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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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驚了一下,夏婉之睜開眼,入目的緋色輕紗床幔外照著的天藍色綢緞床幔,床上雕刻的富貴牡丹百鳥圖格外的熟悉,床幔上懸掛的香囊,也讓人覺得熟悉,她取下看了看,聞了聞,熟悉的桔梗與甘草的香味,是她所喜歡的。

她怎麽會出現在榮國府,她的閨房裏,盡管相距多年,她還是記得,這些都是她閨房中的東西,屋子裏的屏風翠竹迎風是她親自繡的,擺著的休繡架上喜鵲登梅也是她喜歡的,百寶閣的擺件都是她親自挑選的擺件。

正遲疑著,房門被推開,她偏頭看去,夏碧穿著一襲青藍錦緞裙裝進來,她拂了拂身上的積雪,收了油紙傘放在一旁,手裏提著食盒,看見她站在珠簾後,嚇得縮了縮脖子,隨即笑道“小姐醒了?”

她楞楞的看著,有些不明白這是夢還是現實,夏碧放下錦盒進來,瞧著她神情不對,關切道“小姐這是不舒服嗎?”

不等她開口,夏碧瞧著她只穿著中衣,再看看她赤腳站在冰冷的地上,小腳通紅,頓時驚呼一聲,拉著她坐在床頭,把人塞進被子裏,雙手抱著她腳搓熱。

夏婉之感覺到寒冷,暗暗在腰上掐了一把,很疼,她又在夏碧手臂上掐了一把,問“疼不疼?”

“小姐恕罪,都是奴婢該死,奴婢照顧小姐不周,求小姐責罰。”說著夏碧跪在地上請罪。

她沒在意,只問“疼不疼?”她想知道,這是夢嗎?

夏碧楞了一下搖頭“奴婢不疼!”

“說謊!”她又在夏碧手臂上掐了一把“疼不疼?”

這次夏碧老實了,實話實說“疼!”

夏婉之倒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手,又摸摸被金簪刺中的地方,胸口心窩處安然無恙,並未有什麽傷痕,那根金簪也沒刺中胸口,而她也活得好好的,那幾年,冷宮的那一幕,不過是一個夢魘而已,只是夢魘而已。

她倒在床上哈哈的笑著,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只是聲音悲涼“我可憐的孩子!”

“什麽?”夏碧一時沒聽清,問。

夏婉之卻搖搖頭“你出去,給我準備熱水!”

“是!”夏碧有些疑惑,卻還是不好多嘴,她關門出去,讓門口的婢女好生看著。

夏婉之汲著鞋看著菱花鏡中的自己,眉眼如畫,明眸皓齒,肌膚勝雪,一頭烏黑的青絲垂在胸前,小臉略微稚嫩,還未真正長開。

緩緩挽起右手臂,雪白纖細的手臂上,一粒嫣紅的守宮砂格外耀眼,她撫了撫,原來她還未入宮,還未見到那無情的帝王,難道是上天的憐憫?

夏碧打了熱水進來,見她掀開衣服,看著菱花鏡中的胸口出神,不由微微皺眉,放下水盆連忙上前關了窗戶,一邊給她整理衣襟一邊道“大小姐,你這個做什麽,若是著涼了夫人可是要擔心了!”

她沒說話,神情似驚似喜,只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好端端的活著而已。

夏碧擰了面巾給她擦拭臉,瞧著她雙眼紅腫,以為她還在為昨日的事情傷心,道“小姐別擔心,夫人說了,小姐的生辰八字已經送進後宮了,現在想反悔都來不及了!”

她又說“多少女子想做皇上的寵妃,小姐又何必和老爺夫人置氣,惹惱了老爺夫人,吃虧的可是大小姐!”

“奴婢聽說二小姐巴巴的想進宮的恩寵,可她不過是庶女,有大小姐在,還輪不到她進宮了?”

“進宮?”無意識呢喃了一句,看著鏡中的人有了動容,她問“現在是天武幾年?”

“天武三年正月初六。”夏碧端著熱水給她泡腳,雪白纖細的雙足放在水中,如雕刻的玉足。

“天武三年?”她冷笑,可不是她進宮之前嗎?

自古皇家每隔當年選秀,新帝登基不到三載,後宮嬪妃不多,這次選秀是為了充盈後宮,開枝散葉,繁衍子嗣,也是她進入那個是非之地的開端。

想著那個無情的男子,她進宮不過是被栽贓陷害,失身又失心,最後還丟了性命。這樣的皇宮,她還會進宮嗎?

