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尾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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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樂樓。

林清隨那小廝來到包廂前。

那小廝在門外停住, 對著林清恭敬笑道:“林大人,我家公子就在裏面。”

林清點了點頭,自個兒推門進去。

待繞過屏風來到裏間, 卻發現並無申桂的身影, 只有一素袍錦衣少年坐於棋盤前,正獨自下著棋,案上還燃著香, 沁人心脾。

因著位置關系,林清只得見他側臉。

只是這身錦衣素袍……

倒是似曾相識啊。

少年察覺到林清佇立在那遲遲未上前,於是偏過頭, 看向他。

林清頓時大驚!

這竟是那日他於貝葉神居前, 湊巧得見的“貴客”!

那少年見林清大吃一驚的模樣,笑道:“看來林編修記憶甚好,還記得本宮?”

一聽他自稱“本宮”, 林清什麽都明白了。

麻溜兒的雙膝跪地,四肢俯首叩拜。

“臣林清, 叩見五皇子殿下!”

夏禎沒有立即叫他起來, 於是林清只能一直這麽跪著。

過了好一會兒, 林清額上逐漸冒出一層又一層的細汗, 若不是有眉毛擋住,幾乎就要糊住他的雙眼。

房內一片寂靜,偶有幾聲棋子落下的聲響,在膠著的氛圍中顯得那樣清脆。

一下、一下……, 仿佛敲在林清的心尖。

胸腔傳來的震動讓林清久違感受到來自上位者的威壓,那是一種無所遁形的惘然, 讓人無端生出臣服之心。

思及此, 林清不由得深深唾棄自己。

啊呸!

正經一現代人, 到了古代動不動就想跪、想臣服,哪有半點讀書人的風骨?真讀書讀到了狗肚子裏!

然而即使內心再鄙視自己的行為,明面還是不得不“裝孫子”……

眼瞧著汗水就要滴落眼中,林清趕緊使勁眨巴了眼。好半天,就在林清的眼睛快被汗徹底糊住的時候,上面終於傳來一道漫不經心的男聲。

“起來吧。”

林清趁起身的功夫,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夏禎邊擺弄棋盤,邊頭也不擡的問:“可會棋?”

林清楞了會兒,隨即忙點頭,“會!”

“很好。”夏禎一笑,手指飛快的將棋盤上的棋子清空。

“那就坐下,陪本宮下幾盤。”

林清摸不透他脾性,只能先順著他。

於是俯身恭謹一揖,道了句“是”,而後坐到了夏禎對面。

此刻二人面對面,棋盤也已收拾妥當。

夏禎看著坐在對面的林清,擡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你是黑子,你先下。”

林清微微頜首,從罐中拈起一粒子。

二人隨即在棋盤上展開了“廝殺”。

林清在大學選修過有關圍棋的課程,當初來了興趣,還特地鉆研過。更因著課堂上優異的表現被圍棋老師大加讚賞,說他很有天賦,還問他有沒有興趣跟著他一起學圍棋,然而參加比賽拿獎。

當時因著家裏的破事,還有學業上的壓力,林清沒有答應,被拒絕後的老師對此還十分可惜。等把家事處理的差不多後,林清終於騰出了心力,圍棋老師卻早已調往別的學校。

為此他還落寞許久,感覺無緣失了個伯樂。

往後的日子,林清經常會在網上與不知名的網友較量切磋,漸漸還有了些許名氣,不過他心不在此,只將它當作閑暇時的娛樂,因此名氣並不大,只在小範圍內出名。

雖然是個半吊子,但林清心態夠好。

尤其夏禎前期棋風溫和,一直在不緊不慢的布局,到後期才逐漸淩厲起來,林清實力雖遠不及夏禎,下到後面也兵敗如山倒,可夏禎卻讓他輸也輸的極為體面。

這就很討人喜歡了。

之後接連下了幾盤,都是一樣的棋風、一樣的結局。

林清放下手中的棋子,拱手由衷讚嘆道:“殿下棋藝出神入化,臣甘拜下風!”

夏禎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林編修言過其實。我這棋藝實屬一般,承蒙高人指點才有如今的進益。”

話畢,卻聞得門外傳來聲響。

二人擡頭望去,卻是申桂推門而入。

申桂見林清也在裏面,明顯楞了一下,只是瞬間又恢覆原樣,走上前,對著夏禎拱手一揖。

“殿下。”

夏禎“嗯”了一聲,隨即站起身,徑直往門口走去。

“三皇兄邀了我去他府裏吃飯,就不同你們聊了。”

申桂與林清見狀,忙俯身作禮。

“恭送殿下!”

夏禎對著身後擺了擺手,隨後出了門,不再見人影。

夏禎走後,房內靜默了好一會兒。

為讓氣氛不顯得過於尷尬,林清輕咳幾聲,來到茶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溫茶。

“最近怎麽不見水溶?”

