。

眼前的星星晃來晃去，睡意如期而至，我伸伸懶腰，拍了拍她的膝蓋，“哎，慕黎啊，我要回去睡覺了！”

今夜的她不像往日的她，應該說近幾日她都不像往日眉間一股焦灼之氣，她約我出來，我想應該是說說心事來著，結果我們兩人看了大概有兩個時辰的月亮，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是不知道為什麽，自三年前的那個清晨睡起，床前多了一個唐雪宸，窗前的梅花長得更加繁盛動人，其他似乎是沒什麽變化，太師父閉關出來了，楓逸師父似乎也自與中原那場比賽擺脫，慕黎還在身邊，愛我的人，我愛的人都在這裏，只是，總會覺得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醒來以前，我和慕黎是無所不談的好朋友，醒來以後我們還是好朋友，但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感覺上總有出差，我們不再像以前親密無間，我思緒中偶爾飄過的疑惑終會被打消，不管怎麽樣，她還是會關心我，我偶爾睡醒的幾個早上會看見她來不及擦去的淚水，只是她不會告訴我她因什麽而哭！

她轉過頭，撐著下巴，呆呆地看著我，嘴唇微微翕動，欲言又止。我有些不大耐煩，眼皮子實在是沈得厲害，便站起來拍拍她肩膀，準備撤人……她輕輕抓住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懇求道，“別走……”

我實在是瞌睡得不行了，打了個好大的呵欠，說，“你看我都瞌睡成這樣了，我們改天再出來，”又覺得這話不大妥帖，補了句，“這半夜的也挺冷的，我們一起回去吧，改天再出來！”

她不肯，“慕橙，我想跟你說會話。”

她最近真的很不大對勁，女孩子家的這般樣子多半是為情所累，我自己的姻緣是圓滿了，可是慕黎……

我咳嗽兩聲，覆挨著她坐下。

“慕橙，你是不是要和少主成親！”

我沒想到她第一句是這個，心裏哈哈兩聲，想敷衍兩句搪塞過去，“你聽誰說的？唐雪宸！哈哈，這家夥的話你也信啊？”

“你別騙我了。”她神色寧靜。

這會輪到我不好意思了，也就大大方方承認了，“呃，今天早上，呃，就是你離開那會，呃，就答應他了。”

“你喜歡他嗎？”

我眉頭微皺，“喜不喜歡的那又有什麽關系？我現在不喜歡，嫁給他以後總會喜歡他的。”

“這麽說來，你並不喜歡他？”

我不知道她關於這件事情問這樣多是什麽意思，卻讓我有些不耐煩，她以前從不這樣嘮嘮叨叨的呀。

我輕輕抽出我的手，她失神似的望著我，我垂下眼眸，“你到底有什麽話，直接說，成嗎？你明明知道我討厭這樣拐彎抹角！”

我原以為我說這樣的話，她肯定會生氣，倒是沒有，相反表情愈加猶豫。我想話都已經說得明明白白，還這樣拖拖拉拉，讓人著實不爽，便站起來，笑笑，“你應該是還沒有想好要對我說的話，這樣吧，你先好好想想，明天我來找你！”

她有些著急，抓住我袖子，急道，“慕橙……我……”

睡意越發沈重，我使勁撐著眼皮，道，“明天想好了……再告訴我……好嗎？”終究忍不住，身子軟了下去，倒在一個暖暖的懷抱中，冷冷的百合香飄入鼻中，安心舒服……

這一覺睡得時間很長，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中站在一個小林子中，這片林子同我去撿風箏的那片林子很是相似，我順著記憶中的路線走到我撿風箏的那個地方……

在那裏，原本是一方墓碑，現在卻站著一個身穿紫衫的姑娘，一陣風吹過，環繞在腰間的紫紗被風差點扯開，她卻毫不在意，

我走近兩步，卻猛然一驚，那姑娘和我的模樣甚為相似，簡直就是毫無差別，我怔怔地看著她，她雖與我長得相似，風韻卻是不同。她斜斜倚在在一棵老楓樹上，那棵老楓樹已呈枯死之相，孤零零掛在枝頭的幾片葉子在這狂風之下，終究是落了下來。

我心裏明白，她應該就是林以橙，那個墓碑便是為她而立。

她慢慢伸出手，似感知到那片葉子的落於何處，趕在它落下之前，將它接在手中，她不言不語，呆呆地看著她，面色疲倦，半晌，嘴邊勾出一絲笑容，嘆息道，“等了這麽久，還是沒有來！”

她似乎是在對著那片葉子說話，她笑起來極美，與我是不同的，唐雪宸說我笑起來很傻，以前我總不承認，現在覺得自慚形穢。她唇色明媚，皮膚白皙動人，就連嘴邊那絲笑容也不及一般人那樣，只是微微抿起嘴唇，你能感覺到她在笑。

我看得有些癡了。

她盯著那片葉子不再說話，可我看得見，她眼中似乎是有什麽東西慢慢死去……良久良久，她扔了那片葉子，直起身子，卻踉蹌了下，她扶住那棵老楓樹穩住身子，笑笑，“看來，我果真是活不了了……”

我心裏一驚，她這是快要死了嗎？剛才不都還好好的。

她將背靠在樹幹上，目光澄澈，仰頭望著上空，我走到她旁邊卻是看見她眼中澄澈是因為有著些許淚光，她強自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就這樣窩囊死在這樣一個荒蕪的地方嗎？真是有些不甘心啊！”唇邊微微帶的那絲笑容卻是極為美麗。

