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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零章 不管白天多長,黑夜總會來臨(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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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被王孟被保姆和王克望附近裏屋的佝僂背影,幾人都暗暗地嘆了口氣。

回想兩年多前,他們第一次來到這個院子裏面聚會的時候,王老爺子雖然年事已高,但是身體還算健朗。坐的時候身板比他們這些“年輕人”挺得都要更直,說話也似洪鐘一般高朗。

也就兩年多的時間,老爺子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

雖然知道人能活到王孟這個年紀已經是向天借命,但是看著一個老人家逐漸衰老,他們也忍不住唏噓。

等到王克望去而覆返,莊語問道,“王老最近作息如何,飲食怎麽樣?”

“胃口還行,不過睡不到什麽整覺,我說請兩個醫生到家裏面來陪護,老爺子不想搞特殊。說讓他去醫院療養一段時間,他也不願意,說是在這個院子待著舒心。”王克望說道。

“你天天都過來?”

“沒有,一開始小一輩的隔三差五地過來看看,後來老爺子就不讓他們來了,現在也就我沒事過來,大概兩三天來一趟。我父親最近身體也不太好,這個月去了好幾趟醫院。”

“方不方便去看看?”王憶問道。

王克望笑著擺手,“不用,他最討厭的就是有人特意去看他,說什麽弄得像是他快要死了似的。”

“我不是……”

“我又沒說你是,就是我家老頭子脾氣怪得很,不如不去。”王克望又是搖了搖頭。

張重看王克望最近的狀態也不太好,畢竟他年紀也不小了,卻還要為了上面兩代的老人東奔西跑,確實不容易。

……

吳子雲他們是傍晚來的,許雨涵和芃芃也跟著來了。

芃芃過來之後,張重特意帶著她去裏屋跟王孟問了安。

因為上次已經見過面,而且還收了禮物,所以芃芃這一次沒有那麽緊張了,王孟就留她下來說說話。

“老太爺,你的房間好黑,為什麽不開燈呀?”芃芃看房間有些暗,就奇怪地問道。

王孟笑著著說道,“哦,我忘了。”

“那我幫你開吧。”

“好好好,你幫我開,你知道開關在哪兒麽?”

“不知道。”

“開關在那,你夠得著麽?”王孟指著門旁邊的開關說道,那個開關距地面一米五,看起來有些高。

芃芃笑瞇瞇地說道,“可以的啦,我在家都能自己開燈。而且就算夠不著,我也可以踩板凳啊,我爸爸喜歡把我的糖果藏在冰箱上面,不過那可難不倒我,我踩著板凳就能上去了。”

“你這丫頭膽子不小,你爸爸不打你屁股?”

“我爸爸不打人的,而且我爸爸還說了,厲害的人生下來跟別人沒什麽不一樣,他們之所以厲害是因為會用工具,就像我會用板凳一樣。”

“哈哈哈,那叫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王孟笑道。

“對對對,我爸爸也是這麽說的,不過我給忘了。”芃芃的頭點得像是小雞啄米一樣。

她倒也沒忘了正事,邁著小腿跑去將燈開了。

“這下好多啦。”芃芃拍了拍手說道。

忽然的光亮,讓王孟瞇起了眼睛,等到適應之後,他看著吊燈,笑著問芃芃,“芃芃,你知道為什麽會有黑暗麽?”

芃芃搖了搖頭,“不知道。”

“因為黑暗降臨的時候,就是人們安息的時候。”

“所以我們晚上要睡覺麽?”