申桂未作答,臉色莊重嚴肅的在林清對面的座位坐下,不發一言,就那樣看著他。

林清被他看的心裏發毛,掩飾性的喝了口水,過了會兒,見他還那樣看著自己,有些無奈,“你這般看著我做甚!”

申桂點頭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妹子的事,我都知道了。”

“那日春江大會,她拿著我姑母從陛下那為她討來的'千裏鏡'眺望春江臺盛景,一個沒小心,便撞見了你。”

林清有些訝異申桂會對著自己說這話。

那日的錯覺被證實是一方面,關鍵是,這南柯國的男女大防可夠嚴厲的啊!“倫理綱常”、“三從四德”隨處可見,所以申桂對他這外男說自己妹妹主動傾心於他,這……

該說他對自己有足夠的信任,還是他太天真以至於沒把親妹妹的名聲當回事兒?

申桂見林清臉色覆雜,笑了笑,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

“如清,你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也是我比較信任的人,我很'珍惜'你這位摯友。”

“珍惜”二字被申桂刻意強調,同時,還飽含深意的看了林清一眼。

“或許從一開始,你就對我沒來由的親近覺得莫名其妙。我自小在軍中長大,跟著我爹歷經了種種磨練,看人不說'百發百中',可也八九不離十。我們武將往後上了戰場,'直覺'這玩意兒必要時是能救命的。”

“我見你第一眼,就感知到你身上有一股'純凈'的氣息,類似的氣息我在李儀芳身上也感知到過。不過他比你多了些'郁郁'之氣,顯得沒那麽清透……”

“你想說什麽?”林清打斷他。

“我想說,如若你願意,我還是很希望咱們能成為一家人的。我妹子甫一出生便沒了母親,我們雖不在一處長大,可我很疼她,我希望她能有一個好歸宿。”

“她會看中你,說實話,我始料未及,但甚感欣慰。”

申桂隨手提起茶壺,給林清半空的茶盞重新滿上,“再一個,不怕你惱。林大人雖位高權重,可相較我們家卻還差些,我妹子若嫁進你家,娘家有能力護住她。”

這話沒錯,林清在京都待了這麽些天,而今又在翰林院工作,八卦秘聞聽了不少。對賢妃寵溺自己侄女一事亦有所耳聞,依照賢妃對自己侄女的疼愛程度,若沒有他這一遭,那姑娘嫁的必是王公貴族、甚至天潢貴胄,對比這些人,嫁給他林清確實是低嫁。

當然了,申桂說這話的語氣足夠誠懇,幾乎是鋪開了跟他談:我家就這麽個情況,你要願意,就娶,不願意,咱倆還是好朋友。

很有誠意,且進退有度。

林清靜笑不語,握著手中的白瓷釉面的茶盞輕輕摩挲。

申桂也耐心等著他表態,並不催促。

好一會兒,林清才開口。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事兒,我說了不算,得回去問問我大哥。”

得此回答,申桂止不住笑出了聲,林清也笑。

二人心領神會,各自端起手中的茶杯,隔著茶桌相視一笑,隨後一飲而盡。

皇宮。

近來,因著甄太妃病重,一向侍奉在側的張婕妤也終日陪侍在旁,五公主沒了人管束,愈發黏在黛玉處,若非不能留宿鐘粹宮,五公主怕是要幾天不著“家”。

這日,五公主又來鐘粹宮找黛玉玩,二人在院中還沒坐多久,就有人來報。

紫鵑見狀,忙過去,與那宮女交談一番後,便回了黛玉身邊。

“什麽事?”

“姑娘,是裕王殿下身邊的周妃娘娘要見你。”

黛玉與五公主對視一眼,互相看出對方眼裏的疑惑。

“婺兒,你們家與周家是舊相識嗎?”

黛玉蹙著眉細思一番,而後搖了搖頭。

“這卻不清楚,往常沒聽我爹爹提起過。”

正說著,那周妃娘娘卻已踏入院中。

只見一身著嫩綠錦衣的美人在身邊嬤嬤的攙扶下,緩緩進到院內。

美人膚色白皙紅潤,面容姣好,四肢修長纖細,窈窕多姿,下巴稍顯圓潤,因著烏發被高高盤起,細嫩修長的天鵝頸展露無遺,一雙杏眼襯的人溫婉柔約,典型的水鄉美人。

美人對著她二人頜首,並報之以笑顏,“公主、縣主。”

黛玉與五公主連忙站起身迎接,並回了個禮,“周妃娘娘安。”

周妃眸中盡是溫柔之色,與黛玉與五公主寒暄幾句後,三人便一起坐下相談。

席間,周妃拉著黛玉的手,笑吟吟道:“你父親與我父親是同年,算起來,咱們也是一輩的姐妹呢。”

