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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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很多時候都會做一個很奇怪的夢,夢中是被雨浸濕的青石臺階,長長的,長到看不清盡頭,青石階兩邊是土灰色的房屋,我在上面高興地跳啊跳啊,跳到還有兩個青石臺階的時候,就會坐下來看著茫茫天空,然後會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夢醒之後,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在夢中,自然是覺察不到是在做夢了。不過我實在疑惑得緊,這到底是什麽地方,灰蒙蒙的天空,加上灰蒙蒙的房屋,還有不知道去哪裏的我……

從沒有人為我解惑,我這十九年的記憶中,似乎存了好大一段的空白,我懷疑過我這段空白的記憶,並不是在雪域,我問唐雪宸,慕黎他們,他們都說我是白日夢做多了,胡說八道,除了雪域我哪也沒有去過,不過是偷喝了藥師父還沒有弄清楚的藥,這才發了狂,斷了自己右手經脈又失去那以後的記憶,直至他們救醒我。

可我想哪怕再笨,他們把我說得這麽誇張,把這事說得這麽荒唐,擺明就是讓我不要信他們的話嘛,但是不信他們的話,我自己又覺得以我這招禍的本事,沒準是得罪了唐雪宸,要不就是唐雪宸做了對不住我的事,會不會比如說是唐雪宸整治我的時候,沒個輕重的,所以才把我右手經脈斷了。畢竟,在我十三四歲之前的記憶中當真沒有他存在,他一直在雪域聖地閉關閉關,所以這個我是肯定的。

我問他,我們是怎麽認識的。他輕飄飄來一句,我那時候仰慕他,死活跟在他身後要認識他。我想要真是這樣,那我一定是吃了藥師父研制的那些破爛東西,腦子發熱到糊塗才想去招惹他……

這樣糊塗的夢,一次兩次叫人疑惑,三次四次叫人不由想追逐答案,六七次後稀松平常,再做就覺得索然無味……

然而,今次這個夢似乎是有了下一步,總算新奇些:我還是蹲在那個青石臺階上,忽而也就站起來又開始往回跑,跑了大約一半的路程,在路的一旁有一條長長的巷子,我便走了進去,很輕車熟路地拐彎,很輕車熟路地敲開了一家門,很自然地走了進去,開門的是一個很年老的人,頭發全白,佝僂著身子讓我進去,我便歡快地跳進去了,又開始呆呆看著老人家的房屋發楞,我開口問她,“祖母,他還是沒有來過嗎?”那老人家顫顫巍巍走到院子裏:“孩子,先進來!”

然後我又開始執拗,不肯進屋……

這個夢讓我很無語,然而很快就又轉到下一個夢境,那是一處人家,柳暗花明處,小小一戶人家,是以石頭堆砌而成,主家的是一位婦人,我只知曉這些,卻不知道這位婦人長的什麽模樣,她家有兩個女兒,如今,大女兒不在家,便讓我跟她小女兒出門去找,我跟著她家的小丫頭出了門,一路走過,樸素的山莊兩旁是紅色的花枝,好不美麗,行到山坡處,那小丫頭告訴我下面是一面湖,走過坡一看,果真是面湖,此處又是另一番風景:碧綠的湖面,離湖岸不遠處的空曠地界擺著各色的小攤,還有的搭著小棚子,裏面好多人圍在桌子周圍,大家都很開心,或喝酒,或吃東西,大聲說笑……沒有人看我,我看他們卻看得很認真。那小丫頭拉拉我衣角,我低頭時,她兩眼彎彎,笑著告訴我,“你走到前面那片山坳,”她右手指過去接著說,“你就能看見我姐姐了。”

我“哦”了一聲,她又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姐姐我在這瞧瞧,你自己過去,好不好?”