“沒錯。”

“可是我有時候晚上不想睡覺。”

“那就開燈,用光明驅逐黑暗。”

“開電視也可以。”芃芃嘻嘻笑道。

王孟莞爾一笑,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開電視也可以,去吧,到院子裏面玩兒去,那才是你應該去的地方。”

芃芃也不知道眼前這個老爺爺為什麽說院子才是她該去的地方,但是她確實想去院子裏面玩兒,老爺爺家的院子有好多花啊。

“那我走啦,老太爺拜拜。”

“拜拜。”

看著芃芃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王孟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其實他還有一句話沒有跟芃芃說。

不管白晝有多長,黑夜總是要來臨的。

他之所以沒跟芃芃說這句話,是因為他知道孩子是不會懂這句話的意思的,因為孩子們從來不懷疑未來的希望。

看著空蕩的房間,王孟忽然想起了福貴和他的老黃牛。

隨後他又擡頭看向吊燈,他沒有老黃牛,但是他卻擁有更多福貴無法擁有的東西。院子裏面依稀能聽到芃芃的歡呼,以及隱隱約約的張重他們聊天的聲音。

他這一輩子,下過田,打過工,被拉過壯丁,也幹過革命。

扛過槍,提過筆。看過消亡,也見證過新生。

他也曾像芃芃一樣,整日開開心心,即便生活並不順利,但是從未丟失過希望。他知道,他的日子不多了,不用醫生來給他下判決書,也無需湯藥提醒他大限將至。

他這一輩子大多都在抗爭中度過,但是當死神將至的時候,他卻能夠坦然面對,在這一段不算漫長的生命旅途中,他早已經能做到像是歡迎老朋友一樣等著死神的到來。

……

第二天,張重正在吃早飯的時候,忽然接到了王克望的電話,老爺子去世了。

張重拿著電話,楞了足足有半分鐘沒有說話。

最終還是王孟打破沈默,“老爺子走得很安享,走的時候手邊還放著你的《活著》。雖然第一時間跟你說這個消息有些不合適,但是我覺得既然老爺子在走之前還在看你的書,就有必要跟你說一下,張重,老爺子心裏有你。”

張重忽然感覺嗓子有些發幹,他見過很多死亡,但是卻依舊做不到鐵石心腸。當王克望說老爺子心裏有他的時候,他的心情五味雜陳。

昨天還好好的人,今天就沒了。

“人在老宅子麽?”張重問道,這句話說得粘粘糊糊的,像是嗓子裏面卡了什麽東西。

“嗯。”

“好,我一會兒過去。”張重說道。

“不用了,明天過來吧。”

王克望這麽說,張重就沒再說什麽,各地習俗不同,他也不好多問,明天大概是探喪的日子。

第六八一張 追悼(第三更)

當天稍晚些的時候,王克望又打來電話。

“你願意為老爺子念悼詞麽?”

張重不好回答,他當然願意,可是他合適麽?

王孟是什麽身份,老一代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想來參加他追悼會的人多是位高權重之人。

他張重,雖然在文壇有些名氣,但是年紀還輕。

王克望知道他顧慮什麽,就說道,“別的不用管,就說你願不願意。”

張重最終點頭道,“當然願意。”

“謝謝。”

“不用。”

……

為王孟念悼詞,要承受很大的壓力,但是張重知道,如果他因為懼怕這點壓力而退縮,那將是對王孟的辜負。

悼詞不能馬虎,張重當天一刻沒停地待在電腦前寫悼詞。

芃芃好幾次想要找張重玩,卻都被許雨涵他們拉住了。

“爸爸在忙,芃芃不要去打擾他。”

芃芃還不知道王孟的死訊,如果讓她知道,昨天還跟她聊天的老爺爺今天就已經離開人世,這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未免太過殘忍。

第二天,張重一家人到了老宅子。

來的人很多,老宅子都已經裝不下了,追悼會沒有另尋他地,就安排在了院子裏面。

王孟喜歡他自己的這所宅子,王家人想著能讓他多待一會兒就多待一會兒吧。

張重看到了莊語他們,他們幾個眼圈都有些發黑,看來得到消息之後都沒有休息好。

看到張重,幾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前天,他們還在這裏談笑風生,雖然感嘆過王老爺子身體大不如前,但是卻萬萬沒有想過這一天來得這麽快,這麽突然。