黛玉忙道:“不敢。周妃娘娘瓊枝玉葉,臣女不敢與之媲美。”

周妃的語氣總是溫溫柔柔的,聲音不大,卻仿佛能說到人的心坎處。

“這話可就見外了,你母親與我母親是早年的手帕交,私交甚好。如若林伯父沒調往江南,咱們少不得也是金蘭之交。”

黛玉聽她提起賈敏,內心觸動,又得知自己母親與對方還有這樣一段交情在,對周妃更是無端生出好些親近。

周妃當著五公主的面,對黛玉好一陣噓寒問暖,緊接著,又聊起家中的姐妹。

“說起來,我娘家也有個小妹妹,比你年長四歲,平日裏也愛作詩看書。明明是個丫頭,閨房卻有好幾排大書架,架上累著滿滿的書,憑誰來都不許動,我嬸娘恨的要死,我家老太爺卻愛她這好學的品性,還說:這要是個哥兒,少不得要蟾宮折桂、後生可畏!”

此話一出,眾人皆笑將起來。

其實內容並無多好笑,只是周妃說這話時,將自家老太爺的表情、聲音也一並學了出來,眾人見她這老氣橫秋的模樣,這才忍不住哄堂大笑。

連一旁原本靜觀不語的五公主也不由得被她的幽默逗的忍俊不禁。

之後,幾人又聊了會兒天,周妃才離去。

五公主目送著周妃離去的背影,忽然沒頭沒腦說了句,“你那位大姐姐怕是不久也要進府嘍。”

“啊?”黛玉有些不明所以。

五公主見黛玉這茫然的模樣,便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與她耳語:“我那三哥,最好細腰、身姿輕盈的美人,那位周妃娘娘,姿容絕色不說,身段更是難得一見的窈窕。可這才幾個月?那位娘娘的下巴就那樣圓潤,進來時還小心翼翼。”

黛玉一點就通,以至於驚呼出聲:“你是說!”

五公主對著周妃離去的方向,胸有成竹的挑了挑下巴,“等著吧。”

林清到家時,夜幕已降臨,圓月灑下銀霜。

林府,書房。

林清徑直去書房找了林如海,也不多說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將和樂樓發生的事一股腦全同林如海說了。

林如海聽了,依舊沈默。

半餉,才開口問道:“那公孫先生怎麽講?”

“他讓我遵循本心。”

林清見林如海又要沈默,到底忍不住開言:“大哥,事情已然到了這個份上,我想不通,您為何還要糾結?五皇子已然向咱們主動'示好',三皇子那邊可還沒動靜呢!”

林如海長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

“你說的我何嘗不知?可關鍵是,五皇子的身體是個大問題呀……”

“啊?”林清被他這話搞得有些懵。

他兩次見夏禎,對方雖溫和,可絕不會病怏怏,怎麽到林如海口中就這般嚴重了?

“你年輕,很多事不明白。五皇子雖處處勝於裕王殿下,可卻是從小吃到大的藥,是藥三分毒,說句不好聽的,翻遍史書,有哪位承大統的皇子是個藥罐子?若有子嗣倒還罷了,然五皇子至今仍未娶妻,屆時就算成功登基,也容易絕嗣而終。”

“聖上攏共就三個皇子,到時皇位豈非又要落到裕王手中?咱們這些'扶龍之臣'屆時還能落著好?”

林清默然。

這他還真沒想到,明明每次見夏禎他都是一副和煦春風的模樣,怎麽也想象不到對方竟是個病秧子。

可一想起公孫量的話,林清內心就又動搖起來。如他所言,公孫量是這個世界真正超脫萬物的存在,林清甚至隱約感覺對方在參透天機。

所以一般像這樣的人,說話可以雲裏霧裏,卻輕易不能用謊言蒙蔽他人。

林清內心斟酌一番後,到底還是將那日在貝葉神居門口,得見夏禎一事告知給林如海。

林如海原本緊皺的眉聽了林清的話皺的愈緊,以至於生生逼出個懸針紋來。

“此話當真?”

“當真。”

林如海得了林清的肯定,神色愁慮的站起身,在地上來回踱了好一會兒後,才停下,問林清,“你怎麽想。”

林清看著門口地上撒進的月光,忽然覺得,“疑是地上霜”這個比喻甚為精妙。

“賭。”

“什麽?”林如海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想、賭!”

林清擡頭看向林如海,一字一句道。

林如海神色覆雜的看著眼前的林清:雙眼迸射出耀眼的光芒,是強大生命力的象征,也是對權力的向往與追求……

林如海閉上雙眼,由衷感覺自己老了,魄力再也比不上林清這個年輕人。碰到別的事還罷,一遇到自家事,就忍不住畏畏縮縮。

他這是老了老了,也開始“貪生怕死”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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