夏婉之搖頭,她不願意,不願意再經受一次苦難。

水花晃動,夏婉之突然起身,不顧給她泡腳的夏碧,汲著鞋子就要出去,卻被夏碧拉住“大小姐,你還在禁足,沒有夫人的準許,大小姐不能跨出一步。”

“禁足?”她皺眉想了想,隨即釋然,是了,得知她已是待選妃嬪,她很生氣,不願意入宮為妃,得罪了她爹娘,最後被責罰禁足,不到選秀那天不準隨便出門。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她都是那麽討厭皇宮,卻在進宮後見了那人一面便丟了心,為了引起他的註意,曾經她做了多少傻事?

她被夏碧拉著坐在椅子上,夏碧打開食盒,拿出準備好的食物,還是熱的,夏碧塞了一雙筷子給她,道“大小姐吃些吧,中午就沒吃了,這會兒睡了午覺,肯定有些餓了,好歹吃幾口。”

聞著飯菜的香味,看著全都是她喜歡吃的菜肴,都是夏碧的拿手好菜,她暗暗吞了吞口水,在冷宮的半年,她的飯菜並無一點油水,最後那顆雞蛋都是那麽的膈應人。

惠妃,她可真是好樣的!

夏婉之端著飯碗,拿著筷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夏碧見狀很是高興,給她夾了好些菜放在她碗裏,夏婉之並未拒絕,細嚼慢咽,慢條斯理的全都吃下去,肚裏實實在在的熨帖讓她感到滿足。

這一刻,她想活著真好!

放下碗筷,她接過手絹擦拭嘴巴,夏碧喚人進來收拾,她倒了一杯茶給夏婉之,夏婉之喝了一口,雪頂雲霧,是她很多沒喝到的茶了,細細的品茗,緩緩吞咽,一股淡淡的茶香。

喝完一杯茶,她說“把我喜歡看的書拿來。”不多久她手中多了一本《女則》,她挑眉“你確定這是我喜歡看的?”

夏碧有些為難,低眉順眼道“夫人把大小姐的書籍都沒收了,只剩下《女則》和《女戒》《月女子》。夫人說大小姐就是看那麽些亂七八糟的書看壞了腦子,才會不聽老爺夫人的話。”

“是嗎?娘可是越來越風趣了!”輕輕轉悠了一下書籍,下一刻被她丟在茶幾上,砰的一聲,嚇得夏碧縮了縮脖子。

她卻微微擡眸“給我準備大裘,我要去給娘親請安!”

“可夫人交代大小姐不能隨便出門!”夏碧縮了縮脖子提醒。

“夏碧,你越來越膽小了!”一句話,夏碧連忙去拿大裘給她披上,看她低眉順眼的模樣,想著那麽幾年她一直忠心耿耿,其他人見她一失勢就撿著高枝跑了,她一直寸步不離的陪著,就算在冷宮,她也一直不離不棄。

想著,她心軟了下來,撫了撫她的頭“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多謝大小姐體諒,夫人還在氣頭上,大小姐去了可不要再頂撞了!”夏碧很是感動,不由關切的提醒。

夏婉之點點頭,圍著狐貍皮的脖頸,頓時覺得暖和了不少,捧著手爐,夏碧給她準備好這才出門,外面白雪一片,盡管是初春,金陵城的春天向來來得不早,就算立春了還是冰天雪地的。

她住在南邊的望月園,隔壁就是夏嫵之的滿月園,出了園子她看了看滿月園,神情淡淡,夏碧撐著油紙傘給她遮住風雪沒,兩人一前一後,雪地裏留著深深淺淺的腳印。

到了主院,夏碧收著油紙傘,守在門口的婢女朝她行禮“大小姐稍後,奴婢這就去通報,她點點頭站在門口,放眼望去,這個榮國府還好好的,一草一木,一欄一檐都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當年她進宮後就再沒回來過,如今算來,有七年了吧。

真好,七年後回來,她還是未滿十五,尚未及笄的模樣,榮國府還是滿門煊赫,不可侵犯,並未敗落。

微微仰望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說不上陽光燦爛,至少一片光明。她暗想,這次,我回來了,你們還能如願嗎?