到場的有很多政要,如果是平時,大家肯定會過來聊上幾句,不過今天日子不對,加上院子裏面人擠人的場面,很多人不得不退到院子外面去。

張重一會兒有任務,所以沒有出去,一直留在院子裏面。

一直到下午,追悼會才開始。

院子中間空出一個大圈,張重孤身站在裏面。

沒有主持人,沒有舞臺,也沒有話筒。

他先鞠躬,然後直接開口道:“2022年,十月二日清晨,王孟先生與世長辭了。在華夏剛剛過完生日的這一天,我們自此失去了一位老一代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一位傑出的無產階級文化戰士,著名文學家,一位為華夏革命、為文化崛起和教育事業做出無窮貢獻的政治活動家。王先生 1916年生於天津市靜海縣,少年時代,他曾在靜海縣鹿頭小學求學……”

長達一百多年的人生,能說的功績實在太多,張重不嫌冗繁,從王孟小學開始一直講到他當了一段時間兵又去上大學,出了學堂扛起槍,最後從筆的所有經歷。

張重沒有賣弄文采,只是一五一十地將王孟的生平講述了出來。

一直到最後,張重深深地吸了口氣,“王孟先生一生在精神生產上的多方面的努力,對全民族的貢獻非常的宏大,他將和歷史上各個民族各個時代的偉大的靈魂們,像深空中的群星一樣,永遠在我們的頭上照耀!”

張重說完之後,朝家屬和來賓們各鞠一躬,隨後又朝著王孟所在深深鞠了一躬。

……

王孟的去世不是小事情,他地位崇高,聲名在外。

當天日報就發布了王孟先生去世的消息。

很多人也是看到這個消息之後,才知道原來王孟之前一直都在。

這個名字對大家來說實在太久遠了,但是不論是歷史迷,軍事迷還是書迷,都知道有這麽一位的存在。

一時間,網上充斥了哀悼王孟先生的悼詞。

政界的,商界的,娛樂圈的,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都冒了出來。

反而是跟王孟平時走得比較近得幾位,張重和莊語他們卻集體在網上沈默,因為他們都在現場。

原先央視是要過來做一期專題,想要拍一拍追悼會的,不過卻被王克望他們直接拒絕了。

“有病吧。”

這是張重第一次聽到王克望爆粗口,這樣一個溫文爾雅的人,即便是說了一句不算粗的粗口,也能看得出他心情的壓抑。

之前王克望還強顏歡笑說老爺子這是喜喪,一百多歲的人,能夠安安靜靜地走,沒有太多痛苦,這是一種福報。

但是看看他的紅眼眶,就知道他偷偷抹過多少眼淚。

“我想燒一些書給老爺子,其中有些是你的,可以麽?”追悼會結束的時候,王克望找到張重問道。

張重點頭,“當然可以,需要我做什麽麽?”

“不需要,有你的同意就行了。”

……

回家的路上,芃芃一直都在發呆。

她已經不小了,雖然張重沒有直接跟她說王孟死了,但是看到今天的場面,在看到靈堂的照片,她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

等他們回到酒店之後,張重獨自在房間裏面坐著,芃芃跑過來問他,“爸爸,天黑了,人就要休息了麽?”

張重看了眼女兒,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那天老太爺跟我說的,天黑了人就要休息,休息就是死麽?”

張重將女兒拉到身邊坐下,摸著她的腦袋說,“人總要休息的,有時候休息得短一點,有時候休息得長一點。”

“爸爸,我今晚想跟許老師一起睡,可以麽?”

“可以啊,不過你要問許老師願不願意。”

“那我一會兒去問問她,爸爸,你別難過了,好麽?”

張重看著女兒,擠出一個奇怪的笑容,“我看上去很難過麽?”

芃芃重重地點頭,“嗯。”

張重嘆了口氣,孩子的眼睛果然騙不了,他確實很難過,特別是今天為王孟念悼詞的時候,有好幾次他的眼淚都忍不住要往外冒,但最後都忍住了。

人的感情就是如此奇妙,他跟王孟的交際其實並不太多,但是卻能感覺到一種莫名的親近。

王克望說老爺子心裏有他,他心裏何嘗又沒有王孟?

王孟是個值得尊敬的人,如果能早生幾十年,他們兩個或許還能成為好朋友,就像如今他跟莊語他們的關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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