我自然是明白小孩子家的看見這麽多好吃的東西肯定是饞得不的了,點點頭,那片山坳,景色堪比仙境,不知道哪來的白色霧氣在地上久久盤桓,彌漫在空氣中的若有若無的奇香,到處是紅色的花樹,在這氤氳霧氣中分外妖冶,但並不奪目,真正奪目的是那片紫色的花田,花田的中間站了一雙男女,因著距離的緣故看得並不是很清楚,只看得華麗衣著,那女子穿著一身紫衣俯身采花,那男子就站在不遠的地方癡癡地望著那女子……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

好在這夢很快就結束了,是被人中處猛地一陣疼醒的,我一口氣喘上來,睜開眼睛,猶在剛才夢境中呆呆地不知道身處哪裏……旁邊一陣蔥郁的大蒜味道,我眼一閉,差點又暈過去,這會兒腦子卻是清醒了很多。

我捂著鼻子,坐起來,一回頭登時嚇了一大跳,那位喜愛穿白色仙衣的唐雪宸冷冷地瞪著我,我一個不服氣,“你為什麽瞪我……”

猛然想起適才我說話招惹了他,身上的絲線已經收回去了,只是右臂還在隱隱作痛,奇怪,受罪的是我,暈過去的也是我,他倒是……我很想罵出這句話來,但目光觸及到他陰沈的臉色時,多年的經驗告訴我此刻的唐雪宸很危險,我明智地閉上嘴,撓撓頭,不知道說什麽。

我跟他大眼瞪小眼良久時間後,肚子兩聲響後,我終於最先受不住,尷尬地笑笑,撓撓頭。可他一點都不領情,走到房子中間的大圓桌子上坐下,阿蘭趕忙過去給他倒了一杯冰水。

他這樣大的氣,不知道為什麽。我最討厭這種無緣無故的發脾氣只是眼下肚子確實餓得緊,只得招呼阿蘭道,“阿蘭,叫樓下掌櫃的做些吃的。”

可恨的阿蘭並不動作,阿蘭看著唐雪宸,意思是他的意思呢?哼,阿蘭是唐雪宸的婢女,不是我的,我怎麽會忘了這一點,只是平時不搭不理也就罷了,偏偏拿個大蒜速度那麽快,眼下,想要勞煩人家看來是不可能了,自己去,自己去總行了吧……

我恨恨地掀開被子……

“又想幹什麽?”

端坐在桌子旁的人一手執著杯子,眼睛卻斜著這邊,我沒好氣地回答他,“自然是找吃的了,阿蘭不去,我自己去!”

言罷,俯身穿鞋,卻是一陣眩暈,微微晃了下,便看見一襲白衣蕩在眼前,腰間多了一條胳膊,我擡頭,他卻不看我,只吩咐了阿蘭準備飯食,阿蘭立馬出去了,哼哼,果真是不一樣!

我扶了額頭,眼前還是一陣一陣眩暈,他的手橫在腰間,我一俯身著實不怎麽好受,我伸了手去抓他的手,企圖抓開去好穿鞋子,他卻緊緊攬著並不放手,我無奈的擡頭,他皺皺眉頭,“你又想幹什麽?就不能安分點?”

安分點!我狠狠瞪了他一眼,還不都是你害的,只是這人眉間的陰郁之氣還沒散去,此刻不易招惹,也就老老實實回答他,“穿鞋啊!”

我以為他會放開,誰料腰間被猛地一使力,我直接坐在他的腿上,此刻此景,比剛剛做的夢還要讓人無理由地發呆了,我呆呆看著他俯身拿起我的鞋子,套在我的一只腳上,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唐雪宸,他,他……他不會是吃了大糞吧,再也沒有比這更不正常的了,他緊接著穿著第二只謝,我眼珠子隨著他的手走,看著他的另一只手穿過我的腿彎,身體一輕,他抱著我站起來,心猛地一緊,我緊緊揪住他的領口,慌張地問,“你想幹什麽?”

直覺覺得他這樣抱著我一定是沒好事,沒準是想將我從高處扔下去也有可能,他今晚這樣生氣,今晚……?我這個豬頭,明明是已經第二天了呀,我暈了一晚上!不,準確地說,是我睡了一晚上!

也突然想起昨晚的夢,正想開口跟他說來著,他卻先低了頭,聲音低低地,嗓音也跟之前不一樣,“慕橙,回到了雪域,我們就成親吧!”