她勢必要保住榮國府隨著北齊永世榮華。

婢女進屋通報榮國侯夫人,說是大小姐過來請安,榮國夫人很是意外,她不是禁足了嗎?以她的性子若不是想通了就算禁足日子過了也不會主動出現的。

榮國夫人很是疑惑,想著外面寒冷,若是讓她冷壞了生病了心疼的又是她,便讓人把夏婉之請進去。

婢女很快出來,道“大小姐,夫人請你進去!”

她收回目光,神情淡淡,夏碧掀開厚重的布簾讓她進去,又給她解下大裘和圍脖,小心翼翼的跟著。

夏婉之一進去就感覺到一股暖意,屋子裏燒著炭火,窗戶門戶都關著,密不通風,屋子裏當然暖和。

她看見坐在軟榻上,膝蓋上蓋著薄毯的人,她娘親養尊處優,又保養得好,因著面容白皙,看起來很是年輕,一點看不出來生了三個孩子。

她上前請安,眉眼細細的打量,聽林惠說起榮國府敗落,男子為奴,女子為婢,那時爹娘又是何種下場?

她不敢想,只覺得心中抽痛,無論如何,她都是榮國府的人,家人受難,她又如何能不擔心呢!

“女兒給娘請安。娘萬福,身子安康!”她微微俯身,雙手攏在身側,禮儀周到,規矩利落。

榮國夫人看著她點點頭,微微沈著臉道“你這是想通了?”

“是!”她點點頭,低眉順眼“女兒想通了,不進宮!”

榮國夫人一聽頓時黑了臉,指著她正要教訓,卻聽見她說“不進宮又能去哪兒呢?既然這是女兒的家族使命,女兒願意聽從爹娘安排!”

一句話,榮國夫人不知道該喜還是該驚訝,半響,她拉著夏婉之的手在身旁坐下,慈眉善目的撫摸著她的頭發“好婉之,娘沒白疼你,榮國府要想保住這份家族,這份煊赫,後宮中不能沒有你的幫助。娘知道後宮勾心鬥角,你又是心善之人,娘還是希望你能多爭一爭,憑著你的容貌,要在選妃中脫穎而出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榮國夫人道“你能想通娘很高興,放心,你進宮後,爹娘還是會幫助你的,只要你能誕下皇子,在後宮的地位就穩固了!”

“是嗎?”她質疑,誕下皇子又如何,皇上無情,後宮爭寵從來暗中較量,就算是刀光劍影,那也是不見血的刀光劍影。她若是地位穩固,又怎麽會失了妃位,失了三皇子?

想著,她撫了撫胸口,最後還被林惠那個小賤人害死?

“那當然,皇帝剛登基不久的第一次選妃,以你的容貌和家世,還能不受寵?只要能誕下皇子...婉之這是怎麽了?”見她捂著胸口,一臉痛楚的模樣,榮國夫人擔心的問。

她搖搖頭,支起身子,神情自若“沒事,娘繼續!”

見她神色如常,榮國夫人還是不放心“等會還是請大夫進來瞧瞧吧,你現在可是娘的希望,不能有什麽差池,不然滿月園的人可高興了。”

“若不是有你這個嫡姐在前,滿月圓的人可是能進宮的,偏房的人可是一直想著能把女兒送進宮,娘又怎麽會讓她們如願?”

大戶人家,三妻四妾,女人多了難免爭寵,世家大族都是如此,後宮就更不要說了。

她倒是寧願把這個機會丟給滿月園的夏嫵之,她喜歡就讓她去後宮經歷一番,看看能有什麽好下場,後宮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又怎麽會再次進去了。

會改口也不過是敷衍她娘而已,不然她就得一直禁足,如此她又怎麽想個萬全之策,既保存了她自己,又保全了榮國府呢?

林惠說榮國府鋒芒畢露,把持朝政引得皇上不滿,有心除去,自建國以來,歷代皇上那個不是想要除掉世家大族,可哪個皇帝不是小打小鬧,這個除去那個又冊封上來?

他們榮國府也不過是七八十年的歷史,這七八十年也經歷了不少風雨,卻不曾想在敗落在天武皇帝手中?

她以前不關心朝政所以不知道這些事情,如今她再不能漠不關心,向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榮國府就是世家大族中最為顯眼的,也難怪天武帝會下手,他向來是無情之人,又怎麽會惦記著她那點癡情呢?

重活一世,夏婉之想,她要是還寄希望於別人,還惦記著那個男人,這輩子也不會有好下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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