我見的姑娘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像她這樣的，容色清麗，哪怕我是與她長得一模一樣，自己卻覺得是半點也比不上她。

終究，她還是閉上眼睛，微微笑著，問著自己，“後悔嗎？真的不會後悔嗎？我好像是有些後悔了……就算是死也該是死在一個似人間仙境一樣的地方，出雲谷不錯！”身子卻慢慢蹭著樹幹滑了下去……

一滴清淚落在她手中那片枯葉上，映出模糊不清的紋路。

我呆呆站了半天，不能反映，她就這樣死去了？那不是衣冠冢嗎？那黑袍男子不是說她沒有死嗎？可眼下這情形，她明明是死了的呀！

接下來的夢境再沒有這般清晰，恍恍惚惚間似乎是又聽見那女子的聲音，“林家人雖有負於我，但林以修總歸太照顧我，我救他也是理所應當！”

又是另一女子的聲音，頗有些尖銳，“倒是真正的好情誼，我同哥哥十幾年，讓我拿命去換他的命卻也是不可能！妹妹這番情意真讓做姐姐的好生慚愧，姐姐再提醒你一遍，被這冠頭朱蛤吸過血後即使再大的本事也是活不了，可別說是姐姐逼你！”

那女子回答道，“你沒有逼我，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你也不必告訴林以修是我救的他，你只需在三天後將這封信和這襲紅衣送到蒼軒手中，這樣我就感謝你了！”

聲音漸漸低沈便再也聽不得清楚，頭漲漲的，似乎有千句萬句在腦中喋喋不休，我實在忍受不住，覺得腦子猛地一沈，似乎從紅塵墜入萬丈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似乎聽得有人在沈沈喊我，我微微睜開眼睛，一束白光耀得眼睛生疼生疼的，我擡手遮住太陽，手碰到額角，十分冰涼，一個白色的毛巾遞過來，我沒有看是誰遞過來的，擦擦額上的冷汗，身上也被冷汗打濕……

我微微垂下眼，將毛巾遞過去，唐雪宸道，“再擦擦！”一邊，拿毛巾去擦脖頸上的汗！

我閉上眼睛，他輕輕搖著我，我睜開眼睛看著他，他萬分艱難扯著笑容說道，“你都睡了這麽兩天了，再睡就睡傻了，本來就已經夠傻的了……”

我全身說不出的吃力，那夢境中女子眼中不知名的東西覆滅那一刻的神情時時閃現在眼前，心中被什麽堵著，特別難受！

我艱難地笑道，“你笑起來這麽好看，為什麽平時不多笑笑啊！”

他看著我的眼睛，道，“好，以後我們成親了，我天天笑給你看！”

我“嗤”笑了一聲，“你還真是，幹嘛非得成親以後，從現在以後不好嗎？”

他笑著答應道，“好！”

這時卻聽見頭邊一聲輕泣，我吃力地仰起頭，看見慕黎眼圈紅紅的，臉頰上還有一滴沒來得及擦去的淚水。我皺皺眉頭問道，“怎麽了，慕黎，怎麽我每回醒來你都哭哭啼啼的？”

她笑著反駁道，“才沒有，你又沒死，我幹嘛哭哭啼啼的！”

“慕黎！”楓逸師父一聲怒喝，眾人臉色微變，唐雪宸也臉色蒼白，要是到了現在我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我豈不是真正的傻瓜，我是快要死了吧！

我微微笑道，勸楓逸師父，“沒什麽關系，慕黎也就隨便開開玩笑，師父，你們守著很長時間了吧，都去休息吧，我沒事的。”

楓逸師父沒打算走，我看看唐雪宸，他吩咐道，“你們都出去吧！”

我的話他們未必肯聽，但唐雪宸是少主，自然是不同的，可惜的是這樣大的一份尊榮，我也許是享受不到了，我開口笑笑。

“慕橙，不要笑了，你沒事的。”他安慰我道。

我說，“我又沒說過我有事，是你說的！”

他並不說話，我微微閉了眼睛，他又來搖我，我無奈道，“我不睡覺，只是閉會眼睛！”

他不再搖我，我安安然然慶幸想，即使是快要死了，也要好好睡一覺才是。眼睛一閉上，神思也愈發不加清楚，身畔細細簌簌的聲音，我回頭，唐雪宸輕輕掀起被子躺下，我輕輕推了他一把，“幹嘛不到自己的床上去睡！”

他一手撐著頭，一手幫我將剛剛擡起的被角壓嚴實，問道，“睡了這麽久，有沒有做什麽夢？”

我睜著眼睛，仔細回想道，“嗯，似乎是夢到一個女子，一個跟我一模一樣的女子……”

“嗯，然後呢？”此時的他不再不理我，也不再故意在言語上欺負我，溫柔俊逸，我不禁伸了手去摸他的臉，他眸中越發深邃，仿似一潭古泉，能夠沈澱千年萬年……

若是我真的可以和他在一起，忽然想起那女子的嘆息，就這樣死掉，真的有些不甘心。

我有些累，聲音越發低下來，道，“她死了！”他身軀微微一震，若不是挨得這麽近，我能感得到，平日裏又怎麽看得出來。

他一把抓住那只差點從他臉上滑下來的我的手，低低問道，“這三年，你開不開心？”

身體越發疲勞，神思也不能集中，仍是努力回答他，“很開心，就是……”

我覺得連開口的力氣也沒有了，手背上一股冰涼流過，似乎清醒了些，“就是感覺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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