什麽!我兩眼一翻,閉上眼睛打算暈過去,未能如願,可能是昨晚暈夠了,我暈血也不過一兩刻便會醒過來,誰知道昨晚是暈了多長時間又睡了多長時間……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實在忍不住,微微睜開一道縫,正撞進他的眼睛中,他的頭越來越低,我似乎迷路在一方淺灣,直到唇上傳來冰涼的觸感,這才意識到他居然在吻我!我搖頭掙紮,他卻不管不顧吻得更加用力,嘴唇輾轉我的嘴唇上,我心中大怒,手擡起來聚起一道氣,以氣為刃,他再不放開我,我真的就砍下去了,他似乎是覺察到了,動作微微一頓,我以為他總會停下來吧,誰料他接著反覆吮吸噬咬,我是上輩子招惹了他了,一定的,不管了,不管他接下來會如何折磨我,我砍下去了……

腦海中千般想法飄過,我慌亂間盯著他,這才註意到,他雙眼通紅,思及他剛剛的怒火,再一想到好像是慕黎說過,我每回暈過去的時候,氣息微弱,跟那些身受重傷,生死半厘的人差不多……那麽,唐雪宸定然是一夜沒有睡!而且擔心了一整夜!

指尖的氣刃慢慢消失,我閉上眼睛,雙手攬住他的脖子,重重地吻了回去,心中一股柔情,一股傷情,我從未嘗過這滋味,在此時卻有了一種難說的滋味,朦朦朧朧卻是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忽然的想法,我是不是許過這麽一個人,不再允許旁的人吻我……

我氣喘籲籲,他卻甚為高興,黑色的瞳孔仿佛發著光,“慕橙,你同意了……”

“我,我……”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麽說,成親這回事,貌似是真的沒有想過,這也太突然了,我撓撓頭,為難地看著他……

“你是覺得害羞嗎?”他忽然一笑,恍若大悟道,我正待辯解,他又笑笑揉揉我的頭發,“你要是早有嫁給我的想法,我是不會笑你的,這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看著他滿眼的笑意,和一本正經的腔調,我一使勁輕輕跳下來,“我才不會嫁給你呢!”

“那你剛才……”他滿含笑意,似乎並不把我的話當真。

“我剛才那是一時的意亂情迷!”我強辯道,只是真的是意亂情迷嗎?也許是那個夢境讓我徒生一股滄桑,那雙男女刺中了我自己不知名的心事,徒生一股傷感。我低了頭,“唐雪宸,你父親未必會同意,這樣的大事,我們還是回了雪域後再細細商量,也許你會改變心意也說不定。”

我並沒有拒絕,也不是貪慕什麽,只是覺得眼前這個人在很大程度上還是蠻適合做我的郎君的,除了他偶爾的欺負外,對我還算是很好的,更重要的是,我想做的事情,他會陪我一起鬧;我想去的地方,他也會陪我。雪域的兒女在二十歲之前是必須得成婚的,不然再要嫁人就困難了。

我之前是沒有想過成親的,唐雪宸突然提出的要求,我忽然想要有一個依靠,一個確確實實我能感覺到的依靠,不想再這樣漂泊在雪谷中,想要在某時某刻像眾位師姐師哥一樣有種想念某人的滋味,也不想在一個空白的時間點,連個思念的人都沒有,只能想著那個無厘頭的夢境!

更重要的是,也許我是喜歡他的呢!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給你一段時間考慮,兩個月後,此事結束之時,你務必得答應我!”

你這人,我驚詫擡起頭,這種事怎麽能夠強求呢?心中一股勁上來,我還偏偏就不想答應了,也就這樣做了,昂著頭,“唐雪宸,我現在就決定好了,我不嫁你!”

他眼中怒氣隱隱有上升的跡象,我瑟縮下身子,他一雙眸子又回覆沈寂,不同於平時的他,一雙眸子是古井深靜悠遠,他伸手欲撫上我臉頰,我被他鎮得動不了,只好任他,臉頰上微微發涼,他凝視著我,開口道,“慕橙,我是認真的,不會變的,我會對你好一輩子的。”

腦中驀然響過一聲,“即使我們分開了,我也會等你一輩子!”我有些恍然,這話卻是真的沒人對我說過,青天白日的我站著也能做夢,搖搖頭,唐雪宸的眼睛越發深郁,我趕緊又搖搖頭,示意剛才的搖頭不是回答他那句話,他眼睛卻是越發深郁,“你不相信嗎?我可以以冰神的名義發誓!”

冰神是雪域人的神祗,這麽莊重,我又怎麽承受得起,“唐雪宸,我會認真考慮……”

他凝視了我好一會,終於點頭,我心中松了一口氣,“不過……”我腦中那一根弦霎時繃緊,“你最後還是得答應!慕橙,這是神的意思!”

我暈,這跟之前還是一樣的嘛,還是神的意思,這人真能扯,好在他沒讓我現在就答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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